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祝君则依言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我叫祝君则,阿姨。”他微笑说,“您好像知道我,也知道我和迟羿的关系。”
“今天,他肯让你陪着来医院,一切就已在不言之中。”文昕说,“我一直都很支持你们。
“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亏欠小羿太多,想要弥补,也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幸好有你,祝先生,我和誉华都该谢谢你。”
祝君则沉默着没说话。
在长辈坦陈“错误”的时候,做晚辈的最好闭嘴,因为他们往往不是要得到你的谅解,只是想宽恕自己的良心。
但显然文昕没把他当晚辈。
“你也许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我也在你的演出现场。别出心裁的布置,让人想到很多。诗言志,歌咏言,情就在其中了。
“一个敏感的人,通过文字和曲调,就能从灵魂上认识一位完全陌生的人。”
文昕转头看他,眼神是一根柔软而锋利的丝带,“祝先生,也许我们从未相识,也许我们早已相识。”
祝君则心倏地一跳,突然明白了迟羿身上那一身尖锐的毒刺从何而来。
文昕哀哀地叹了口气,“惭愧的是,我从未像认识你一样,认识我的孩子们。”
她的情绪太过饱满,饶是祝君则,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接不上话。
文昕自顾自说着,“小羿,他从不肯和我交流,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生活,我读不懂他。小临……”
她苦笑了声,“他也许恨我,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愉快,不愿见我我情愿是前者,那么至少,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你说是吗,祝先生?”
冷不丁被点到名,祝君则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文昕淡问,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着恼,真想求知似的。
“迟羿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空洞的人,只要填补完他的‘空洞’,很容易就能探究到他的‘丰富’。”
“他的‘空洞’?”文昕面上浮起疑惑,“是因为我吗。”
她自问自答地点点头,“嗯,是因为我。我剥夺了他完整的童年,造就了他残缺的灵魂,我是最没有资格去填补他的人。”
“但您是最容易填补他的人。”
收了打抽象哑谜的腔调,祝君则直说道:“小羿很想要妈妈,母爱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感情都没办法替代,就算是我也给不了。”
“在这点上,我倒是羡慕您。”他不轻不重地开了个玩笑。
“你想错了。”文昕淡淡说,“我也给不了。”
“为什么?”祝君则听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眉头登时蹙起,“你是他的妈妈,你”
他收住即将出口的不敬,转了话题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您二位不肯要他?我认识他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叫我别不要他,别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没和你说吗。”文昕不为所动,“我原本不打算生他,是病房里那位逼我的,你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许是提及恨事,她声音陡然冷硬下来。
“我对他的关心,仅仅只能作为一个‘人’,而不能是一位‘母亲’,七年前我尝试过去当他的母亲,但我失败了,我当不了,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为了给他生命,我受到了永久性的身体损伤,我曾经爬上过那么多高山,看过那么多云海,因为他,我活得像一根虚弱的小草,你以为”
“可那不是他的错!”祝君则猛地站了起来。
“所以呢?”文昕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依然淡漠,“我又做错什么了?”
祝君则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
“错在生而不养,错在把上一代的恩怨惩罚在下一代身上。阿姨,你知不知道迟羿有多少次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是为了践踏,那生下他本身就是犯罪!”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他感激。”文昕垂下眼,“至于惩罚,谁又没受呢?如果再来一次,我……”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想出生。”迟羿不知何时隙开了门缝,推门走了出来。
“妈。”他握住祝君则的手,直直看着文昕,“不用为难你自己给我关心,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母亲,我都不需要。”
文昕的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好的。”她说。
空气诡异地沉默着,迟羿憋了再憋,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你后悔吗。”
生下我,你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
得到否定的答案,迟羿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后悔,却感到遗憾。”文昕说,“遗憾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小临,那不是我的本意。”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肯爱我。
后话堵在喉咙,尖刺似的,迟羿生生吞下,见文昕呆坐许久,迂回地唤了声,“妈?”
“迟羿。”文昕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来,“以后不要再叫我‘妈’了。”
那语气平静,绝非情绪化的责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迟羿瞳孔瞬间失焦。
感受到握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源源不断地往他心脏输送,这才能勉强站稳,不至于腿软到当场跪地。
文昕的声音忽远忽近。
“迟嵩去世后,你的户口独立出去,迟安临的户口迁到你的名下。
“迟嵩留下的所有遗产全部归你,我和迟誉华在国内的所有财产归他。
“从此你们是一家人,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冷静通知完后,她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婉的笑,“迟羿,这一次,我们真的要‘不再见’了。
“迟安临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
迟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扑在冰箱前,往肚子里灌了整整三瓶的冰水。
如果不是祝君则拉着,他可能会给自己的电脑也喂几瓶,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会抛弃他的朋友。
反胃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趴在马桶边,吐得胃里只剩酸水,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坠,嗓子黏腻发苦,还在不停地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大概是一只可怜的驴子,终于失去了眼前吊着的那根胡萝卜的难过。
迷蒙中,他听见祝君则焦急的声音:“小羿,小羿!别睡……”
他在睡觉吗?他明明好清醒,好冷……
怎么这么冷啊。
高烧来得毫无征兆,直到傍晚才渐渐消退,醒来时房间昏暗,安静如死,祝君则不知去向。
巨大的遗落感将他笼罩,迟羿猛地惊醒,扑下床一把扯开紧闭的窗帘。
窗外灯火辉煌,但墨黑的夜色更浓。
他鼻子一酸,靠窗坐下,哭了。
像个小孩子那样放声痛哭,哭得很惨,哭得很丑,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混合了衣服上黑色的绒毛,像只杂毛的流浪猫。
祝君则被他的哭声惊动,忙开门冲了进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小羿,我在,我在这里。”
迟羿被抽了骨头似的黏在他身上,眼泪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蹭,“祝哥……呜,祝哥……”
抽噎着失了声,字句零碎不清。
祝君则拍着他的背,温声哄道:“祝哥在,在抱着你,抱着小羿呢,别怕,别怕……”
迟羿跪坐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流泪吻住他的唇。
眼泪湿咸,浸在嘴里发苦,又被爱人柔软的唇舌染得甜。
迟羿用力地吻他,也可以说是咬,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吞下,才能永远不分开,永远不被丢掉。
迟羿反手扯过窗帘,把两人笼罩在逼仄的角落,灼热的呼吸缭绕不散,把温度烘得滚烫。
他把祝君则压在落地窗上,透明的玻璃后是深不见底的高空,明灯荧荧是无数迫人的眼睛,他们被刺得千疮百孔,躲在暗中接吻。
这个吻毫无章法,唇贴着唇,舌头战斗般缠绕着,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都快要喘不过气。
唾液在唇间拉出银丝,迟羿粗喘着放开他,喉结上下一滚,眼睛红得像某种发狠的动物。
“祝君则,你不许不要我。”
迟羿牢牢盯着祝君则的眼睛,“如果你敢不要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我们一起死。”
第100章 家宴:鸡飞狗跳
迟嵩是旧社会的人,抽烟斗,喝老茶,也和旧社会很多老人一样,死在了年关将近的时候。
一如去年冷清的寿宴,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脾气古怪,亲朋好友在晚年断了个干净,执着了大半生的开枝散叶也不得圆满,所余家眷寥寥,到场只有迟誉华和迟羿两人。
文昕主动避开,迟安临则是根本就没被告知。
算上花圈里躺着的,在场一共两对父子,每一对都像陌生人。
程序一路无话,没有告别,也没有眼泪。临别前,迟誉华也仅是看了迟羿一眼,便离开了。
迟羿也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停下回头,看向那个他儿时无数遍幻想过的背影。
那个人叫迟誉华,他从小到大在“家长”栏中填过好多遍,是他的父亲。
父亲。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概念与现实对上号。
童年时小伙伴和他分享趣事,说骑在爸爸脖子上能看得很高,但是一不小心就会撞到门框,头上会起一个大包,超级痛!
年仅六岁的小迟羿面上不显,学别人笑着捧场,无人时却做过蠢事。
他好奇坏了磕到门框究竟是个什么体验,自己搬了椅子踩高,却怎么也够不到上面,只能把脑袋在侧边框上撞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