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止喻圆高兴,景家这些小孩都高兴,平常大爷爷管他们管得严,不许他们在家里喧闹,好不容易借着招待客人的由头吵吵闹闹一番,难得大哥的客人性格这么活泼愿意和他们玩。
“喻圆哥,你以后能不能常来?你来的话赵管家都不管我们嚷嚷了。”乐棠抓着鱼竿,用手肘碰了碰喻圆说。
喻圆怀里还是抱着景流玉最小的妹妹不撒手,小孩子又软又乖的,他好喜欢,给她塞了一块橘子瓣,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家里规矩是不是很严,我和你们这么大声说话大爷爷他们是不是不高兴?那我们小点声吧?”
乐棠赶忙道:“你是大哥的客人,大哥都没说什么呢,就算大爷爷有意见现在也管不了了,现在家里人都知道,大哥在掌家了。”
喻圆大惊,询问她:“景流玉在你们家里很有地位吗?你们家里除了大爷爷他们,没有别 的长辈了?”
他刚才就想问这个问题,景家看起来规矩很森严的样子,但景流玉却对长辈都不怎么客气,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年纪非常大的老人和景流玉的妈妈,他也没见过其他成年长辈。
这些话乐棠本来不应该对喻圆这个外人说的,但她年纪不大,实在藏不住话,加上和喻圆玩得实在开心,喻圆又是和大哥带来的,她心里觉得可靠,悄悄说:“我跟你说,你别和别人说,我们家除了大爷爷和大伯母,也就是大哥的妈妈,也就大哥年纪最大了,以前家里管大哥比管我们还严,大哥经常被罚跪祠堂打手板,我们犯错了大爷爷他们也会责备大哥没有管教好我们。
从去年开始,大哥逐渐接手家里生意,据说做得很不错呢,大爷爷他们现在都不敢和大哥大声说话,你是大哥的朋友,就是在家里横着走也没关系的。”
喻圆从她含糊的话里大概弄清楚了景家的结构,他突然有了一种身为世家长孙媳的焦虑和担当,就像小说里看的那样,这个家要靠景流玉和他撑起来,其实归根到底是景流玉,他不由得与有荣焉地挺起了后背。
第71章
喻圆这种责任与担当一直坚.挺到晚饭时分,他的脊背依然挺的笔直,饭桌上连一句话都不和景流玉说。
景流玉没在意,以为他是和那群小孩玩疯累了,随口问:“菜怎么样?还吃得惯吗?明天晚上给你单独开铜火锅小灶。”
喻圆直着腰杆,一板一眼地回答他:“食不言寝不语,举止要有度。”顺便很矜持地用纸巾给可可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饭桌上就俩人,充其量加个非得黏着喻圆凑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小跟屁虫小妹可可,她屁大点儿小孩算半个人,喻圆竟然开始上食不言寝不语这套规矩了,平常在饭桌上哔哔叭叭说话最多的就是他。
景流玉不敢置信,他怀疑喻圆中邪了。
或者说景家这座宅院本身就邪门,走进来的人都会被同化。
“谁跟你说什么还是教你什么了?你在这儿谁的话也不用听,他们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景流玉说着甚至要伸手探他的额头,喻圆很气愤,难道他偶尔正经一点就显得很不正常吗?他平时在景流玉眼里到底是个多不正经的人!
他拍开景流玉的手,强调:“孩子还在呢,你别动手动脚的,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你没有一点自觉吗?”
可可抱着饭碗,睁着大眼睛看他们。
面对一个四岁孩子的好奇眼神,喻圆心里顿时涌起万丈豪情,抑扬顿挫教育景流玉道:“你是长兄!是新一代的掌家人!你是弟弟妹妹们的标杆!是黑夜里指引方向的灯塔!也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人!全家老弱妇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所谓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这个家未来的发展全看你,你就更应该以身作则,发挥先锋模范作用,严以律己,做好榜样!”
他又压低了声音,“咱俩是一起的,这个家未来也有我的责任,我会和你共面风雨的!”
可可这个年纪还听不懂这些,但是喻圆哥说得抑扬顿挫饱含激情,她就觉得说得对,举起手鼓掌,说:“喻圆哥哥我吃饱饱了。”
喻圆检查了她的饭碗,发现她都吃光了,露出碗底干干净净的小兔子图案,赶紧蹲下来,夸她是个好宝宝,用湿巾给轻轻给她擦擦手擦擦嘴巴。
喻圆脑子总是很笨,他理不清他和景流玉算什么。
其实他俩什么都不算,就算景流玉和他说一百遍喜欢,不管从法律上,还是伦理道德或是家世上,他这辈子都甭想踏进景家的大门,和景流玉有堂堂正正的关系,他俩随时能一拍两散。
景流玉想留着他,轻而易举;他想缠着景流玉,痴心妄想。他竟然还可笑地觉得自己和景流玉是一体的,好像真怎么着了似的。
景流玉想笑,发现没法轻易笑出来。
理智上他觉得喻圆的话可笑,感情上却觉得喻圆现在真像他老婆,一个有点笨有点虚荣关键时刻还挺贤惠的可爱老婆。
喻圆蹲在地上,笨拙温柔地给可可擦手擦嘴的样子,跟孩子是他俩生的一样。
景流玉突然就不想那么多了,心里冒出来种最强烈的欲.望和喻圆结婚。
不管以后离婚还是怎么样都好,至少他现在是愿意的。
当然就现实意义来说,这不太可能,因此他也只是心念一动,转瞬就被压了下去,抬手掐了掐喻圆的脸颊说:“你说得对,但是别研究这些了,给你分配一个更合适的任务吧。”
“什么?”喻圆搂着可可,仰起头问他。
可可也跟着仰头,问什么,一大一小两张可爱的小脸,像两只从窝里刚探出头的乳燕,都是眼睛大大的,鼻尖翘翘的,嘴唇红红的。
景流玉呼吸一沉:“花钱,我卡里钱很多,你替我花钱吧。”
喻圆一撇嘴,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少瞧不起我了。”
他最喜欢景流玉的一点就是不管他说什么,景流玉都不会露出让他难堪的表情。以前他和别人说类似那些话的时候,他们都会不约而同露出鄙夷的神色,更过分的还会大声打断或者反驳他的发言,他觉得很丢脸,久而久之他就只敢在心里嘀咕了。
但是景流玉就不会,他只会说圆圆说得对,然后哄他,喻圆感觉自己被爱,被捧在手心里尊重,他心里想什么都能和景流玉说,景流玉也不会笑话他。
可可吃饱饭,没一会儿就该睡觉了,保姆把她抱回去,她乖乖和喻圆道别,亲了亲他的脸颊,说明天还来找哥哥玩,最后才小心翼翼和景流玉说大哥再见。
喻圆就很神气地和景流玉显摆,说他妹妹喜欢自己,不喜欢他。
景流玉实则并不在意,他和景可是隔了好几房的堂兄妹,他们的关系止步于爷爷是亲兄弟而已,但为了满足喻圆的小虚荣心,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说:“那你可太受欢迎了,我不如你。”
听到想听的话,喻圆背着手心满意足离开,回自己房间洗漱睡觉去了。
景家的老宅历经百年,不断修缮,房间的梁柱和家具许多选用的都是古花木,木质坚实细腻,乌黑润滑,亮里透光,还有淡淡的能凝神的檀香味,缺点就是一关灯,黑黝黝的,折射着月亮镀上来的油光,喻圆看着那光,闻着那股檀香味,感觉自己躺在棺材里,他是具清朝老尸,一会儿就要伸直胳膊跳出来了。
床顶的福寿蝙蝠纹和仙桃纹一起瞪眼看着他,他们大眼瞪小眼。
他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抱着枕头摸景流玉的门。
景流玉好像早就料到,正等着他似的,把被子丝滑地掀开一角,迎他进来。
喻圆一边钻他被窝一边嘟嘟囔囔:“你家这个屋子盖得好吓人,我都睡不着,你有空重新弄一下,我以后还要来住的……”
喻圆的flag具有灵活性,他早把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举止有度”的话吃进肚子了。
景流玉嗯了一声,给他盖了被子,把他抱着搂过来,脸贴在他颈窝闻他身上的味道。
喻圆被身体乳腌入味了,现在是一股酸甜奶香的无花果味儿,之前是浆果的,没几个月就用腻换了味道,喜新厌旧的小东西。
总之喻圆在景家待得挺舒服,因为地界大,所以他能探索的区域就多,可以玩的东西也多,带着几个小孩日行一万步都没彻底把这个家逛完。
可可特别黏他,一醒来就要找圆圆哥哥,谁喜欢喻圆,喻圆就会相应的喜欢她,所以他还跟保姆学会了怎么给小女孩扎各种漂亮的辫子,他给可可扎完再给乐棠扎,大家都夸他心灵手巧。
景流玉在这个家里有地位,就相当于他在这个家里有地位,他也是很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的,喻圆主动看着小孩们写作业,写完作业上家教课,家教课上完上音乐课,然后才带他们出去玩,很有小长辈的风范。
他浪了好几天,到中秋那天晚上,就免不了要和大爷爷他们同桌吃饭,共庆中秋。
几个老头老太太早看他不顺眼了,调查一个人的信息对他们来说是相当简单的事,他们总要弄清自家家族的希望在外面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谁料调查结果让他们气得仰倒,这个叫喻圆的乡下人,要家境没家境,要学历没学历,要特长没有特长,连暴发户都不是,全指着景流玉接济,到了人家做客还不夹紧尾巴缩着做人,反倒很不客气,带着主人家的孩子整日胡闹。
一群人才刚落座,景卫南就目光阴鸷地看着喻圆,转而目光扫向坐得老实的一群小辈,既是指桑骂槐,又是敲打:“你们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家里的规矩岂能一见些新鲜玩意就全都抛之脑后?既逢年节,就要有体统,吵闹喧哗,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哪有景家孩子的样子?”
景流玉眸光渐冷,不动声色地捻了捻左手腕上的镯子,等他继续说。
年纪大一点儿的早就习惯时不时的挑刺责骂,可可还小,含着眼泪揪着裙子下意识往喻圆那边靠,被景卫南揪了个典型,唬着脸叱骂:“哭哭哭!就知道哭!中秋佳节掉眼泪,诚心找晦气不是?如此喜庆的场合,只有你不知道轻重,不识大体!再哭就滚回去!”
喻圆捂着可可耳朵,把人搂进怀里,心疼的不行,实在气不过,音量很轻又十分清晰地嘀咕了一句:“大过节逮着孩子骂,也不知道谁最招晦气,她才四岁,骂她干什么?一点正能量都没有。”
景卫南吹胡子瞪眼,一下子拍了桌站起身,“滚”字还没出口,景流玉也站了起来,冷声道:“上了年纪的人的确易烦躁发怒,如果实在分不清场合没法控制情绪,您不如回去冷静冷静,别搅了一家子的兴致,我单独叫厨房给您送餐到房间里。”
“流玉,怎么和长辈说话呢!”大姑奶奶轻声指责他。
“事父母几谏,长辈有错晚辈理应劝诫。”
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景流玉摆明了和景卫南打擂,不肯退步,大有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态度。
喻圆嘀咕的时候,小辈只是暗暗担忧地望着他,觉得他不知道大爷爷的可怕之处,又很开心大哥的客人能帮他们说话。景流玉一开口,他们则是欣喜若狂,大哥开口了,以后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510二三
景卫南进退两难,既放不下面子又不能和景流玉撕破脸,你了半天,等人给他递台阶,景流玉晾了他好一会儿,他气势渐弱,甚至老态龙钟的佝偻模样显得有几分可怜,明显是无声认输了。
景流玉给喻圆递了个眼神,喻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待了四五秒,连忙说:“不好意思啊大爷爷,我不太会说话,您不会生我的气吧?我太笨了,要不我喝杯饮料给您赔罪。”
“大爷爷大度,不会介意的。”景流玉和他一唱一和,既搭了个台阶点到为止,不至于让人传出去说喻圆没礼貌。
惯用技能了,喻圆一开始和景流玉去酒会总说错话,景流玉就教他要么少说话,要么说错了先道歉,再谦虚地说自己笨,自罚饮料一杯,把事情揭过去,总之他看起来就不聪明,这招百试百灵。
景卫南火没地方发,又闷声坐下,衰老的无力和权柄的交接令他痛苦却无可奈何,只当刚才的事从未发生,中秋晚宴还算其乐融融。
……
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大,中秋晚会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线和观众的笑声充斥着整座别墅,却带不起一点儿暖意。
周平平歪着头坐在沙发上,眼神望着前方,空洞麻木,没什么神采,麻木地磨着手里的花生核桃仁。
沈祁川像是未曾察觉他的情绪,蹭过去喊老婆,说自己的面弄好了。
视频铃声响起,周平平连忙推开他,整理了下情绪,摆出笑容接通。
视频那边的周母丝毫没有节日喜悦,像是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周平平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怀疑是沈祁川做了什么,怒视着对方,沈祁川则一脸无辜耸了耸肩,无声说自己没有。
周母光顾着伤心,未曾发现儿子那边的异样,掩面哭泣了好一会儿,才说:“平平,有件事你快帮家里拿拿主意。”
第72章
周母已经五十岁了,依旧单纯天真,她万事都靠丈夫儿女做主,上次这样天塌了的表情还是在周辰安车祸腿断了的时候。
周父也坐在她身后吧嗒吧嗒抽烟,满脸愁容。
周平平骨头里立刻有一阵寒意往上窜,这绝对是比他们炒股赔了更恶劣的事件。
周母咬着嘴唇,期期艾艾好一会儿,说:“安安看到了亲子鉴定报告。”
好端端的的为什么会做亲子鉴定?
周平平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瞬间有了猜想。
周母继续辩解开脱:“安安说愿意振作起来参加明年的高考,家里都挺高兴的。本来挺好的事,结果他找户口本办学籍的时候翻到了报告,我以为你爸早把这个报告扔了……”
周父在后面吵:“我哪儿扔了?我以为你扔了,少把事往我身上推!”
周母又要哭,周平平一阵阵头疼,拍桌问:“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为什么要做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是什么?别吵了!”
周母嗫嚅着说:“安安不是你的弟弟,我和你爸觉得,应该是出生时候抱错了,两年前安安出了车祸要输血,血型对不上,医生建议做个鉴定,我们才发现他和咱家没有血缘关系。
当时他的情绪特别不稳定,闹着要自杀,家里乱七八糟的,我们不敢再让他知道这件事,怕他崩溃,所以和你爸商量之后,选择瞒着他,将错就错糊涂过下去,结果没成想……”
“你别嚷嚷了,变成这样我和你妈也不想,安安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现在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周平平气得脸都白了,心脏针扎似的一阵一阵疼,大脑一阵阵发晕,拍着桌子质问:“安安不是我的亲弟弟,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不是说过,家里发生任何事都要说吗?!你们报警没有?找没找人?”
“还没报警呢。当时你离家在外上大学,我和你妈两个成年人,孩子是我们生的,我们难道没有决定权吗?现在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在外面见多识广,能不能出出主意。”
周平平怒极反笑,呵了一声:“你们想将错就错这么过下去,说不定另一家人不愿意当冤大头呢?他们早就发现抱错了孩子,找不到你们,索性把人扔进孤儿院,或是卖到山里,你们就没想过吗?”
周父周母像是被吓着了,迟疑了许久,说:“不会吧……”
“你们现在立刻去报警!周辰安那儿我去和他说,他不会有事。”
周平平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懂事,在周家夫妻眼里是个可以放心依靠的存在,夫妻两个商量来商量去都没商量出结果,只好请求他的意见,他一开口,两口子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那我们先去报警,平平你和安安好好谈谈,安安最听你的话,你让他别多心,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们都是他的爸妈。”
挂断视频,周平平从茶柜下找出盒镇定药,深呼吸后在掌心里挤了两粒,沈祁川大献殷勤地给他递水,说:“老婆,我帮你找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