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计划的半个小时自由提问,最后用时一个小时才结束。结束之后仍有不少学生意犹未尽,想私下里沟通。
邱以期看学生们都很热情,于是跟主办方商量,留璩章玉在这里做简单回答并收集问题,之后会挑选一部分整理出来做书面的回答。
这一下邱以期是轻松了,璩章玉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团团围住。
又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璩章玉身前的人才逐渐散开,就在他准备回答最后几名学生的问题时,一瓶矿泉水递到了他手边。璩章玉抬头看去,愣了愣,叫了声“妈”。
“辛苦了,喝口水,什么时候能结束?今晚能回家吃饭吗?”章颂问。
璩章玉接过水瓶,说:“我得问问邱教授。”
“嗯,等你消息。”章颂没多说,安静地退到一旁。
这对话让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听了去,没过多久,就有文学系的学生认出了章颂。
文学系章教授的儿子是文博大拿邱教授的爱徒,很快这件事就传开了。璩章玉用余光看着母亲和周围同事学生说话时脸上难掩的得意神情,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爱是有条件的。这句话无数次应验在璩章玉身上。不过璩章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离开家直接戳穿父母的冲动的少年了。他坦然接受一切现实,无论好坏。所以,既然父母就是想要那样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也不会抗拒去配合演戏。反正他未来的生活注定是在温城,至于父母,他们还有个正在努力培养的小号,这种状态对所有人都好。
璩章玉利用最后多出来的两天空余时间回了家。这次回家,等待他的是相对丰盛的饭菜和对他表达思念的弟弟。唯一的不和谐,就是来自父母的催婚。说起工作时,璩章玉都应对自如,但面对催婚,他唯一能说的就是暂时不考虑。
父母苦口婆心,把各自的研究生和适龄的同事家的孩子都罗列一遍,璩章玉反问道:“如果真成了,是我回来,还是人家跟我回温城?”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璩章玉的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不出意外他肯定一直留在温城。而父母倾向选择的都是本地有稳定职业的,不是公务员就是事业编。两个人的工作都很难挪动,所以他们牵的线根本就不现实。
说到底,父母是既想继续掌控着璩章玉,又并不想他真的留在身边。
璩章说:“哥哥要是在温城结了婚,以后岂不是更少回家了?我才不要哥哥结婚!我不要嫂子,我只要哥哥。”
璩章玉揉了下弟弟的头,说:“我不结婚。”
“哪有不结婚的?!”璩则序嗔道。
“温城本地的女孩子,跟我同龄的大部分都是独生女,人家要找也找独生子。”璩章玉说着还给璩章的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这一句话噎得父母直到吃完饭都没再提这事,倒是让璩章玉心里有种异样的快感。他并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更不是真的恨父母恨到想要断亲。但看到父母此时的状态,他第一反应就是开心和畅快。
璩章玉本意并不想总提起二胎这件事,尤其是当着弟弟的面。他和弟弟并没有任何矛盾,他自己已经是在扭曲环境中长大的了,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弟弟成长过程中的阻碍。
弟弟没有错,可璩章玉在照顾弟弟感受时心中又总有一个声音:我也没错!为什么没人照顾我的感受和情绪?
阴暗的,自私的,病态的,扭曲的……璩章玉觉得,每次回到家,他的另一面人格就会疯狂冒头。
跟家睡了一宿,第二天白天璩章玉就拎着东西去拜访了田守的父母。李稳萍已经退休,田一峰也退居二线。那年家里堂亲闹事,璩章玉不在家,还是田一峰帮了忙。父母有没有表示他不管,璩章玉自己肯定是要有所表示的。
田一峰和李稳萍都是好客的人,拉着璩章玉在家吃了午饭,顺便问了问田守的近况。其后不久,璩章玉就谈起了拆迁,以及承箴那套已经继承下来的房产。
田一峰和李稳萍都觉得好歹在老家留套房,逢年过节回来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他们还没跟承箴谈这事,主要是承箴实在太忙了。
田一峰说:“法医这行业就是缺人,甭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地方,人员比例都失调。箴箴上次跟我们说,他们那儿号称是鉴定中心,还是市级单位,实际上一共就六个法医,能出现场的公安法医就三个。三个人,全年轮转跟案子,我听着都觉得要累死了。他这么忙,家里这拆迁的事我们没敢去烦他,就想着都弄好了,让他省点儿事。”
“我和田守也是这意思,所以这次我回来正好就打听打听,我回去抽空跟他说。”璩章玉说。
“正好!”李稳萍拿出一个文件夹,“这里边儿是我们整理出来的所有资料,你和田守谁有空谁就帮他看看。箴箴这孩子啊,虽然是早就出来打工,现在也是在系统里工作,但这种政策上的事情,他一直都糊涂。你让他说工作上的事情他门儿清,你让他弄这个,他是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当年他刚上班的时候,就那个社保啊、公积金啊,什么都不懂。”
璩章玉笑笑,说:“叔叔阿姨放心,我能帮他梳理清楚。”
第34章 4071天
璩章玉怕自己擅作主张再次让承箴生气,所以从田守家回来后就立刻给承箴发去消息,告诉他拿到了拆迁的文件,回去跟他细聊。承箴忙着工作,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消息,说不着急。
璩章玉仍旧不放心,问:【没生气吧?】
收到这条消息的承箴心里被狠狠攥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即便是说开了,也还是在彼此心里留下了印记,他想了想,发了条语音过去:“不至于的,你先忙你的,回来请你吃饭再详细说。”
回到温城时已经是十月底,璩章玉并没有着急去见承箴,而是约了田守见面。
田守和璩章玉见面之前刚见完客户,璩章玉一见他就忍不住调侃:“瞧瞧你这一副精英人物的样子。”
“那么文雅干什么?这不就是人模狗样嘛!”田守说笑着就把西服脱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我也不乐意穿。我不穿西服人家委托人不信任我啊!说真的,要不是来不及,我真打算回家换套衣服再来见你。”
“行啦我的老同学,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啊?!”璩章玉道,“田律现在咨询费多少?我看看我付不付得起。”
“快歇了吧!我哪能要你钱啊!说吧,找我什么事?”
璩章玉把回老家的事情跟田守说了,询问他的意见。田守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些资料,他一目十行地看过,说:“政府文件不会有太大问题,现在无非就是要钱还是要房,还有能不能拿到早签奖励金。现在箴箴家人都在这边儿,这个腾退安置金估计拿不到,毕竟他家这个情况,能让小希算上人头费就已经是照顾过的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剩下就是看他怎么签了。你问过他吗?”璩章玉问。
“看他自己呗。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要房,换成钱拿不了多少,跟咱这边儿交个首付都不够。拆迁安置那个地方还不错,是个学区。留套房收租金,再便宜也是持续收入,比利息高。”田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怎么?你现在成他的代理人了?”
璩章玉淡淡一笑,问:“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巴不得呢。”田守回答。
“是吗?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巴不得我成为他代理人的?”
田守的笑容凝滞在嘴角,他盯着璩章玉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什么意思?”
“想找你确认些事情。”
这么多年,田守印象中的璩章玉一直都是安静温柔的,但此刻,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田守却看出了狡黠和聪慧。
是的,璩章玉当然是聪明的。无论是高中时稳在年级前二十的成绩,还是填报志愿时候的有勇有谋,亦或是大学期间让整个学院都津津乐道的优秀,都无疑是他聪明的证据。
璩章玉的安静温柔只是表象,内里的叛逆与机敏才是他真实的底色。
田守没想到自己会被套了话,还是被璩章玉这一贯“人畜无害”的人直接诈出了关键问题。
田守一直不明白,暗恋这么苦的事情,为什么承箴甘之如饴,所以他总说要直接告诉璩章玉。可现在璩章玉真的找上门来问,田守的心里却是恐惧,他替承箴感到害怕。
“你笑得我发慌。”田守喉头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说,“你要确认什么?”
“确认时间。”璩章玉说,“我想知道,我错过了多久。”
“你说什么?什么错过?”
“你替箴箴瞒了我多久。小田,请你告诉我所有。”
这一次,田守听懂了。璩章玉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恳求。他说的是“错过”和“隐瞒”,而非“欺骗”。
田守松了口气,他知道,承箴终于能够幸福了。
但终究这是两个人的事情,田守不能越俎代庖,他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高二开学没多久,他拉着我去医院,问大夫你的病需要怎么治疗,日常有什么禁忌。”
“你在体育馆晕倒那次,他哭了。”
“推理社团,他拉着我参加的,因为你感兴趣。”
“阑尾炎那次,他麻醉没完全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他阑尾炎没治疗,是在给你攒手术钱,他怕你爸妈不管你。”
“你们吵架之后,他病了一次,到现在都没好。他夜班是同事的三倍还多,就是因为从那时开始他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
窗外的街景极速倒退,斯巴鲁森林人第一次突破驾驶员内心划定的界线,停到鉴定中心门口。在得知承箴今天调休之后,璩章玉又开车去了他家。
门铃声把承箴从睡梦中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门。
承箴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不请我进去吗?”璩章玉避开了那个问题。
“哦……哦!快进来!”承箴这才如梦初醒,当然,他确实刚醒来。
承箴给璩章玉倒了杯水,让他先在沙发上稍坐,自己则快速去卧室换了衣服洗漱。
……
“他太苦了。小章鱼,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就算你没那个意思,也请你不要伤害他。”
田守的话犹在耳畔。
……
璩章玉看着换好衣服出来的承箴,看着他眼下藏不住的青黑,心脏仿佛被人揪着转了个圈。
这次,璩章玉觉得自己分清了,那不是心脏病发作,而是心疼。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出差累不累?”承箴又从餐桌上把水果盘端到茶几上,“我今早回来买的,新鲜的,都洗过了。吃点儿?”
“箴箴,你”话未说完,一阵熟悉的耳鸣响起。璩章玉下意识地要去抓些什么,在视线被黑暗完全覆盖之前,他抓到了一只温暖的手。
承箴眼看着璩章玉的唇色在一瞬间由淡粉褪成灰白,没说完的话变成一声极轻的呼吸,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力气一样。
落入自己的怀抱中时,璩章玉已垂了眼皮,呼吸变得极轻浅,手也是冰凉的。
“元元!你怎么了?!”承箴的呼喊撕破了黑暗,把璩章玉从混沌无序的漩涡中拽了出来。
璩章玉提了一口气,浓密的黑睫颤动两下,紧接着,半垂着的眼皮缓缓抬起。
“先别动,缓一会儿再说。”承箴稳稳托着璩章玉,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胸口,慢慢拍着,“跑到我家里来晕倒,你这是上门碰瓷啊!”
璩章玉躺在承箴的臂弯里,他缓缓抬起手,摸到了承箴的眼睛。
“你哭了。”这不是疑问句。承箴此时眼里的泪尚未完全收回去。
“被你吓的。”承箴胡乱用手背抹了下,就继续给璩章玉拍抚着胸口顺气,“坐起来还是再躺会儿?”
璩章玉攒了些力气,攥着承箴的手,借力坐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璩章玉开口:“箴箴,你喜欢我,是不是?”
承箴手中的动作停了。
璩章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我?”
“……”这下,轮到承箴耳鸣了。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去追求,但承箴也没想过此时的场景。他设想中,追到了,就当暗恋这些年不存在,不给璩章玉压力。追不到,那就更不必让他知道,徒增对方烦恼。
可是,被戳穿了。还能说什么呢?承箴笑得有些惨淡无力,他道:“对不起,让你困扰了。我不会要求什么的。”
“我也喜欢你。”璩章玉抓住承箴的手腕,“箴箴,我喜欢你,到今年已经十二年了。”
承箴原本就因为缺觉而迟钝的大脑彻底转不动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给不出任何回应。
璩章玉又摸了摸承箴的眼睛,然而这一次,他不满足于此了。手指继续向下,轻柔地揉了揉承箴的唇,紧接着,他又把手向后伸,托住承箴的后脑勺,同时整个人凑上前,珍惜又郑重地吻了上去。
璩章玉在品尝,那柔软饱满的唇珠鲜甜可口,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让他欲罢不能。他觉得自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者,贪婪地从承箴身上汲取着他渴求已久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