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手铐开了。
“抱一下的奖励。”祝君则收起手铐,往旁边坐了一点,抓过南瓜玩偶横在两人之间,“这个拿着吧,很可爱。”
他状态如常,听不出分毫异色,迟羿不免有些怔然。
“不换了吗。”他说,“拥抱是用玩偶换的,祝哥该把这个南瓜拿走,为什么还要还给我。”
“不是南瓜换的。”祝君则纠正道,“是奖券。”
他四指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重于千钧,对折撕了好几下,纸片在手心化作碎碎的纸屑。
抵在唇边吹了口气,纸屑便随着风一起,散入满地零碎的彩纸花里,没了踪影。
祝君则说:“南瓜很好,不要换了。”
“亲一下”的奖励不好,不要换了。
迟羿盯住他的侧脸,希望从那双垂下的眼里看到一丝不忍,只要一丝就可以。
祝君则是个心软的人。
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他生气撒娇闹上一回,祝君则都会答应他的。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能从那双眼里看到任何心软的迹象除了坚定,还是坚定。
bug还没修复,迟羿只能先阻止程序胡乱运行,推掉玩偶说:“我不要。”
“迟羿。”祝君则警告性地唤了一声。
“祝君则!”迟羿叫道。
“我能从你手里抽到红桃A,你也能猜到我手里的牌是红桃A,你不是说那张牌能让人开心吗,明明是让人感到开心的事啊,你为什么非要把这张牌扔掉?”
“魔术是魔术,是人为操作的东西,知道吗?它并不能代表什么。”祝君则偏头看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在你抽牌之前就知道答案了,不是猜的。你会抽到红桃A,纯属是因为那副道具牌里有一半都是红桃A,我只是通过一定的手法让你抽到而已。
“这对你来说很神奇,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们的信息是不对等的,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你的‘无知’,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小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可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迟羿满眼执拗,“我是看不懂魔术,但我看得懂我自己,我只知道不管我今天抽到的是红桃A还是黑桃4,我都喜欢你。
“祝哥,你不是会读心吗,你现在难道读不到了吗?还是说你在装傻,你只是不喜欢我,所以要找这样那样好多好多的借口来拒绝我,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你不喜欢我!”
迟羿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尽力压制才没有让嗓音变调,尽量用潇洒坦荡的语气道:“如果是这样,那你直说就可以了吧?不用骗我了!”
他想来想去,唯有"祝君则喜欢迟羿"这一条件可能存在纰漏其他几项都是确定到不能再确定的事实了!
“小羿啊……不要这么想好吗。”
祝君则叹了口气,摸上他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额前碎发,“我喜欢你的啊,像喜欢阿扬那样喜欢你,你和他一样叫我‘祝哥’诶,我好喜欢这个称呼,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迟羿猛地拂开他的手臂,委屈夹在愤怒里溜出喉咙,“可你明明说过我是特别的啊!”
话一出口,他才突然意识到祝君则好像从没说过这话,一切只是他自以为的而已。
沮丧铺天盖地而来,迟羿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咬着牙把剩下的质问生生咽下,好像咽下了一块尖刺嶙峋的骨头,划得食管破烂,肠胃渗血。
内里愈是溃烂,外表便愈是完好,迟羿抑住突突直跳的心,故作平静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像他一样……”
“迟羿。”祝君则拽住他,皱眉问,“你去哪里?”
“祝哥原来要知道我去哪里的吗?”迟羿淡淡讽道,“那祝哥知道阿扬哥去哪里了吗?你关心吗?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祝哥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给他发啊?”
祝君则被他一番话轰炸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你跟我讲他有人陪,我才……”
“我也可以有人陪。”迟羿挣开他的手,翻出手机里一个新添加的好友拍到他面前。
“这个人今晚至少说了十遍喜欢我,希望能请我吃夜宵,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感谢祝哥让我知道被人拒绝是很难过的一件事情,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难过,所以我决定现在去找他。就是附近一家通宵的西餐店,听说评价很不错,需要我把地址也发你吗?祝哥应该不想一起来的吧?”
迟羿昂起下巴,用飞快的语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眼角的泪欲坠不坠,看上去倔强极了。
祝君则只粗粗扫了一眼,发现对面那个头像确实发了好多信息过来,整个屏幕上一连串的白框,绿框则寥寥。
这般紧急的情况下他来不及思考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只能一股脑地接受,本来十分为难的心理瞬间分了五分给烦躁,语气倏然加重。
“不许去。”祝君则道,“你根本不认识他。”
迟羿挑衅歪头,说:“去了不就认识了吗?祝哥以什么样的立场不让我去啊?”多好奇似的。
“迟羿!”祝君则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能总因为跟我置气就把自己赔出去,这种地方认识的人必须要有所防备,不可以这样轻易去赴约,还是通宵,你清楚对方会带多少人吗,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一个人,万一……”
看着迟羿眼角缓缓滑下来的那颗泪,祝君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冠冕堂皇的劝说下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关切迟羿的人身安危,又有多少是占有欲作祟,不愿意看迟羿深夜与另一个明确表示过喜欢他的男人谈笑风生。
心窝处像是被某个调皮的孩子点了簇火苗,见到迟羿时会时不时放出两朵可爱的烟花,觉察到迟羿的失控时又会悄然燎原,将他的理智烧得面目全非。
“我和辛扬不一样的吧……祝哥?”
轻轻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钻进心窝,祝君则闭了闭眼,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是啊。不一样……”
“你比他磨人好多啊……小迟同学。”
话音刚落,迟羿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
祝君则被他撞得往后一踉跄,很快反应过来钉住脚步,反客为主地搂住了他,加深了这个拥抱。
“祝哥,你喜欢我。”迟羿的声音笃定多了。
他一连串地说了下去,层层加码验证似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会演出一结束就从G市跑到H市?为什么会连饭也不吃就在襄江兜圈找我?为什么会担心我不想我死?为什么会说我是特别的?”
“迟羿……”祝君则试图打断。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抱我的时候会有反应?”眼眶里漫上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迟羿稳住声音说,“祝君则,你敢说你真的不想亲我吗?”
祝君则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
迟羿底气更足了,说得也越来越大声,“明明就不是对阿扬哥的那种喜欢,是可以亲我的那种喜欢。你承认一下要怎样的啊?”
“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来说?难道这件事很丢人吗,我很差劲吗?从小到大,只有丢人的事我才不想和别人说。”
“迟羿,我……”祝君则试着挣扎道,“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很多事情……”
好像说什么都是错,语无伦次了半天,最后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不丢人”。
……挣扎失败。
自暴自弃地接着话讲:“你不差劲,你很好,喜欢你也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但是迟羿,”祝君则松开怀抱,搭着他的肩膀说,“有时候并不是简单的‘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喜欢’的问题。”
“有什么不能啊?!”迟羿突然炸了。
他最讨厌别人说这种假大空的话糖的标价是五块钱,我手头就有五块钱,糖被放在甜品店里售卖,我已经走到了甜品店门口。
明明只要迈入店门,拿物付钱,就可以收获一颗完整的甜蜜,这个时候却偏偏有人要说些“你买了糖怎么买面包呢”“五块钱将来可能会升值到一百块啊”“糖根本不值五块买啊,以后可能会降价,再等等啊”之类的话。
好煞风景!!!
既然能做到就去做啊,现在写下的程序会因为将来的系统更新而不运行吗?当然不会!
他解开祝君则胸口的两颗扣子,把衣领完整地抓在手里,借力微微踮起脚尖。
“祝哥,我没有亲过别人,但是我知道接吻大概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步骤,要我教你吗?”
这动作和发言太具有不容置疑的力量,祝君则竟一时间忘了推开,愣然问道:“什么?”
“条件一,你长了嘴巴;条件二,我长了嘴巴。然后……”
迟羿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祝君则唇上啄了一口。
“步骤是让它们贴在一起。”迟羿抿了抿刚碰过祝君则的唇瓣,心脏怦怦直跳,“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学会了吗?”
这一下已经夺走了他全部的勇气,到底没敢真“吻”。
祝君则只看到迟羿的脸倏然贴近,又倏然拉远,唇上的触感跟被一只蝴蝶拍翅扇过似的,轻飘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着迟羿故作老成的“教学”表情,祝君则心蓦地一软。
树枝遮挡的零碎光下,迟羿眼中聚着水,粼粼闪着波光,黑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黏着,两弯泪痕自眼角滑至下颌。
分明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鼻子却是得意洋洋地微微耸起,嘴角勾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两瓣唇莹润泛亮,一张一合摄人心魄,真的可爱极了。
好一条“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小狗。
有一瞬间,祝君则是想托住他的脸反吻上去的教教他怎样是真正的接吻,是否真的只是“嘴巴和嘴巴贴在一起”,而再没有别的了。
良心与色心几轮对战下来,到底是前者更胜一筹,他敷衍地应了句“学会了”,握住迟羿揪在自己胸口的双手,动作轻柔而坚定地捋了下去。
回到长椅坐下,嫌不够似的,又抓过南瓜抱牢了,忽又觉得有些渴,便把晾在旁边许久的咖啡捞了过来,开盖喝了一口。
本来预备给迟羿喝的,迟羿不爱吃甜,所以特别选了不放糖,现在凉下来更苦了。
只一口就喝得他面部表情失控,徒劳地连咽几口唾液都没能消解苦涩,在继续喝和放下两个选项间纠结片刻,还是选了前者。
一股脑闷下一大口,苦味充斥了整个口腔,终于把刚才不合时宜的接吻念头给尽数盖了个干净。
祝君则平复了一下呼吸,招呼迟羿过来坐下,“自从我们认识以来,小迟同学就问过我很多问题,我今天一个个答起,好不好啊?”
“哦。”迟羿点点头,不怎么愉快地踢了踢腿。
听这口气,接下来很有可能会迎来一番自上而下的说教。
“先这个吧,小迟同学以前问我以后会不会结婚,还记得吗?在去聆姐家的楼梯上问的。现在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迟羿故意呛声,“同性恋可以登记,去国外就行,只要你真的想办一件事,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借口,所有找借口的行为都可以视为你并没有那么想。我说的有错吗祝哥?”
祝君则忍不住笑道:“小迟同学怎么这么会预判啊,我好像讲不过你。”
“不过”话锋一转,“我记得当时的小迟同学跟我讲的是,怕我婚姻不幸福,所以干脆不要结婚好了啊,怎么现在口风变了?嗯……我该听哪个好呢?”
迟羿作怀疑状,“我有说过吗?”还真说过,但,先装蒜再说。
祝君则笑笑,不再逗他,切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迟羿,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进入婚姻。”
“不是因为国内无法登记,而是因为我不打算跟某个人成立家庭。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好难,我不想勉强别人跟我一样好难,知道吗?”
“为什么?”迟羿瞪大眼睛问。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新鲜的说法,成立家庭好难?只要遇到了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好了啊,难在哪里?
“是因为你小时候的事吗,你的养父母,你的弟弟,他们给你带来心理阴影了?可是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有必要惩罚自己来给他们‘守孝’吗?祝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