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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小丑与恶魂:观众与神女

  门被关上。

  苏愿垂手跪坐在茶几旁,伸手去拿桌子上剩的半杯酒。

  这是半杯“火山”。

  这里没有薄荷糖浆,调不出“死火山”。

  茶几上放着一小瓶翠绿的风油精。

  如果把它滴进去……苏愿突然这么想。

  他盯着酒液半分钟,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不久后,门再次打开。

  苏愿穿着纯白色的T恤,但是他身上的水没有擦干,布料被打湿成深色,贴在皮肤上,头发也在滴水。

  游惊雾看了他一眼,抬腿进去。

  屋子的窗帘被拉住,光线非常弱,但游惊雾也没有开灯的意思,径直坐到沙发上。

  酒味依然很浓。

  房间内水平的地方都摆上了酒瓶。

  苏愿还站着,任由发梢的水往下流,很快就在他的周围积蓄了一片。不知道人会以为他才是从外面冒雨归来的人。

  “为什么不坐着?”游惊雾出声。

  苏愿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像是木偶。

  “我不喜欢重复。”游惊雾又说。

  男人这才腾挪脚步,移到游惊雾的身旁,但是没有坐下,只是直直地看着游惊雾。发丝的水滴滴答答,断了线一样顺着苏愿的脸滑下,又由下巴处落到游惊雾的腿上。

  游惊雾没有在意,他说:“调杯酒。”

  “喝什么?”苏愿终于出声,但是酒精醉哑了他的嗓子,往日的活力不再。

  “死火山。”

  苏愿弯腰取杯子的动作僵住了。

  良久,他说:“我不会。”

  “爱神,这不是你的招牌吗?”游惊雾双腿交叠,像是审查犯人的审讯官,严肃而冷峻。

  苏愿直起腰,看着游惊雾,一滴水打到了眼角,又蜿蜒而下。

  过往的伪装被轻易揭露,“爱神”所做的一切都像是那个游乐园里马戏表演,戏弄了仅剩的观众,但观众并没有笑。

  也没有鼓掌。

  二人在昏暗中对视。苏愿的眼中是黑暗的罪恶渊薮,游惊雾的眼里却有一丝光亮。

  光亮在青年的眼中颤动,苏愿终于满面痛苦地闭上双眼。

  雨声从厚重的窗帘里隐隐约约地传入,催促着苏愿去为观众服务。

  最华丽的小丑要开始自己的表演。

  观众冷冷地看着他。

  小丑的第一场表演结束,一只盛装液体的玻璃杯送至观众面前。

  游惊雾没有接下,他轻轻耸动了一下鼻子,就着苏愿的手嗅闻着,然后说:“不是‘死火山’。”

  “从前便是如此。”苏愿说。

  “没有酒精,算不得酒。”游惊雾推了一下杯子。

  小丑开始了他的第二场表演。

  浓郁的酒香很快从他手上蔓延,一直观众跟前。

  “这是‘火山’。”小丑说。

  “为什么?”观众问。

  “没有薄荷。”小丑回答。

  游惊雾的目光扫了一下茶几,伸手,取过了一只翠绿的小瓶子。

  “我点的是‘死火山’。”说着,他旋开瓶盖,将风油精滴入了酒杯。

  绿色液体无法立刻与酒液混合,但刺鼻的味道将酒精的味道掩盖了一瞬。

  如同加了过量的薄荷糖浆。

  观众这才拿过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皱起,双眼闭上,冷白的脸迅速浮上一片粉红。

  观众从未喝过酒,如今只是一口便像是要醉了。

  小丑夺过了他的酒杯,酒液摇摇晃晃,溅出两滴。

  “你不喝吗?”观众的丹凤眼微睁,露出了迷迷蒙蒙的一道细缝。如今他的清冷的嗓音也被酒精醺得暧昧了一刻。

  小丑看向酒杯,将其慢慢送到嘴边,就着观众嘴唇留下的温度去品尝这杯不同寻常的“死火山”。

  古怪的味道充斥着口腔,连高浓度的酒精都无法遮掩。

  “什么味道?”观众问。

  “……难喝。”小丑回答。

  难喝的又极为刺激的味道几乎沿着鼻腔将人的头颅撕裂,这感觉仿佛从天灵盖钻了一个小孔,然后又滴入风油精一样。

  这是爱神此生调过的最难喝的酒。

  风油精终究不是薄荷。

  但这是游惊雾亲手加进去的。

  苏愿蹙眉,将酒喝尽。

  游惊雾就靠在沙发上静静看他,然后伸手。

  苏愿将空杯子送到他的手里,自己也在他的身旁单膝跪下。

  游惊雾慢慢转着酒杯,眼神很专注,没有看苏愿。直到最后一滴酒精被他倒到了苏愿未收回的手上,他才开口:“说吧。”

  “所有吗?”苏愿问。

  “所有。”

  于是爱神开始讲述他的过去,从儿时到成为爱神。

  阴暗的思想随着声音混入酒精,逐渐凝结成一杯毒酒。苏愿就是含着这口毒酒,以预备着死亡的心态来告诉游惊雾一切。

  游惊雾的头有些晕,但他依然平静地看着苏愿,没有展现一丝好恶。

  苏愿的面颊逐渐扭曲,直到他说起了“命运”,扭曲达到了顶峰,简直像地狱里的恶魂。恶魂贪婪地用目光舔舐纡尊降贵来到地狱的神女的脸,直至此刻他都不相信神女真的会聆听他的罪恶。

  恶魂的声音颤抖又激动,游惊雾的眉毛也渐渐蹙起。

  他又明白了一件事苏愿,连他的名字都是作者随便想的。不被重视,不被期待,只要老老实实当一个空心皮套就好。

  所以扭曲。

  “苏愿”本该是空白的,本不该有灵魂,本不该去思考。所以一旦他真的有了灵魂,原书所没有描写的那部分细节就被无边的黑暗和痛苦所填充。

  “你痛苦吗?”游惊雾打断了苏愿的话。

  苏愿的嘴唇抖了起来。

  被酒精浸透的爱神眼里都是恨意。

  “我想杀了乔季渊。”苏愿说。

  “杀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游惊雾问。

  苏愿突然抬手握住了游惊雾拿着杯子的手,咬着牙,用所有的力气说:“摆脱命运的束缚,哪怕只有一刻。”

  他仰头看着游惊雾,所有的不甘都变成了恨。

  恨、恨、恨。

  即便和乔季渊交集不多,但是原剧情的影响依然让苏愿濒临疯狂,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胳膊青筋暴起,身上的水珠混杂了空气里的酒味落下,他像是一个从水中捞出来的冤死的水鬼,十分可怖。

  游惊雾仿佛在此刻看到了另一个灵魂,一个名为“苏愿”的灵魂,驱使着现在的苏愿去做这些事。

  “苏愿。”游惊雾出声,他用另一只手抚上了苏愿的脸,他的声音理智到有些冷酷,“可以恨,但不要被奴役。”

  “什……么?”苏愿尽力感受着游惊雾手的温度,喝了太多酒,他的脑子也跟着不清醒。

  “杀了乔季渊,你的命运又被决定到另一个方向。”

  游惊雾的手放下,但是立刻被苏愿抓住,苏愿神经质地咬着游惊雾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头至尾。

  他将游惊雾的手按到自己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到嘴巴,不是让游惊雾感受他,而是他在感受游惊雾。

  他一遍又一遍问,但是又像是不期待回答:“什么意思?!游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游惊雾任由他动作,并不回答,直到他喘着气将游惊雾的手放下,这才开口:“苏愿,你说你去年见到乔季渊就想谋杀他,但是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动作呢?”

  苏愿将游惊雾的手擦干净,僵硬着抬头:“因为……你。”

  “为什么?”游惊雾问。

  “我爱你。”他说,“我不想让你看到……”

  “嗯。”游惊雾继续问,“你计划过把你的一切告诉别人吗?”

  “是。”苏愿嘴唇苍白,仿佛难以启齿,“我预备杀掉乔季渊之前把这些告诉他。”

  “你是说这些秘密只有死人能知道?”游惊雾又问。

  “是。”

  “嗯。”游惊雾像个只会机械应答的机器,他的表情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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