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上气温更低,北风呼啸着穿过干枯的树干,将小电驴上的江漓冻得瑟瑟发抖。尽管他的围巾已经裹得很紧,寒风仍然无情地往他的鼻腔和脸上钻,冰得脸生疼。
等红灯时,江漓冰凉泛红的脸上仍然残留着些许错愕。
一天五万,十天就是五十万。
皱着忧愁的眉眼,江漓彻底陷入纠结。
上周,那人找了打手堵在他漏风漏雨的出租屋门口,为首的独眼刀疤男恶狠狠地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务必在下个月,将养母欠下的债务还完,否则就爆他征信,让亲戚朋友都知道他欠钱不还的事。
他没有亲戚,更没有家人,朋友倒是不少。
虽然近些年他的脸皮足够厚,但还是要点脸的。
“五十万,我得挣多久呢……”
江漓打着哆嗦猫在被窝里,来回来去算不明白。
托马斯的“私活”确实很诱人,但不像是“租人”,像是“贩卖人口”。
难不成现在社会大环境不好,贩卖人口生意也开始压缩成本了?
可如果真的是正经生意……
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晚上九点的闹钟响起,提醒江漓拼好电的时间到了。这个时间电价便宜,充小电驴能省点钱。
把自己裹得像只北极熊,临出门前江漓收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快递。
“这是?”
“Surprise!”
“这居然是真的!”
江漓举着加拿大鹅,站在镜子前兴奋地记录下这一值得兴奋的时刻。
“L先生,在吗!在吗!”
“你给我发的链接竟然是真的!商家信守承诺,羽绒服已经到了!”
“sunny”上,L先生的头像迟迟未亮起。
“sunny”是一款心理治愈app,上面有患有严重心理疾病的用户,也有因近期心情焦虑烦闷试图排解的用户,像江漓这种志愿者,注册人数同样不少。
他在大学时,偶然阅读到一本“艺术心理学”相关书籍,因为感兴趣,经常去心理学院旁听,毕业前考了中级艺术心理治疗师,打算当作副业多挣一份薪水。
之所以下载“sunny”,纯粹是想做做善事。
江漓从小没有家人,幼年在孤儿院待了四年,被养母收养后,仅仅半个月又再次被抛弃。后面他了解到,养母其实是不符合领养条件的,但因为当年制度不完善,养母又伪造了资料,为了骗取福利金才收养了他。
养母好赌,后面为了躲避仇家不得不扔下江漓独自去异地打工。就这样,江漓靠着社会救助以及好心的邻居,勉强长大。
福利院不是不想把他接回去,可一是江漓名义上监护人无法联系,二是福利院长时间没有救助面临倒闭,无暇顾及江漓的处境。
江漓小时候捡到过一本童话书,上面写着多做好事死后就会变成天使,过上幸福的日子。
他对此深信不疑,并在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宽慰自己,死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最近真的超级幸运!”
江漓眉飞色舞地向L先生分享自己的心情,尽管知道对方在忙,不能及时回复他。
晚上十一点,“L”先生的头像亮起。
[L先生:暖和吗?]
江漓正在看书,听到消息提示音,打个滚儿立刻拿起手机:“超级暖和!这款羽绒服我在商场见过,要好几千呐。”
[L先生:lucky boy。]
目光粘在这几个字母上,江漓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
“我想感谢你。”
“我能请你吃饭吗?”
说完这句话,江漓将手机捂住,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跳再次忐忑不安地跳跃。
两人成为朋友的时间不短,他对L先生的性格已经非常了解。
对方并不是热衷于和网友面基的人。
担心自己唐突,江漓攥住手机,将这条消息紧急撤回。
这羽绒服,是抽奖得来,而抽奖的链接是L先生转发给他。抽奖平台源自国外公司的内部网站,可以通过完成小任务积攒积分兑换抽奖资格。
起初江漓半信半疑,但很快他仅凭走路一万步就抽到一张高级餐厅的畅吃券。
拿着券去餐厅的时候,他明显底气不足,在被西装革履的waiter引进包厢的路上,跟做梦似的,身旁的朋友总担心两人吃着吃着就晕了,醒来后躺在前往非洲的船上。
这一晚,两个小穷鬼在B市上学四年,头一回吃上赫赫有名的NISHIKI全市最高端的西餐。
而抽到的第二件奖品,是这件羽绒服。
如L先生所言,他确实很幸运,前些天刚抱怨完穿了五年的羽绒服早已不暖,立刻抽到了新款羽绒服,这个网站简直比神笔马良还神奇。
请客提议发出后,对方久久未回。
江漓:“最近……最近降温……”
他焦躁地删掉了这些字,挠了挠头发。
L先生一直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他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那句话对方看没看见。
柔软蓬松的头发被两手压住,他抱着头,盯着手机屏幕陷入回忆。
他刚注册SUNNY的账号时,在论坛刷到过关于L先生的传言,据说L先生是SUNNY的第一个用户,很有可能是内部高管,且性格喜怒无常,冷漠寡言,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拒绝任何人的友善治疗,是个令人头疼的用户。
江漓那时好奇,点进L先生的主页,发现L先生竟然喜欢艺术。既然有相同爱好,他尝试主动联系L先生,一来二去俩人就熟络起来,渐渐地,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江漓发现L先生并非像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除了话少一些,工作忙一些,人很有礼貌,也很绅士。他并不觉得L先生是自己所谓的“患者”,两人更像是朋友。
“我刚刚其实在开玩笑,你不要介意”
[L先生:抱歉,我刚刚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
[L先生: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吧,我该谢谢你。]
风裹着碎雪不断撞击着玻璃窗,江漓身上却暖烘烘的。他舔了舔干燥的唇,修长的指尖轻点屏幕:“那我先请你。”
[L先生:可以。]
江漓:“一言为定!
简短的问候结束,江漓猜测L先生还有一堆工作需要处理,乖乖告别:“你先忙,早点休息。”
聊天界面停驻片刻,突然蹦出一句话
[新年的三个愿望是不是都快实现了。]
提起这件事,江漓不好意思地笑了。
跨年夜当天,江漓和L先生聊到半夜。
他告诉对方,自己许了三个愿望,一是攒钱买一件厚羽绒服,二是有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三是过一个幸福的新年。
L先生曾问他,他所定义的幸福新年是什么,他回,有人陪,一起吃顿豪华年夜饭。
江漓没有家人,L先生知道的。
江漓咧着唇:“基本上实现喽。”
[L先生:恭喜]
江漓:“谢谢。”
枯枝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瘸了一条腿的矮柜被迫发出吱吱声。
江漓抬眸望去,正对着他的是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这是他为L先生准备的新年礼物《原野》。
油画里,透亮的暖金色如同被春日的阳光浸润过,轻盈明媚,几只小羔羊蹦蹦跳跳地穿梭在蓬松的草地,慵懒惬意地追随着母亲嬉戏。
江漓特意抖了个机灵。
他让其中一只小羔羊做了一个鬼脸。
这样看画的人,一定会觉得小羊在调侃自己。
“我想送你一件新年礼物,方便给个地址吗?”
江漓忐忑地托着腮:“表达我的心意。”
很快,对面发来一串地址。
[苏鸣区华光路22号。]
“okk。”
江漓心满意足,和L先生告别后,缩进被窝里幸福地睡着了。
夜越来越深。
月光顺着老旧变形的窗户框溜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漓的脸上。
他舒展着眉眼,微卷的睫毛在银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绒光,清晰漂亮的唇线微微张合,似乎做了个美梦。
……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将空旷的分割成明暗两界。宋言墨靠在檀木椅前,正在翻阅子公司的决算报告。
“宋总,去温哥华的机票和酒店已经订好,返程时间还需要跟您确定一下。”
宋言墨指尖夹着一支钢笔:“24日回。”
文件落款处落下一行遒劲的字迹,他抬眸看向秘书:“新年礼物麻烦你去帮我挑一些,给我家里人和朋友的。”
秘书颔首:“收礼的名单和去年一样吗?”
“不一样。”宋言墨目光落于摊开的文件上,“添一位,是个二十出头刚毕业的男孩子。”
秘书:“好的。”
布置完任务,宋言墨轻轻叠起长腿继续工作。下午他有一场很重要的跨国会议,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
离开前,秘书注意到宋言墨办公桌上多了一幅油画,上面的小羊画得怪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