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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第460章 莫道石人一只眼

  「收工了,收工了!」

  泾河岸边的工地上,押官正敲着锣,沿着田埂奔走,中气十足的喝声在暮色中回荡。

  石匠们闻言纷纷放下锤凿钢釺,小心翼翼地将其收拢一处;

  民夫们则从泥泞的渠底爬上来,在岸边草窝里蹭掉脚底的淤泥。

  没人催促,但动作都不慢,收工後便要领饷领粮,正是一天中最要紧的时辰。

  匠人的工钱高些,每日三十文。

  他们都是各府县抽调来的老把式,凿石、砌堰、架渡槽,手上的活计精细得很,值这个价。

  民夫则是十文,挖土、挑泥、清淤,全是气力活,不费手艺,工钱自然少些。

  工棚前排起了长队。

  两名书吏坐在木案後,一人拨弄着算盘珠子,一人守着装钱的筐篓。

  轮到的匠人报上姓名、递过木筹,书吏结果後打量一眼,核算後便递给一旁的同僚。

  同僚收起木筹,便当面数出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对面的匠人见状咧嘴一笑,连忙躬身双手接过,用力往怀里一揣,转身走向了隔壁的粮棚。

  粮棚前排的队更长些。

  这里发的是日给口粮—匠人三升,民夫两升。

  不是现成的粥饭饼子,而是实实在在的谷子,黄灿灿的粟米,装进自家带来的粗布口袋,沉甸甸的。

  这是周德福定下的规矩,考虑到这帮人还需要养家餬口,所以才统一发放生谷,也好让众人各自支使。

  领完口粮後,人群才真正四散开来。

  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村里走,边走边低声议论今日的进度、明日派工的牌额;

  有的则是独自一人背着粮袋,沿着渠埂快步赶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不远处的渠水上,碎成一片片粼光。

  这个工地处在三原县境内,紧邻广惠渠中段北岸。

  往西北方向走二里地,越过一片水田,便是一座叫官苗村的村子。

  村子不算大,只有五六十户人家。

  土墙茅顶,低矮破旧,好些人家连院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草帘挡风。

  住在这里的,从前都是秦王府的佃户。

  本来官苗村的村民是有自己的田土的,可後来连年大旱,渠水也被王府的私堰堵了,所以他们就只能把地卖给王府,勉强换些口粮活命。

  如今秦藩没了,他们摇身一变,统统成了官府的屯丁。

  虽然种还是那片地,但欠的租子没了,田税也从原来的七八成降到了五成,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郑老二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他婆姨正坐在蒲墩上,借着最後一点天光织草鞋。

  听见动静,女人连忙放下活计,起身迎上来,欢喜地接过郑老二肩上的粮袋。

  「今儿领了多少?」

  「两升粟米,还有三合豆子。」

  郑老二一边解着腿上的草绳,一边解释道,「工头说,这几天赶工期,这是给乾重活的加餐。」

  女人没应声,而是拎着粮袋钻进了厨房。

  其实也算不上厨房,就是正屋边用土坯垒的一个小隔间,竈上支着一口缺角的铁锅,乌漆嘛黑的。

  女人小心地将口袋解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光,将粟米分成了两份。

  一份约莫四成,倒进陶瓮里,盖上木盖,又压了块石头;

  另一份六成,悉数倾入竈边的大铁锅,添水,生火。

  这是全家人今晚的吃食,也是明天郑老二带去工地的乾粮。

  陶瓮已经存了小半粮食,约莫十来斤的样子。

  这点积蓄,搁在太平年景不算什麽,但对饱受天灾战乱蹂躏的百姓来说,这是救命粮。

  而手里有粮,也不能顿顿吃干,得匀着吃,攒着吃,存下一口,心里才不慌。

  趁着女人在竈间忙碌,郑老二瘫靠在墙根的木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干了一整天活,肩膀酸得像灌了铅,脚底也磨出几个水泡。

  累是累点,但粮食领回来了,今天的工钱也揣在怀里了,心里无比踏实。

  五岁的儿子小福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专心致志地拨弄地上的蚂蚁。

  郑老二探身,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小福擡起头,冲他咧嘴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郑老二也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褶子。

  儿子是哑巴,去年饿极了,饿出病来的;本来命都要保不住,最後是里长借了点粮食,总算吊住一口气。

  很快,粟米粥的香气从竈间飘了出来。

  女人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用木勺搅了搅,盛出两碗。

  一碗稠的,再加上两张杂粮饼,是郑老二的吃食;两碗稀的,她和儿子分着喝。

  郑老二接过碗,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粥,又看看妻儿碗里清汤寡水的米汤,没说话。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烫到了就连忙啃两口饼子就着咽下去。

  婆姨和孩子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快朵颐;

  没办法,家里全指望着郑老二,只有这个壮劳力吃饱了,她们娘俩才有的吃。

  郑老二吃了个六七分饱,将剩下的饼子又递给了妻儿。

  灌了口凉水後,他便站起身,作势往外走。

  「天都快黑透了,还出去作甚?」

  女人见状,连忙问。

  「里长传话,叫咱几个壮劳力去村头一趟。」

  郑老二从门後摸出一件短褂,披在身上,」晚些回来,黑了你们就先睡。」

  草帘掀开又落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村头老槐树下,已经聚齐了十几个青壮。

  众人围在火堆旁,脸上写满了兴奋、忐忑的神色。

  人群中央,赫然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独眼石像。

  里长郑齐光拄着拐杖,站在石像旁,脸上满是笑意。

  虽然郑齐光看着显老,但他今年也就五十来岁,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考过县试,只是没考上功名罢了。

  後来遭了灾,年景坏了,双亲先後病故,他只好放下书本,回村务农,从此再也没摸过书卷。

  可即便如此,郑齐光也算是官苗村的文化人,自然就成了里长。

  他的腿是崇祯八年的,那年来了一股溃兵,进村抢粮,他上前想要拦一拦,结果被骑马的军爷一鞭抽翻在地,马蹄直接踏过了他的小腿。

  骨茬子都露出来了。

  好在乡亲们搭把手治了治,才算捡回一条命。

  郑齐光拄着拐,目光扫过在场的後生们,清了清嗓子:「娃子们,今儿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他拐杖点地,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

  「东西,老叔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拍了拍石像粗糙的肩头。

  「趁着今晚天暗,咱把这石人擡进咱们村的支渠里。

  「算算日子,三五天後就该修到咱村了;到时候把这家夥擡出来,保管上头高兴。」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一个年轻後生挠挠头,指着石人有些迟疑:「老叔,这...能行吗?」

  「咱都没问过上头,别到时候装台没搭好,戏却自个儿先唱了。」

  听了这话,郑齐光眉毛一竖,抽出拐杖就抽了过去:「你小子哪儿学的怪毛病?」

  「大字不识几个,满嘴油腔滑调,你要中举啊?」

  那後生侧身一躲,讪笑着缩进人堆里:「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个屁!」

  郑齐光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正色道:「你老叔当里长二十几年,跟过的县太爷少说也有七八任,各色各样的官家都打过交道。」

  「我告诉你,上面的人,他就好这一口。」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前几任三原县令你们都忘了?」

  「一个比一个贪得厉害,可离任时候,哪个不把咱附近几个村的里长、乡民叫去做戏?」

  「又是什麽脱靴遗爱,又是什麽赠万民伞,还不是就讲究一个排场体面?」

  「放心吧,都是自家人,老叔还能害了你们?」

  他招招手,示意众人凑近些。

  火堆边围成一圈,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

  郑齐光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老叔再仔细跟你们说道说道,西安那位,现在是王。」

  「王,懂不懂是什麽意思?」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往上,便是真龙天子,进位登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头上的星光:「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但凡新君登基,必有大赦、犒赏、蠲免。」

  「你们想想,要是在咱官苗村第一个发现这等吉兆,能没有几分好处?」

  「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咱就能免好几年田税。」

  众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郑齐光见状,连忙又添了一把火:「我可打听过了,隔壁桥底村那帮龟孙,这几天也在悄悄鼓捣。」

  「桥底村的里长已经派人捞了一条大鱼养着,就等着往里塞布条了。」

  「要是被他们抢了先,好事都落人家头上了,你们甘心?」

  「那不成!」

  「凭啥他们先!」

  「咱官苗村才是最近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郑老二闷声闷气地开口了:「老叔,什麽也别说了。」

  「这石人往哪儿擡?您指个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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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齐光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拐杖一指西北方向:「村头那条支渠,离主渠闸口约莫两百步;渠底淤泥积了三尺深,河工肯定要往深处挖。」

  「咱只用把石人埋进淤泥里,上头再覆一层薄土;等日後疏浚到那儿,一锹下去,准能刨出来。」

  他最後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埋的时候别让人瞧见。」

  「明早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别露馅。」

  「晓得。」

  「老叔放心。」

  十几个青壮七手八脚擡起石像,趁着夜色,沿着田埂向村西北摸去。

  郑齐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自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拂过,他不禁想起年轻时曾读过的史书,想起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陈年旧事。

  大泽乡起义前,鱼肚子里藏的那卷书是谁塞的?

  光武帝登基前,那些层出不穷的赤符、天命,又是谁造的?

  说到底,谁造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到底需不需要。

  他只是赌一把而已。

  数日後,河工们终於修到了官苗村。

  民夫们光着膀子,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挥锹将黑臭的烂泥一铲铲甩上岸。

  连日以来的疏浚,渠底明显下降了不少,浑浊的渠水已经开始顺着新开出的河道缓缓流动起来。

  一名年轻河工用力一锹下去,锹头撞上什麽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哎?这底下有东西!」

  他连忙招呼一旁的工友,七手八脚地将躺在河底的物件挖了出来。

  是一尊半人高的独眼石像。

  河工们顿时愣住了,工地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围拢过来,看着这尊乌漆嘛黑的石像,脸上写满了敬畏。

  为首的押官挤出人群,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老听说书人讲,元朝末年修河,也挖出过一尊独眼石人,背後还刻着几个大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

  押官沉默片刻,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快......快去禀报周知州!」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渠岸飞速传开。

  先是在工地上,然後是官苗村,接着是三原县城,再然後是整个泾原屯田使司。

  「知道吗?广惠渠里挖出石人了!」

  「听说那石人只有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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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龙出世,旱魅退避;上应天命,甘霖自降————这、这不就对上了吗?!」

  前後不到三天,那十六字谶语又被翻出来,连同新出世的「独眼石人」一起,轰然引爆了整个关中。

  西安府,布政使司衙门。

  江瀚正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大堂内的一众文武直摇头。

  「你们啊......修河道就修河道,怎麽整出这事儿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一人身上:「周德福,你来说说,这是怎麽回事?」

  周德福跪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回禀王上,这石人————是从三原县官苗村河段的支渠里发现的。」

  「前些日子清晨,河工们在疏浚河道时,从淤泥里意外挖出————」

  周德福心里十分忐忑,他是老吏出身,从县衙书办一步步走来,对地方上这套「天降祥瑞」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哪一年不出几件「麒麟现」、「凤凰集」、「嘉禾生」的故事?

  哪一件不是底层鼓捣出来糊弄上官的?

  可自从改换阵营後,王上就一直严令杜绝此类事件发生,自己算是撞枪口上了。

  听了他的回答,江瀚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意外?哪来这麽多意外,分明是蓄意为之。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为首的赵胜突然开口了:「启禀王上,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泾原百姓修浚河道,掘得石人,乃是上天垂象,以彰王上之德政。」

  「前有真龙出世之谶,而今又有独眼石人现世,此乃天意民心交相感应所致,也是您广修仁德的体现。」

  「依微臣看,不如趁此良机...

  」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劝进。

  赵胜是专程从凤翔府赶过来的。

  听说石人出世的消息,他几乎是一刻未停,骑快马狂奔数百里,直入西安。

  作为江瀚麾下的首席文臣,劝进这种大事,怎麽能少得了他参与?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请王上顺应天意,改元称帝,正位大宝!」

  此话一出,大堂内黑压压再度跪倒一片,劝进声此起彼伏。

  江瀚没有说话,只是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臣僚武将,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他沉默片刻,忽然擡起手,掐着指头算了算。

  「嗯————两三年没着家了,得回去看看。」

  众人闻言一愣,而江瀚则是自顾自地说谈起了家常:「算算日子,世子也马上六岁了,该入学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对着侍立一旁的冯承宣吩咐道:「摆驾,回成都。」

  「本王要亲自送世子入学。」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後堂走了过去,玄色下摆轻轻一掠,便消失在了屏风後。

  见此情形,跪满一地的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什麽情况?怎麽突然走了?

  众人连忙起身,呼啦一下围住了赵胜:「赵首辅,您帮着分析分析,王上这是何意啊?」

  赵胜捋着颌下那缕灰白的长须,望着江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番对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其中有个关键信息,那就是王上没有拒绝。

  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他很清楚,但凡上位没有当场驳回,那便意味着同意。

  不拒绝,往往就是默认。

  可为什麽偏偏是默认呢?难道有什麽深意?

  赵胜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南侧墙壁上悬挂的舆图。

  他连忙凑上前去。

  这是一副形势图,舆图上西南三省、汉中、关中等地,都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色,边界分明。

  而陕北、山西,更东边的河南、北直隶,仍是空白一片。

  赵胜盯着舆图,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通了。

  他想起从前,王上曾不止一次表示过,此次出兵的目标是占据山、陕两省,控遏北方。

  而如今汉军仅仅只拿下了关中,陕北三边、隔壁的山西还是一片空白。

  王上之所以默认,很可能是他觉得改元称帝的时机还不成熟。

  但直接拒绝,又怕会拂了麾下文武的一片热忱之心。

  因此,最後才有了那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表示了默认之意。

  「赵首辅?」

  「赵首辅?」

  众人见他对着舆图发呆,连声催促,「您到底看出什麽了?」

  赵胜缓缓转身,扫视众人,却只是摇了摇头:「赵某才疏学浅,王上天心难测,我等为臣者,只消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大堂。

  当夜,赵胜便写了一封子,悄悄递入了衙门後堂。

  上面详细写明了他对此事的看法以及应对措施。

  在赵胜看来,目前称帝确实为时尚早,陕北各州府县未下,山西也不在手中,根基不稳。

  然而民心可用,也不能全然无视舆情。

  不如顺水推舟,借石人出世之机,先起舆论。

  可以遣人将十六字语、石人出世的异象散布开来,传遍两京十三省。

  先造势,後举事。

  待山西底定,山陕连成一片,届时再议正位大宝之事,水到渠成,无人可以置喙。

  反正邓阳此前已经前往了山西,而东路军也正往潼关方向挺进,想必很快便能拿下山西。

  等了半响,子总算是从後堂传了出来。

  还是原,但上面却多了三个朱笔小字:「准,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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