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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淌白夜 七不七 4847 2026-07-22 16:30

  那还是程聿青第一次看到李寅殊这样。李寅殊撑着柜子站立着,一半脸覆着阴影,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看起来暂时不太想和人交谈。

  他的左手用力攥着一小块蓝白方格的杯垫,不知道在想什么,弄得那块布料皱巴巴的,让程聿青看得不舒服。

  程聿青总是感官过载,也总是迟钝。

  “李寅殊。”程聿青走到他面前,即使是靠得很近,他也坚守着自定义的安全的社交距离,离李寅殊有一只胳膊那么遥远。

  听到声音,李寅殊才转过身,“你怎么过来了?口渴了吗?”

  “我不渴。”程聿青莫名感觉他和暴晒的植物一样,正在一点点枯萎,他奇怪地问,“你不好吗?”

  “没有。”和程聿青相处久了,李寅殊挺意外他会这样问,也不再攥那块可怜的杯垫了。

  李寅殊不是一个撒谎的人,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程聿青放心了一点,也不想和人感同身受。

  他现在如果不把自己心里的不痛快传递给李寅殊,今天就没办法睡上安心觉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程聿青郑重其事着。

  “什么事?”

  “你舅舅让我离你远一点。”其实程聿青不太懂“远一点”的定义,多远算远呢,“他是什么意思?”

  这让李寅殊有些头疼,“不用理他,你想来随时可以来。”他稍微低了点头,安慰道,“他说话一直是那样,你别往心里想。”

  “好的。”程聿青一直有在努力降低他舅舅的存在感,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还有呢,他没有换鞋,在室内抽烟,把烟灰弄在你的荷花上,这些都很不好。”

  程聿青的语气很像来告状的,还用一只手捂着嘴,似乎很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原本李寅殊心情很不好,却无端表情没有那么凝重,“他不换鞋也没关系的,但抽烟确实不好,等会儿我会告诉他。”

  “有关系。你知道吗,人从外面回到家,鞋底会留有很多脏东西,可能还会携带虫卵。”他把目光放在那只正在餐桌边大口进食的猫身上,一本正经地说,“李寅殊,我其实不太想提这个,但你的猫可能会不喜欢。”

  “我的猫吗?”李寅殊没想过这个角度。

  实际上,最后一句是程聿青编造的,是他不喜欢李寅殊的舅舅。猫那种脑子空空的四脚兽整天除了吃睡玩还能懂得什么?按他的道理,家属于个人私有领域,李寅殊是这个家最大的主人,有必要的话可以把他舅舅驱逐出去。

  “别担心,等他走了我会打扫干净的。”

  “好的,记得要用一点消毒水。”程聿青因为撒谎,习惯把头偏过去,并且压着声音附加了一句,“你的猫会很喜欢这样。”

  第5章 三次冲击

  程聿青并没有在李寅殊家待太久,李寅殊舅舅总是带着不太友好的目光盯着他,另外他下午还有正事,老杨要给他发工资了,他得去银行存钱。

  去银行的路上,程聿青把揣在裤子口袋里的钱捂得紧紧的,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盯向大街上每一个他认为不安好心的人。

  说起来,他还挺喜欢去银行的。每当看到卡里的余额多了一点,会不由自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不止于此,他还会把赚来的钱转一半给家里。

  程聿青快乐的时刻有很多,比如解决一道变态难的数独题,去邮政书局和文轩书店待一下午,买一大袋水果糖,以及方穗在电话里夸他“我们小青很厉害”,这些时刻组成一个在六葭街认真生活的普通市民程聿青。

  往后几天,李寅殊的舅舅还在,程聿青都不太想去李寅殊家了。

  自从他被超市老板辞退后,他一直有在关注六葭街的招聘信息,却还是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

  当厨师,但他不太会完美地控制火候;做木工学徒,但他小时候被斧头伤过小拇指,至今还有阴影;推销员,不是自己喜欢的产品他做不到违背良心推荐;就此,程聿青对招聘市场的资源总是不满意的。

  不过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家服装店的招聘信息。工资和工作时间都很符合程聿青的需求。服装店是在葭县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和六葭街离得很近,骑单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程聿青当即坐车赶过去,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一家内衣店。店内立着很多裸体假人模特,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程聿青想着,可能是店主太忙了,还没有来得及给它们穿上内衣。

  程聿青避开那些赤裸的四肢,探头问,“有人吗?”

  “我在后面。”一道略显甜腻的声音从店内的仓库传来。

  仓库全是还没有拆开的编织袋,不过有配备着防潮置物架和消防设施,就此,程聿青是满意此店的卫生环境的。

  背对着他的,是一个穿着红裙的长头发女人,波浪卷发,腰很细,皮肤很白,踩着高跟鞋,身高和程聿青相比,还高了一些。

  等她回过头来,红唇动了动,“你找我?”

  声音、身形都很符合女性特征,回过头来,程聿青看见一张化着浓妆的脸。

  女人问他,“你有什么事?”

  “你这里招人?”

  “是,我需要人手帮我理货。你会吗?”

  程聿青在超市干过一段时间,理货他还是熟悉的,“我会。”

  那人又问:“记账呢?”

  程聿青可会算术了,“这是当然的事情。”

  在沉闷的仓库待了半天,程聿青和这家店的老板娘一并走出来,老板娘叉着腰,有点满意他又不太满意,趾高气扬道,“我这里还有很多候选,你要是通过的话,晚上我会给你打电话。”

  于是,程聿青回去没多久,老杨就告诉他有人给他打电话。

  那时老杨正和杂货铺的老板娘才吵完架,因为杂货铺的小胖不小心弄倒了老杨摆在地上的蚊香。

  只因这一件小事,两家店主吵得不可开交,程聿青没有什么感觉,他轻松偷写完小胖的家庭作业,只觉得很奇妙,所谓的城里人和乡下人,一吵起架来,都恢复了最原始的攻击办法互吐口水。

  不过这晚他得到了服装店的工作。

  做送奶工,他需要骑着单车把牛奶安全快速地送到每一个单元楼。在服装店,程聿青负责收货、理货,最喜欢的还是记账,他爱数字。一天做两份工作,就算是一个高精力的人,也有点吃不消。

  但老杨常说,人就是得一直干下去,干到没力气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程聿青不知道这个“差不多“是如何定义的,他想,人今天没什么力气,但吃了饭睡了觉,第二天公鸡打鸣天一亮,总还会有力气。关于死亡的事情,年轻气盛的程聿青总不会往这方面多想。

  程聿青年初来六葭街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出去送货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到了现在,在这大街小巷里,已经不知不觉留下了很多足迹。只是难免会有点想家。

  一周后,在中午,程聿青去批发市场的公共厕所,冷不丁地在男厕所偶遇到了他的服装店老板裴莘。

  这个时间段男厕几乎没人,而且刚好被保洁员打扫过,所以程聿青才会掐着这个店。

  裴莘脱裙子的手指正卡着一根烟,在程聿青还未来得及捂上眼睛,几秒后,一根很明显的东西出现,这给目击市民程聿青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程聿青人生第一次对自己优越的视力产生了怀疑。即使一直以来少有察觉到自己的缺陷,但他发现自己也难辨雌雄,还明白了为什么总在店里的仓库闻到一股烟味儿。

  或许在这个世界,大家都是不得不凑合组装在一套躯壳里的肉体。

  “你…你。”比起这个癖好,程聿青更想告诉裴莘,上厕所后千万要记得洗手,另外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是万万不能抽烟的。

  “你什么你?”裴莘平时都懒得搬箱子,说没手上力气,全都让程聿青一个人干活。这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不费任何力气将他压在墙壁上,“我不想在第三个人嘴里听到什么,要敢说出去,我就宰了你。”

  裴莘彻底不压着嗓子说话了。很威胁性的语气,很明显的男性声线。这还是程聿青和裴莘第一次离那么近,近到让他的眼睛终于能看见裴莘的喉结。

  程聿青唔了一声,看起来呼吸很困难。

  裴莘把他放下来,对着镜子用口红补了妆,他离开后,程聿青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蜗牛,终于从墙上缓缓滑下来。

  程聿青一直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老天爷”,但这一天,接触了厕所的墙壁后,他还是忍不住:“天哪,老天爷。”

  这天下班后,程聿青赶紧骑上他的自行车回去换衣服。

  但再怎么急迫,程聿青依旧选择在罕见的无人无车的道路上等那有一分钟之久的红绿灯。毕竟安全第一,他还喜欢红绿灯守护的秩序。他两脚狂蹬,非常成功地缩短了骑行时间。

  他住的宿舍就在老杨店后的一条街,程聿青习惯把单车放在店门口,毕竟老杨的眼睛可比任何监控器好使。

  他急不可耐地想换件干净的衣服,很意外地在门前遇见了李寅殊。这周程聿青忙得不可开交,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李寅殊走了过来,好像想对他说什么,“程聿青……”

  “让一让!”程聿青一股脑直直冲进了店里,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换脏衣服,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和李寅殊说话。

  他去宿舍找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换上,心情舒服多了。等他回来,发现老杨和李寅殊正在聊天。

  老杨一直对于李寅殊这个人有很多好奇心。程聿青前阵子就常常往李寅殊家里跑,要知道程聿青是不喜欢去别人家待着的。

  “抽烟吗?”老杨嘴里衔着一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给李寅殊。

  “谢谢,我不抽烟。”

  老杨少有遇见不抽烟的男的,在他的观念里,不抽烟就是不爷们儿,不合得拢,没眼力见,他鄙夷地上下打量着打扮得一尘不染的李寅殊,最终得出一个结果,怪不得程聿青喜欢找他。

  “你是外地人吧。”

  “是。”

  “我说呢,口音不太像这里的人,你今天来找程聿青做什么?”

  提到这件事,李寅殊却难得卡顿,“一点小事。”

  “小事?”老杨嗬了一声,“你多半也知道程聿青有多么不正常吧?”

  李寅殊这时没说话了。

  “就是这里…”老杨用蒲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也不刻意瞒着什么,“和别人不太一样。我虽然不是程聿青的亲人,但还是想提一句,他是脑回路有问题,人是不傻的,机灵得很。”

  过了一会儿,李寅殊才说,“我没觉得他有什么不正常。”

  老杨再度嗬了一声,“说啥呢,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正常”又像是一个隐形霸凌,人们总是习惯用这个词表示对不符合自己意识观念的人的偏见,所以李寅殊说,“我觉得还好。”

  这还是老杨第一次瞧见认为程聿青正常的人类,程聿青年初来六葭街那一周,成功成为这条街里的讨人嫌和惹祸精,不少人都来偷偷问老杨,这个疯子是哪里来的。

  “你听得懂他说的那些什么公式原理?知道他一天要看几百次手表,数完了整条街的井盖,经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还跟我说看过有东西在我仓库里飘来飘去,听得我后背发凉。”

  “你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跟头牛一样犟。他还经常半夜不睡觉跑去六葭河搁那儿溜达,多人呐,要不是老街坊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他每晚都去…….也是挺有精力的,白天那么累了还有心思去散步。”

  老杨越说越纳闷了,总算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最后他用蒲扇挡着自己的嘴,就像程聿青上次告状捂嘴那般,说:“他妈还跟我讲,怀程聿青的时候梦见了白头仙翁,她说,“嘿,就生出来程聿青这个小疯子!”她问我神不神奇?这哪儿是神奇,这是一神经病。”

  霎那间,程聿青跟头暴动的水牛一样从角落钻出来,导致身边的旧纸箱一瞬间轰然倒塌,又忽地停下来。

  这是程聿青今天遭受的第三次冲击,第一次是见证了裴莘由女变男,第二次是穿了一下午的脏衣服。至此,他憋气憋得脑袋疼,双拳攥紧着,“杨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他也学着小胖,一脚狠狠踢飞了老杨摆在地上的蚊香。

  “程聿青你给我回来!”

  街上不止有李寅殊和老杨,程聿青感到难堪,又一溜烟从后门跑出去,即使如此,跑步也是呈现一条笔直的线,两臂上下挥动着拳头,将全部的怒意都挥在空气里了,像谁家的机器小狗不受控制冲了出去。

  程聿青认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够好了。想不到在这里和他算是最亲近的人老杨,竟然会说他的闲话。更残酷的是,他妈竟然和老杨一起说他的小话。

  想到这里,程聿青恨不得坐车回乡下质问她,你要说我是小疯子的话,其实也是在骂自己。他没觉得自己是疯子。大疯子小疯子什么的,不都是疯子嘛,能有什么区别,而且她妈又在迷信。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仙人会托梦!

  “程聿青,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过来。

  李寅殊跟着他,似乎没想到程聿青会跑这么快。

  程聿青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两条腿跟带了火箭般,跑进了一个木门。李寅殊推开那扇木门,进入到一个狭窄的走廊,在一片熙熙攘攘里,只看到一个房间开着门。

  “程聿青?”

  这正是程聿青的宿舍。那时程聿青正挤在阳台上,撅着屁股用赵秉哲的锤子将钉子钉进一片残破不堪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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