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报道?”他微微张大眼睛,努力调动记忆,却并没搜索到律让之前,脑中有出现过祝君则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从H市来,却没在高铁站坐直达学校的接驳车,而是选择了更麻烦的公交,但是”
祝君则有意停顿了一下,等待迟羿梳理信息。
“……”迟羿是真的愣了。
而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还记得那天走下高铁,看见拿着G大牌子的迎新学长和一众不尴不尬交谈着的新生,自己略过他们,头也不回就出了站。
一是他不喜欢人群,除了必要的社交和感兴趣的东西以外,聊天对他来说很累。
二是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先熟悉一下周边路线,过目不忘的能力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智能导航,他一直引以为傲。
祝君则,那天他遇到祝君则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那天,他的确遇到了一件不那么稀松平常的事
思索的弦不断拉伸、收紧,排除掉所有可能后,剩下那个巧合到近乎有些荒谬的答案,就是真相。
“但是很幸运你这么做了,”祝君则接着说道,嘴唇不明显地开合,“所以我能捡回一条命。”
迟羿盯着他,眼珠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串50块钱的糖葫芦”
祝君则微耷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个轻飘到不似真实的笑,“好贵啊。”
轰的一声,迟羿颅内那根弦,断了。
“你是说,我……”迟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天在路上捡的人,是你?”
难怪,难怪祝君则知道他是H市人。
仔细回想,那天早茶店吃饭时,辛扬随口称呼他的那几个模糊的字眼,辨认一下似乎是……小恩人?
祝君则点头,到茶几上的蝴蝶盒子里摸了两颗糖。
一颗拆了喂进嘴里,一颗抛给迟羿,“尝尝,润喉的。”
迟羿捧着双手,接得很准。
塑料糖纸上画着夸张的卡通笑脸,流着过分鲜艳泛彩的亮色,攥在手心还能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
……好幼稚。
“不爱吃吗?”祝君则一颗糖嚼完,发现迟羿没动,又到糖盒里挑挑拣拣,掏出一枚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丢给他。
“那这个吧,小孩子都爱吃巧克力。”
迟羿再次接过,腹诽道:以己度人,爱吃的明明是你吧……
“太甜了。”迟羿嘟囔一声,捏着糖有些许的茫然。
他不明白,祝君则不是刚还在发火吗,为什么突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提什么第一次见面,还给他糖吃。
到底什么意思?
在他灼热的探究视线下,祝君则终于站了起来。
走到他身前,用一种不知是怜悯还是心疼的眼神,整了整他的头发。
“真没认出我啊,我还以为你是装的。”
“呃……”迟羿心飞快地跳了起来,僵硬地承受他亲昵的触碰,“我那天没戴眼镜,看不清。”
“不是讲会戴隐形吗?”学校演唱会时,在楼梯上说的。
“也没戴隐形。”迟羿把手里两颗染了体温的糖塞到祝君则手里,“我不喜欢吃糖,你自己留着吧。”
“痛吃多了,甜反而吃不惯了?”祝君则手掌用力,把糖原封不动按回了迟羿的掌心,“拿好。”
这语气有种不容反抗的魔力,迟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而后手指被一根根掰拢,及至将糖完全包裹时,祝君则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
整个身体陷入一团有力的温热,淡淡的糖味萦绕在鼻尖,迟羿连呼吸都忘了,胸膛起伏骤停。
然而这拥抱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瞬,祝君则很快就松开了他。
直到空气大口灌进肺里的时候,迟羿的脑子还是懵的。
“一般挨完骂,都要有个抱的。”祝君则手指往他身后探去,“还痛吗。”
迟羿眼中闪过慌色,垂头躲了一步,“不痛。”
祝君则:“……”怎么可能不痛。
还真是撒谎成性,没事的时候喜欢胡编乱造博关注,该示弱的时候,却偏要嘴硬逞强。
他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在那两团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把,带着人坐回沙发。
屁股接触绷硬的皮面时,迟羿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努力克制着没有出声。
“小迟同学这么聪明,能猜到我接下来要讲什么吗。”祝君则不紧不慢地说。
讲什么,不知道。
迟羿心里打突,祝君则喜怒无常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
“嗯?”祝君则投来鼓励的眼神,“迟羿,你救过我的命。”
“算上今天,两次。”他补充道。
迟羿咬着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垂下了眸,“你不用这样,又不全是我的功劳。”
车站那次纯粹是顺手,他甚至懒得带人去医院,直接拖上车吹吹空调完事,死不死看命。
至于刚才刺青店……很难说没有私心作祟。
他自认所为并不完全光明磊落,是以祝君则提起时也有半分的心虚。
迟羿不是圣父,帮助别人并不能给他带来道德上的快感,这两件事对他来说的价值,仅仅是或许能从祝君则那换点什么他想要的。
然而挟恩图报对祝君则来说是行不通的刚刚那通怒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是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你对我还会更不客气。”
迟羿揉搓着手里的巧克力,圆滚滚的形状被他捏碎,又挤压成饼,他甚至摸到了夹心里面硬邦邦的榛仁。
打开一定惨不忍睹。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我刚刚……”祝君则顿了顿,“讲的也是气话。言重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像是被一团软乎乎的棉花撞了一下,迟羿心里兀地一热。
“我讲起这些是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人很好,心很好,不该是受制于欲望而堕落的。”
祝君则慢慢地说着,声音如平缓的溪流,自然地流进迟羿的耳朵,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我很感谢你,也很欣赏你,重申一遍,我绝不可能嫌弃你。唱歌也好,调酒也好,每个人都不是全能的,正如你身上也有很多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这些都无需比较,我们从来不是敌人。”
祝君则说着,到蝴蝶盒里掏出了一根做得很艺术的棒棒糖。
棒是软的,拉直有成人整条手臂长,糖的部分做成了花朵的形状,品种很好辨认,一支卷边的红色玫瑰。
应该是草莓味。
“我生气,是气你不自重,也气你总是撒谎,不管是严重的大事,还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诚实对你来讲就真有那么难?
“有些时候,你撒的甚至是不必要的谎,比如明明是去打耳洞,为什么非要讲是路过呢,觉得把我骗到很好玩?”
“就是,”迟羿涩然开口,“……习惯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自己这个习惯,祝君则没说错,很多时候撒谎确实没必要,但他觉得那样省事,下意识就会走向最“高效”的对话。
“习惯了虚假,你就要多花很多力气才能走回真实。”
祝君则说,“活在面具下的人很累,在律让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你是想拥有‘自我’的,我说的对吗。”
“……对。”小心思已经被看得底朝天了,迟羿也没了掩饰的心情。
“就像这个,我也戴。”祝君则把刚刚夺来的耳钉放到茶几上,“如果你跟我讲喜欢,我会很愿意送你几副新的,我没戴过……”
“可以吗?”迟羿悄然抬头。
他就是因为祝君则才想着打耳洞的啊。
“当然可以但你偏偏不讲实话,不愿意让我看见你一丝一毫。”
祝君则声音有些许的疲惫,“如果和朋友在一起,还要时刻提防对方耍心眼的话,我也会很累的。”
“我知道了……”迟羿被他说得有些无地自容,“我以后尽量不骗你就是了。”
“不是尽量,是必须。小迟同学可是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惹我生气的。”
祝君则弯了弯眼,“‘脸’讨书还在楼上,保存得可好了,要我现在去拿来给你复习一遍自己曾经保证过什么吗?”
“祝哥!”迟羿按住他作势起身的腿,“呃……不要。”
动作太大,牵扯到身后的伤了,迟羿脸上一烫。
正儿八经聊天比歇斯底里吵架体面太多了,清醒持重的那面被放大,痛感带来的耻意自然更强。
“最气的,是你这张嘴。”祝君则拎着“玫瑰”戳了戳迟羿的唇,“一上头就口不择言,什么伤人话都往外冒,小迟同学,这都谁教你的?非要羞你才肯好好讲话?”
花朵轻软地刮碰在唇上,迟羿觉得痒,又莫名觉得那糖像是根逗猫棒,自己是正被祝君则逗弄着的猫。
他小幅度撇开头,任那糖在右脸上滑过,小声哼哼道:“没人教我,我无师自通。”
祝君则无奈一笑,把糖收了回来,“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下次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讲可以吗……今天,我也冲动了。”
“好好说你又不肯。”迟羿含混不清地抱怨说,“我也知道找别人危险,所以才找你的啊……”
“真有那么想吗。”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是真的想要痛……”
他把玫瑰倒拿,长长的塑料条啪地抽在迟羿胳膊上,成功逼出了一声隐忍的痛呼。
“还是,只是想要个人管你爱你。”
承认自己想被人爱太过丢人,但对于祝君则随时准备降下的疼痛,迟羿也是敬谢不敏。
在祝君则炽热的目光注视下,他嘴巴动了动,含混吐出了些自己都不明含义的字词。
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无数个圈,最后生生涨红了脸,“我,我喜欢祝哥,我想被你……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