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棋院宿舍,李寅殊走哪儿程聿青跟哪儿,洗漱后,程聿青闷头趴在他身上,一会儿亲亲他的下巴,一会儿亲他的眼皮。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无奈在李寅殊身上睡觉过于安逸,在困意来临后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棋院有比赛,李寅殊要早早去车站,这次说什么也没让程聿青送。
李寅殊上车前看了棋院一眼,在二楼有一个很小的脑袋还贴在玻璃窗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很快变成一粒渺小的黑点。
年底,李寅殊周末加班还要出差,几乎没有时间再来省城。不过每晚都会打一会儿电话,有次程聿青睡着了,再次翻身后才发现手机还亮着,“李寅殊?”
那边回应了一声。程聿青有点着急,“话费很贵的。”
“好。等会儿就挂了。”
下一次程聿青就机灵了,用棋院的公共电话给李寅殊打电话。
定段赛正式开始了,按照积分排位,程聿可以直接进入复赛。复赛和决赛都使用双败淘汰制,赛三轮,这意味着输两场就会被淘汰。但对于喜欢考试的程聿青而言,这算不了什么。
在置办比赛的酒店门口,他还遇见了道场的人,并没有看见六千,反而被另外一个人叫住,“喂!”
回头一看,正是在白江对弈过的安裎景。
“好久不见啊!”安裎景一来总是站得离他很近,“听说你一直在这里的棋院练棋了?”
这是事实,程聿青点头。
“等会儿你最好赢了那个四眼仔。”
“四眼仔?”
“我看过了,你第一个对手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安裎景已经摩拳擦掌,“这次你就祈祷还有上次的狗屎运吧。”
“你才踩狗屎了。”拿狗屎运来形容他的实力,程聿青感觉被侮辱了。
在下午第一局就和安裎景遇上了,为了证明自己,程聿青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和他切磋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让不服输的安裎景丝滑地进入了败者组。
第一天比赛结束后,程聿青瞧了一眼排行榜,他目前暂排第一。又去关心认识的人,安裎景和六千排名还是很靠前。
翌日,远在白江的李寅殊忙完工作,刚坐上回城里的车就接到棋院的电话。棋院的老师同时还忙着回答别人的问题,“…是是是,比赛已经结束了……”
李寅殊连忙问道,“程聿青怎么样?”
那边一片嘈杂,夹杂着各种人音,“你弟弟太争气了,是今年新初段第一呢!”
听到这里,李寅殊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在你身边吗,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好。”
不成想棋院老师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哎!他刚刚还在拍照呢。”
在十分钟前,摄像机闪光灯一打开,等待已久的记者拥上来,原本打算离开的程聿青迅速把眼睛闭上。
一名男记者对着他的脸近距离拍着,“听说你学围棋不久,就拿了省级比赛的冠军,现在还是今年的新初段第一,要不要和我们谈谈你的感受?”
“你是自学还是老师教你的呢?”
在一旁,败者组第一的安裎景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场面,早摆出了最上镜的侧脸和姿势,流利地回答记者的各个问题。相比之下,程聿青像一块因各种问题、气味渐渐融化的雪糕,他挣扎腿挤出人群,“不要挤我。别碰我脸,也别碰我头……”
程聿青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记者继续将镜头伸到他脸前。镁光灯是仿佛可以烧穿眼睛的光泽,四周无数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珠子,程聿青呼吸急促起来,恐惧化为愤怒最终一拳头砸在了镜头上。
这让安裎景双眼瞪大。
“你碰我摄像头做什么?”男记者及时保住了摄像机的小命。
“他好像有点喘不上气了,先散开吧。”一个女记者说着,给他递了一杯矿泉水。
程聿青多看了她的证件一眼,是首都体育台的记者郑颖。因为这瓶矿泉水,程聿青勉强回答了她的两个问题,又发现自己的破手机已经没电歇菜了。
安裎景阴魂不散地走近,“你还真是一鸣惊人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用手去锤摄像机的。幸亏那镜头耐得住,不然你就要赔一大笔钱了。”
本着从自身安全考虑,程聿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安裎景一脸震惊,“围棋媒体就这么点人,你要是惹了他们,指不定他们背后怎么使着坏劲儿编排你!就那职业九段张雪阳,和日本比赛输了,围棋论坛吐槽了他那臭棋三天。”
程聿青并不担心,“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灯闪的我眼睛很不舒服。”
“你不会真以为下棋就只是下棋吧?”安裎景认为他下棋确实厉害,但这人脑子里简直缺了一根筋,“你就不想他们给你拍好看的照片,然后把你的照片登在封面上?让那报纸上的大标题给你写点好的东西?让更多赞助商看见你?”
安裎景突然凑近,这让程聿青条件反射躲了一步,他像在品味什么,手撑着下巴笑道,“你要是登报,配上你这张脸,好好饬一下,没准儿也可以走别的路线。”
听着像是打包推销一样产品,“那是什么东西?”
“你没在电视里看过体育明星?”
“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真是个……”安裎景又暗暗打听道,“离初段赛还有点日子,你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程聿青没有一丝犹豫,“回白江。”
同是白江人的安裎景鄙夷不已,“那穷不拉几的破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要我说,留在这里好好玩几天,等等俱乐部的消息多好。”
“要你管。”
“谁想看你一样。”
但在决赛前一晚,决定要回白江的程聿青就收拾好了行李箱。他将行李箱提前放在比赛酒店前保存,当下绕开棋院的人,赶时间奢侈一把打车去了车站。
他买的是最后一班回白江的车票,即便如此,在车站的本地特产店里,在推销大婶的带领下,程聿青计算着时间,为老杨购入了一包龙井茶,为小妹购入了一个看起来很幼稚但很适合她年龄的棉花娃娃,为方穗和裴莘购入了一块紫色丝巾。
给李寅殊挑选礼物却纠结不已,推销员问他,“是送给你朋友吗?”
“嗯。”反正这不是在棋院,程聿青严谨地说,“男朋友。”
大婶没想太多,以为是男性朋友,“这个八音盒怎么样?”
并不是很入程聿青的眼,但制作精美,上面还有一只小猫,他勉强购入。
进车站前,程聿青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实。恰巧遇上元旦假期,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人,单靠两只眼睛和两只耳朵已经不能充分地用来警备,最终咬咬牙一鼓作气冲进人群里。
在此空隙,程聿青还纠正了别人插队的恶劣行为,艰难且有些缺氧低挤上客运车后,他找了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坐下司机后面的座位,方便随时监督司机的驾驶技术。
李寅殊这边就没那么安然了。棋院没找到人,还打不通程聿青的电话,李寅殊一颗心直接悬吊在咽喉上。
一番联系,还是酒店前台给的信息,说程聿青拿了行李箱,看起来是要赶去车站。
相比棋院认为的程聿青当然可以自己坐车回白江,在他们预想程聿青能收到众多俱乐部青睐下,李寅殊只想知道他在哪里。即便知道程聿青是一个安全意识很强的人,李寅殊也忍不住担忧程聿青走丢,遗落在服务站等种种可能。
那时,程聿青乘坐的客运车已经上了高速。三个月以来,程聿青靠着车窗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直接睡到白江,程聿青恍惚几秒也跟着人流下车,他觉得腿脚发麻,却看见疑似是李寅殊的人在朝自己走过来。
“程聿青。”
直至人走近,程聿青非常诧异。
他从未见过李寅殊那样担忧的神情,还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漠色,“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
程聿青实话实说,“它自己就关机了。”
另外一边的司机大喊道,“这谁的行李箱?快点腾出来!”
李寅殊走过去先把他的行李箱拿出来,又把程聿青的书包拎在手上,“先回家再说。”
四周人车混乱,程聿青感觉气氛怪怪的,慢吞吞地跟着李寅殊从站台走出去。
将近凌晨,这个点不太好打车。等李寅殊回了两个电话后,程聿青神不知鬼不觉地握住李寅殊其中一根手指,他不太明白地问道,“李寅殊,你刚才是在生气吗?”
第46章
程聿青不明白李寅殊的情绪来源,现在的气氛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头发在车上睡得软趴趴的,左脸还有被车窗压过的痕迹。他比李寅殊矮一头,但一张脸仰起来气势很强,看起来犟犟的,“谁惹你生气了?”
这让李寅殊想起家里那只猫仰起头一副拽得不行样子。李寅殊如今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他把人拉到身前,对他说道,“招呼也不打一声,一个人坐那么久的车回来,整整六个小时,程聿青,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李寅殊头一次那么严肃,程聿青依旧站得直挺挺的,“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发现那个司机有将近二十年的行车驾龄。另外,虽然手机没电了,但我带够了钱。”
李寅殊再次加重语气,“和这些没关系。你想回家,就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可是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就像上次你来找我那样。而且我屁股都坐麻了,李寅殊,你怎么从来不说。”说着说着,程聿青就往上拽了一下自己有点紧巴的裤子。
李寅殊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听到“惊喜”,盘踞在他心里的担忧和害怕一点点被冲淡,他抬起手抚平程聿青头顶几缕炸毛,“我当然喜欢,也很想你回来,但我们这次约定好,你不能再不声不响地消失,要去哪里都要和我打一声招呼。”
话音落下,程聿青不再看他眼睛了。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过于焦虑了,他再次被李寅殊调整方向面对面,不过勉为其难露出一根小拇指,“好吧。来约定。”
“但你要去哪里也要和我约定。”程聿青觉得这样才算公平严谨。
“好。”李寅殊答应得很快,等出租车的时间里,他又道,“我还没恭喜你。”
“什么?”
“定段赛第一名,你真的很了不起。”李寅殊毫不吝啬对他夸奖。
看他面色终于柔和不少,还笑了,程聿青脸庞当即涌现极其轻微的绚烂,原来谦卑来源于李寅殊的赞扬,他刻意语气平平道,“谢谢。”
招到一辆出租车,上车后,程聿青精疲力尽,没骨头地靠在李寅殊身上。司机把空车的招牌放下,大大方方聊起天来,“你们是哥俩?”
安静几秒,李寅殊说,“是。”
“我今天拉几波人了,都是放假回家的。你弟弟也是放假?”
“是。”
半夜开车,司机师傅一个人也能侃侃而谈,李寅殊时不时回复他几句。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撒谎好淡定,车压过一道弯道时,他滑倒在李寅殊肩上,便不想再爬起来了。在昏暗的后排车座上,他伸出手摸索着李寅殊的手掌心,找到后,故意曲着一根手指挠了挠他的手掌心,以此想引起李寅殊的注意。
李寅殊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他,这样的小动作很快让他低下头来。
“不是兄弟。”在那时程聿青执拗地看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形在告诉他,“我们是恋人才对。”
车速加快,李寅殊心跳也无端快起来。他想隐瞒、遮蔽的,在程聿青看来只是一个不好玩的恶作剧。在这世上,程聿青怕的事情形形色色,唯独对他们谈恋爱这件事却一点也不退怯。无光的环境里,程聿青眼里明亮的坦然和坚定让李寅殊简直自惭形秽。
他所建立的平衡和稳定总会悄然被程聿青打破。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他仍旧记得程聿青在临川说的那一句“我想你了”,程聿青能表达出的思念何其珍贵,他仍旧记得程聿青领奖后跑向自己的脸,记得程聿青在他走后一个人偷偷流眼泪。在今天跑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程聿青。在慢慢对他产生依赖的程聿青,远比他想象得更勇敢,更明朗。
程聿青还在不遗余力地抓他的手指,却被李寅殊按住不动。他一面奇怪李寅殊现在真的很小气,给他玩一会儿手指头也不行,却被扶起下巴。李寅殊顺势用他作乱的手掌心挡住视线,和狭窄的空间里,在他嘴角留下一个短暂的吻。
这之后程聿青不再颠来倒去了。下车后,他肉眼可见地更开朗一点,回家的脚步也轻盈起来。
一打开门,咕噜当即冲过来围着程聿青嗅来嗅去。一人一猫都很高傲,谁也不近距离靠近谁,但会在不远处暗暗提防着对方。李寅殊从鞋柜把程聿青专属的拖鞋拿出来,“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
“晚饭还是要吃的。”李寅殊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以此强调此事的重要,程聿青能感觉到一点严重性,却开始走神李寅殊嗓音又低又冷冽,很适合念他的名字。
李寅殊去翻冰箱,程聿青不在,他平时都在单位或在外面随便吃一点,此时冰箱里就剩几颗鸡蛋,“吃面可以吗?”
“可以。”回到家一颗心落在实地,程聿青揣着手像老干部在客厅巡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