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类有些时候预知危机的第六感出奇的准,景流玉并没有因为安慰而冷静,不安的感觉反而愈发蔓延,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可预控的事件要发生了。
正在休假的小王接到景流玉的吩咐,调查一辆车牌尾号为9X的出租车,因为不排除套牌嫌疑,所以同时准备调取附近路段监控摄像。
很快结果就有了结果,该车归京市本地的一家出租公司所有,由一名名为孙金水的男性租赁运营,并无任何异常,只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根据定位以及时间,他接到喻圆之后,中途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将人送去了机场。
“景总,这是喻先生的出行记录,票务系统显示他定了一张零点到新郑国际机场的航班……”小王效率很高,随后又举一反三,将喻圆的航班信息同步给了景流玉,“机票订购时间是一月十一日,根据时间定位,他应该是在您家里自己订的票……”
小王话留一半,景流玉那么聪明,余下的不必明言。
喻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自己订了机票,离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既然没有和景流玉说过,那就是一场计划好的逃跑。
十几年前,金丝雀们逃跑成功概率高达百分之五十,科技在进步,时代在发展,现在买票都是实名制,检票也要人脸识别,犄角旮旯都是摄像头,再不济也有电车的哨兵模式,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成功率骤降到百分之一点零。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飞机已经准备起飞了。
小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景流玉沉重的呼吸,他心头一颤,紧接着是电流之下,景流玉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吩咐:“安排人手,下飞机就把人拦住,带回来,温柔一点,别让他害怕。”
“景总……”
“他心思单纯,肯定是被人引诱的。”
小王不知道这句话是景流玉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闭了嘴,按照命令去安排。
空旷的别墅只有景流玉一人,安静到针落可闻,他坐在原处,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他的脸色难看,周身笼罩着如有实质的阴云,从来没想过喻圆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甚至还成功了。
从景流玉十五岁以后,极少有事情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他向来觉得一眼就能看透的喻圆。
不过他的不满也只是一时的,喻圆的一切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人跑不掉。
景流玉觉得,即使是喻圆主动订了票,也一定不是主谋,必定有个人在背后唆使,引诱,否则以喻圆的性格,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又或是在闹什么脾气,毕竟他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带走,真要跑的话,怎么会舍得那些奢侈品呢?
景流玉只消片刻,就已经面色如常,他只需要安心等待飞机落地,人被领回来就好,到时候再好好教训教训便是。
他长舒一口气,气势内敛,下意识抚摸上带着体温的镯子,气定神闲地绕着手腕转了几圈。
……
啊啊啊啊啊!!!!!!!
比起景流玉的冷静沉稳,胜券在握,景和清、景闻庭简直要发疯了!
他们现在就像被白昼流星砸到脑袋的倒霉路人!核弹爆炸的蘑菇云轰了头的悲伤难民!深夜撞鬼的惊恐行人!以及泰坦尼克号沉船上的绝望乘客!
如果早知道那封邮件里是景流玉的床照,他们宁愿把头撞在墙上把自己撞晕了也不会打开的!
更惊悚的是景流玉是在和一个男人上床。
景流玉在他们心里的形象身份和普通哥哥不一样,一直沉稳、可靠、高高在上,看似温和实则冷漠,让人难以接近,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亿万光年的代沟一般。尤其景闻庭,他对景流玉既讨厌,又忍不住听从和追逐。
他们看到这些照片好比什么呢?
不恰当的类比一下,好比他们看到了景卫南和男人上床一样令人绝望、不敢置信、甚至疯狂。
他们第一时间以为这是哪个上不来台面的对家p的照片,一番科技分析之后,绝望地发现并不是。
装修风格甚至看起来是景流玉的家里,连被下药都不能作为托词了。
照片他们甚至不敢看第二遍,平复了不下半个小时的心情,才敢商量着给景流玉发消息,拨通电话。
现在他们面对景流玉的心情十分的复杂,无法用言语形容,两张脸皱成耙耙柑。
景流玉收到那些照片,先是沉默了一瞬,紧接着说自己知道了,稳重的过了头,似乎泰山崩于前都不能令他改色,景和清从他的语气上甚至分不清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还是景流玉真的不在意。
如果是后者,那脸皮也是很厚了,怪不得能成大事……
景流玉挂断电话后径直上了楼,根据照片的角度找到了被戳了个洞的挂画,摄像头当天应该就是放在这里。
人物、场景、时间、拍摄位置,景流玉不必想都知道,就是那天晚上喻圆做的,怪不得热情的过分。
景流玉气极反笑,狠狠摔了画板,脸色第一次像块儿调色盘一样色彩缤纷。
他不介意自己的取向暴露,可他但凡要点脸,就不能接受把床照发给别人看,尤其还是景和清那些小辈,喻圆简直是把他的面子往粪坑里扔!
真是好样的!喻圆!
……
从首都机场到新郑机场,两个小时的机程,客舱昏暗,飞机上坐满了昏昏欲睡的乘客。
这是喻圆第一次坐飞机,机翼划破云层,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织就成一张密布的星盘,他没有心情欣赏,本该兴奋的心情被忐忑和悲壮装满。
他本来还想把照片发给景卫南的,效果大概更好一些,但一想老头都已经八十多岁了,万一当场气出个好歹,他这算不算蓄意谋杀?
只好退而求其次,给景流玉两个成年的弟弟发。
算算时间,景流玉那边现在应该已经爆炸了。
大概一下飞机,景流玉的电话就会打来。
他忐忑之中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根本睡不着,反反复复地按开手机看时间。
真没想到,他也有摆景流玉一道的时候。
凌晨两点整,飞机准时在机场降落,外面的夜色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浓稠,黏腻,沉闷,像喻圆下定决心后才走出机舱时的心情。
不出意外将是一场激烈的对峙,喻圆先上了个厕所,没有出站,等待同一趟航班的人都走了之后,才在角落里关闭飞行模式。
他的手指很冷,有些发抖,大厅太空旷,冷上加冷,喻圆只好蹲下,靠着墙,找到了一些温暖和安全感。
不出意外,景流玉算好了他这个时候下飞机,电话同时打了进来。
喻圆一想到景流玉那样的心机深沉,他要和这样的人对峙,后背都窜起了冷汗,咽了咽口水,咬牙接通。
话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谁都没有说话,喻圆搭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正猜测对面此时的表情,景流玉先开口了,说:“长本事了,会算计我了。在外面玩够了没有?我给你定了回来的机票,睡一觉就回来,接你的人在等你。回来和我说说,谁怂恿你这么做的。”
他的声音很冷,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未知的恐惧远远比正在面对的恐惧要可怕一百遍,喻圆真正直面景流玉的时候,反倒没有那种冷汗直窜的感觉了。
他朝手心里哈了哈气,搓搓手,说:“你应该看到那些照片了吧?我发给了和清、闻庭,还有你的公司,很生气吧?很丢脸吧,毕竟被弟弟们和下属看到那些照片,是个人都会抬不起头的。”
景流玉强硬地命令他:“回来,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喻圆被他的语气激起怒火,冷笑:“凭什么你要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景流玉,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你手里的玩具,随便你怎么摆弄都行?我没有脑子,没有脾气,不管你怎么骗我,我都只会老老实实待在你身边?我告诉你,没人怂恿我!是我要这么做的!”
“你骗我的时候,设计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我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会报复你吗?呵!也是,你根本不会在意,你觉得可以拿捏我,根本不需要在意我那些不痛不痒的报复!”
景流玉心脏一跳,语气弱了三分:“什么骗你?”
喻圆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你让周平平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别装了!从头到尾你就是想玩弄我!很好玩是不是!合同到期了,滚吧你!其实我早就受够你了!又短又小又快技术还烂!一点服务精神都没有,你以为我很稀罕你吗?!要不是被你设计了,欠了钱,我根本不会和你上床!”
景流玉被他的话气得发晕,眼前一片血红,扶着桌面才站稳:“周平平告诉你的?!”除了周平平,景流玉也想不到还有谁知道的这么清楚了,周平平怎么敢得罪他的?
“圆圆,你先回来,这件事我慢慢和你说,照片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景流玉第一次从心底产生了慌乱,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叹气,软硬兼施道,“圆圆,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难道没有买给你吗?你应该也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对我好?就是那种高兴了喜欢了就哄一哄让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不高兴了就提醒我我们是包养关系的好吗?也谢谢你让我认清楚我的位置。不跑等着你继续骗我吗?”
喻圆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逃不逃得出你说了不算!我告诉你!合同结束了,咱俩完了!我这里还有视频,你要看看在我身上爽到高.潮的样子吗?还是想所有人都看看?
我只发了几张图片给了一点点人,已经算我善良了,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大家也不认识我,不过你就不一样了,过了几十年之后,肯定还会有人提起来然后津津乐道的,你们这种抛头露面的生意人肯定最要脸了,你不是还要选举什么什么代表吗?
我看视频传出去,你怎么做人!国家不接受同性恋的,到时候你和政府合作的项目肯定就全黄了!”
喻圆尖酸刻薄小人得志地一口气说完,不由得为自己难得这么缜密的思维和清晰的口齿鼓掌,真想夸一夸自己,鼓鼓掌。但是心脏却和想法背道而驰,感觉痛的要死。
在说出这些话之前,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服个软,低个头,景流玉对他还有兴趣,总不会弄死他,要不了多久,他就又能继续过之前纸醉金迷的日子,享受景流玉给他的温柔乡,可是说了这些话之后,他就和景流玉彻底撕破脸,完全决裂了,他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喻圆吸了吸鼻子,把上下嘴唇一起抿进嘴巴里用牙齿咬住,他怕被景流玉听到他要哭了,也怕自己管不住嘴,景流玉再哄哄他,他就五迷三道地跟人回去了。
第84章
喻圆受成长环境和成长经历的影响,即使做坏事,也只敢在背地里暗搓搓地做,骂人也得在心里骂,哪怕心里对那个人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撕破脸,他其实谁也得罪不起,怕被人家报复。
景流玉自认为了解喻圆,多可爱的胆小老鼠,只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坏心和手段。
所以当喻圆对他说出这些话狠绝的话后,景流玉心里冒出了一个荒诞而又清晰的认知他和喻圆真的要断了,不是一时,不是一刻,是彻底断了,喻圆把话说绝了,根本没打算和他有以后。
他像一只最先进完善的代码,遇到了所有程序员预料之外的故障,一时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实际上他从未想过和喻圆有这么一天。
怎么着也是他腻了烦了,给点钱把人打发了,他没想过喻圆有要和他断了的时候。
要钱他给钱,要物他给物,又哄又体贴的,喻圆那点儿虚荣心早被他喂得饱饱的,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他?怎么会离开他?离了他还能去哪儿?
即使他所做的一切暴露了,喻圆也只是需要一点儿钱或是好话就能哄回来。
事情一下子脱离了景流玉的所有预判。
他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周平平不知道发什么疯,把事情和盘托出,连带着他以前做的那些引诱手段也让喻圆起疑,喻圆那些天情绪不对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又气急提了合同恐吓,原本是想吓吓喻圆,反倒把事情推向了坏处。
景流玉头痛地捏着眉心,他忙晕了头,这些破事全都堆到一起来了。
但他确实没想过和喻圆分开,这场爱情游戏他上了瘾,甚至想过和喻圆好好过下去,至于什么是好好过下去,他的定义暂且不明。他只知道得先把人哄回来,剩下的一切从长计议。
他的嗓音变得温柔湿润,夹杂着些许的疲惫和担忧,比往日都要动听,说:“圆圆,不管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你听谁说了些什么,都先回来好不好?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我很担心你,外面总没有家里舒服。回家吧,我给你道歉,那天提起合同不是我的本心,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喻圆差一点就要动摇了,关键时候想到景流玉的性格,意外的冷静,穷尽了最大的力气冷笑一声。
他咬紧牙关,歹毒喊道:“脱口而出的才是真心话!你就是没瞧得起我!就是没有拿真心对我!你就是没玩够,所以要哄我回去!我现在也用不着你了,我又不是没地方去,少假惺惺的,你那些破烂换个包养对象送给他吧!
景流玉你真贱!我都说这种话了你还要缠着我不放,你真是我见过最下贱的人,一点自尊都没有!
你别想着怎么对付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惹急了我们玉石俱焚,反正我又没什么损失,快点让你的人都离开,周平平一会儿联系不到我就会报警,你别想着把我带回去!”
喻圆听到电话那头景流玉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似乎生气了,他骂完,不待景流玉说什么,就“嘟”一声挂断了电话。
不生气就怪了,他都骂下贱了,景流玉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么骂过。
喻圆以为自己会害怕,会痛苦,实际上他擦了擦眼泪,从墙边站起来的时候,除了腿有点软,心情有些失落,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做出决定彻底了断的轻快。
和景流玉的感情,不明不白的开始,怎么也要有个清清楚楚的结束。
他以为是蜜糖,实际上是掺了屎的糖精,吃下去恶心,不吃顶多缺点儿甜味,人又不是离了糖就会死。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不用纠结在景流玉和家人之间他要选择谁了,他离了景流玉也能活,他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