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我馄饨包太多了,想着给你尝尝。”
等尚安然走后,程聿青问:“她是谁?”
“同事,刚好最近搬在楼上。”李寅殊举着装着馄饨的塑料盒问:“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程聿青晚饭并没有吃饱,于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个叫安然的女人,对以他为主题的聊天感到新奇,倒也没有很反感,紧追着问李寅殊,“李寅殊,你经常跟她提起我吗?”
“没有,你别听她的。”李寅殊好像很忙碌的样子,走进厨房找小锅,煮水,又伸长手从橱柜找出两个蓝白色的碗。
程聿青跟着他走进厨房,“那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时会提到你。”
程聿青不懂这种在人际关系里算什么。
“在报刊亭碰上你的时候,她问我你是谁。”
程聿青一向不喜欢和人对视,但一旦对视就带着严肃的审视,似乎能看清人的想法,“我确实是喜欢在那里看会儿书。”
馄饨没过一会儿就煮好了。程聿青尝了一口,味蕾得到满足,“你同事包的馄饨比街口那家店好吃很多。”
他有进行客观的评价。但他发现李寅殊吃东西的速度好慢,猫在他们的脚下走来走去,上次程聿青就是这样被它舔到的,于是很快抬了抬腿,无意间碰上了李寅殊的膝盖。
那刚好落在李寅殊膝盖中间的位置。
“你的猫又来了。”程聿青臆想很多,一直认为猫狗会抢夺他的食物,所以两只胳膊都护着碗。
他没办法分享自己的食物给它们,但他看见李寅殊手上的筷子突然掉了。
他不免提醒今天吃东西慢吞吞的李寅殊,“李寅殊,吃饭就应该好好拿着筷子。”
“好。”李寅时这才重新握紧筷子。
这周程聿青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李寅殊家里去看书。天气预报说会有特大暴雨,街道离河岸很近,不少店面都在做防汛准备。
老杨的破烂东西占据了仓库一半的空间,里面还有一张儿童小床和学习书桌,每次程聿青路过都在担心这些东西掉下来会不会砸着他脑袋。
赵秉哲用货车运载了沙袋过来,到此老杨似乎不怎么关心暴雨的问题,而是下暴雨了他买不到酒了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老杨经常让程聿青和越秉哲帮他跑腿,并且还不给他们跑腿费。赵秉哲开着小货车,载着程聿青顺路去了六葭街的批发市场帮老杨买啤酒。
天气闷热不堪,啤酒发生碰撞还会爆炸,程聿青小心翼翼地搬,赵秉哲很无所谓。好在最后所有啤酒都在赵秉哲的暴力卸货里幸存下来了。
“送我去北出口。”程聿青还得去内衣馆,他费力地爬上货车副驾驶。即使爬得很费力,但在赶着回去的赵秉哲眼里特别磨蹭。
在赵秉哲早早想从老杨的店辞职的影响因素里,程聿青占据了一大半原因。车门还没有拉上,赵秉哲已经踩了一脚油门向前驶去。
那时候不少蜻蜓和程聿青不认识的小黑虫在低空飞行,天空灰蒙蒙的,像在积蓄压抑着涌动的情绪。
批发市场那么大,却只需要一片乌云就能覆盖这片为生计忙碌的土地。
裴莘还在店里收拾,看见程聿青从货车跳下来,不由抱怨:“我都差不多收拾完了,你怎么才来。”
那是裴莘第一次看见赵秉哲。暴雨临近和他的感情同时抵达。
那样的眼神,让程聿青不免想起自己中意餐桌上一块肉的样子。说起来,程聿青喜欢不大不小、肥瘦相间的肉。可能是有一些巨物恐惧症,对于太大块的肉,程聿青会以小见大想起牲畜惨死前的样子。
他可以对这种中意的感觉称为“正正好”。等赵秉哲开着货车离开,裴莘问:“开车的那是谁?”
“我室友。”程聿青回答得很清楚,“以及我同事。”
“就是那个跟你一起送奶的啊。”裴莘想起来,他又变着脸告诉程聿青,“我提醒你,你以后不准告诉他我是男的。”
裴莘这样狠厉的眼神,程聿青也很严肃地想了想,“我做不到。”
即便已经刻意忽视赵秉哲的存在,但赵秉哲可是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吃饭的时候赵秉哲就坐在他对面,睡觉的时候能听见他沉重的打鼾声,每天送牛奶也能遇上一面,另外,前一天赵秉哲的袜子可恶地碰上了他的外套。
其他人就算了,赵秉哲可不太行。
“你做不做得到是你的事,但是我要是知道他知道了我的事情。”裴莘用力向下扯了扯他的衣领,将程聿青的领口扯到变形,凶横跋扈,”你就完了。”
程聿青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威胁。这样不太好的感觉还是前不久他遇到一个面包车司机问他骑个摩托这么慢是把公路当自己家吗。
而且裴莘那又尖又长的指甲要是戳破自己的下巴,那他是不是还得跑去诊所打破伤风。程聿青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帮裴莘完全是另外的价钱,他可不想冒上去打破伤风的风险。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裴莘随随便便威胁他。
“我知道了。”程聿青领口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依旧挺直脖子,并在此时的阴云密布的天气里有一个宏大无比的梦想把裴莘狠狠踩在脚下,自己做内衣老板。
他特别有这个自信。
第8章 一只玩偶的急救
暴雨之前,在店里提前堆好沙袋,又把放在低处的货物往高处堆,程聿青仍然追求极致,拿出尺子量着每一个货架和地面的距离。
裴莘认为毫无意义,不过程聿青喜欢辛苦地测量距离,他当然也不会阻止。
晚饭是在店内吃的。裴莘打电话让馄炖店做了两碗馄饨送过来。裴莘一口气吃到第四个了,程聿青还在数馄饨,不由发问:“数这个干什么?”
“我得知道他到底给我放了多少个。”程聿青用勺子拨弄着那皮薄肉厚的馄饨,握勺的手露出一只小拇指。
裴莘有时候觉得他挺秀气的,“哦,那有多少个?”
程聿青感到不满,“他给我多放了两个。”
“那不是很好?”裴莘懒得朝他掀起眼皮,一口吞下两个馄饨。
“以前一直都是十五个,我不喜欢这多出来的两个。”
“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要十五个。”这或多或少都会困扰到程聿青。
“…….你事儿每天怎么那么多呢,不想吃给我吃。”
程聿青想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于是把多了的两个馄饨舀给裴莘,于是他的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平衡。
那一晚程聿青做了一个美梦,是他自己的内衣店开业仪式,直至被赵秉哲推醒,“快起来,仓库被淹了。”
暴雨来袭,即使六葭街的老百姓做了不少防汛措施,但河水倒灌,把六葭街的老庙淹了,还将老街淹了个遍。
赵秉哲马不停蹄地去仓库后面搬沙袋,老杨淌着水去处理不远处垃圾堵塞的雨水井,雨水噼里啪啦地打着他光滑的秃头,即使雷雨声震耳欲聋,但还是能听见他骂着“老天爷你怎么不弄死我!”
程聿青才不会轻易涉足去浑浊冰冷的水域,整条街忙得不可开交,他还在认真穿雨鞋穿雨衣。
隔壁杂货铺情况要更糟一点。店里只有老板娘和她儿子,家里男人在外打工,全部都只能靠她自己。她把店里的冰箱往楼上推,没几步就滑下来了,于是不得不来找老杨帮忙。
老杨一向只帮自己,头都懒得抬起来看向她,“阿林,我哪里有空喔?”
杂货铺老板娘头发湿漉一片,她掳开额头的湿发,分不清那上面是汗水还是雨水,语气少见卑微,“老杨,你就帮我推几步,过会儿雨水再下大那冰箱没办法保的,就过了那个坎儿,再也不麻烦你。”
“哎哟你没看见嘛,我现在很忙,这个雨水井不弄好这条街的水下得更慢。你去找别人啊,去找别人。”
“老杨,大家都是街坊邻居…….”
“这个时候你知道我是街坊邻居了,你骂我没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天,你可真行……程聿青你还在磨磨蹭蹭干什么!水都快把仓库淹完了,赶快给我滚下来搬沙袋!”
老杨就是要看热闹,看阿林的冰箱被水淹废。被那么一吼,原本已经做好淌水心理准备的程聿青直接被吓回去了。
阿林不得不去前面一条街找别人帮忙,她将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给儿子盖着,把儿子放在高高的柜台上。儿子衣服还是干的,她浑身湿了个遍。
分秒必争,大部分人都只顾自己。阿林又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找上了正在搬沙袋的越秉哲。赵秉哲是打算帮她一把的,又被老杨给挡回去了,“到底谁是你老板?货淹了你饭碗都没了,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赵秉哲说,“这边货都搬上楼了,我帮她把冰箱抬上去。”
阿林眼里突然又有光了,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秉哲帮我搬过那道坎儿就好了,不会一直让他帮忙的。”
老杨嗬了一声,“没天理了,自己雇的人不帮自己的店,还有精力去帮一个外人,没天理了!我钱都用来打水漂了,没道理,这日子要完!”
赵秉哲站着犹豫不决,但还是说把店里的沙袋卸完再帮阿林。
程聿青终于从楼上下来了。一下来老杨就警告他,偏偏抬高声音让别的店也能听见,“店里的货都帮不上,可别去同情别人了,以后指不定还要骂你没留一个蛋。”
蛋不蛋的,程聿青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此时他更关注自己的性命之危。水已经到达膝盖骨,程聿青想起他家老太太的一些封建迷信,说下雨是天上的不开心了往地上吐口水,以往他是不相信的,但看到浑浊无比的水色,他还是难以下脚。
“程聿青你真把自己当大少爷了,懒得连地都不下一个?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一声雷电闪鸣,程聿青只觉得完蛋。
那边已经去杂货铺帮忙的越秉哲喊了一声,“程聿青,过来帮忙!”
程聿青转头一看,那店里的胖小孩坐在柜台上,哇哇大哭要找他妈,阿林嫂和赵秉哲正在费力地抬那沉重的冰箱。阿林说得没错,那道坎儿确实难翻过去。
“赵秉哲他做什么我现在懒得管了,但你是跟我一边的,没有我,你也不会待在这条街,指不定还一辈子搁那儿偏僻的小村待着。”
“什么意思?”程聿青真听不懂。
“只能帮我,不许帮她。”
“程聿青!”赵秉哲又大喊一声。程聿青今天还没有听过这么多遍自己的名字,两边店里的人都很需要他的样子。
雨冲刷着一切,却难以冲刷人脸上的底色,老杨自私瘦削的面孔在雨水湿润下更加明晰,他那没有唇角的嘴,被雨水浇透后更像一片沼泽地。
也能看见阿林嫂一张被雨水泡肿的脸,像一只冻梨融化后的外皮。
而不管如何,程聿青总是以自我为中心,难以感受到别人的苦难,轻易地建立起高高的屏障。比起参与,程聿青更喜欢站得远远地观察。
从方穗不小心撞翻水盆将他推进水井后,程聿青一直对水是讨厌的。浅水区就算了,深水区的水更是能吃人。他转而一想,“但是她冰箱坏了,我以后要去哪里买雪糕?”
“什么玩意儿?”
“我一直都在她家里买雪糕的。”程聿青这样专一的顾客是很难得的,经过勘查后终生只会认定一家店。如果一家店不破产的话,他可以一直从七岁买到七十岁。
老杨被他气得直接脖子前倾,“…….你脑子又发神经了?这个时候还提雪糕?”
程聿青穿着多重防御的雨衣,像一只手脚笨拙的企鹅,不顾老杨的阻止,为了他心爱的雪糕,要去杂货铺帮阿林嫂抬冰箱。
“三、二、一…….”几分钟后,沉重的泡了一半的水的冰箱才被抬到二楼。
程聿青感觉糟糕,他全身被铺子里的水溅了个透。这种感觉堪比前不久他吃饭吃到一半,一只大苍蝇似乎作好了赴死的决心,突然纵深一跃跳进他的面碗里。
现在他也是如此,下半身被泡进不知道有什么病毒的水流里,而且这样的水流很像胃酸的颜色。
从二楼下来,阿林给他们提了两桶矿泉水。赵秉哲当然收下来,还顺带拿了几包方便面和面包走。
他们就帮了这几分钟,老杨却像大白鹅那般骂骂咧咧了半天,“没天理了!”
“我不用了。”程聿青不想提矿泉水,他站在水里举步维艰,身上带着什么东西都是累赘。但阿林嫂一定要给他,“等会儿停水了你喝什么?”
程聿青没有考虑到停电停水,“那好吧。”于是勉为其难地提着4.5升的矿泉水走回去。
老杨将贵重物品都往二楼搬上去,也不忘将常安的学习书桌和小床抬上去。程聿青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具体不知道该去何方,但也要把厚重的书全部带走。
他找到自己的挎包,把衣服和书全部塞进去,虽然还想带上被子和枕头,但挎包已经装不上了,所以只能拿上他妈妈给他做的玩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