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越来越大，这句话砸在汹涌的浪潮里，也落在了江漓的心上。

　　宋言墨站在岸边，双臂轻轻倚着围栏：“我一直都愧疚。”

　　从那天起，这件事就成了扎在他心底最深的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刺慢慢扎根、溃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错误。尽管后期他的家族在父母的带领下重新走向辉煌，但他对于家族生意仍然避如蛇蝎。

　　他当初为什么要购入那尊观音像呢？

　　这是他无数个失眠日夜纠结的问题。

　　但事实他很清楚，他无非是虚荣心作祟，想要获得名利和认可。

　　“李伯伯陪伴我的时间比父母都要多。”

　　那件事让宋言墨认识到了自己的任性和自傲，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害死了这位等同于家人的管家伯伯，哪怕用再多的金钱和资源去弥补对方的后代，也无法抵扣他的愧疚。

　　这几年，他把自己困在罪孽中，寸步难行。

　　说到最后，宋言墨垂着头，宽大的肩膀随着情绪轻轻发抖。

　　江漓从未看到这样的宋言墨。

　　眼底翻涌的自责和悔恨让宋言墨的声音哽咽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赎罪。”

　　古董室那晚的大火经常出现在他童年的梦里。

　　江漓没有急于说话，只是将脑袋搭在对方的后背。

　　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撼很大。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将宋言墨的经历和L先生的故事重叠在一起。

　　他缓缓挪动身子，伸出温热的掌心覆盖在那冰凉的手背。他很暖和，像一团小火焰，轻轻覆着宋言墨被海风浸凉的身躯。

　　“宋言墨，我陪你一起忏悔。”

　　江漓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抚着宋言墨的额头两侧的发丝：“你的愧疚，可以分我一半吗？”

　　宋言墨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眼神一窒。

　　江漓笑了笑，继续说：“一个人的肩膀压着这些东西确实太沉，那么加上我的肩膀就不会这么累了。弥补呢，我们一起来，责任呢，我们一起扛。”

　　宋言墨的身子僵了片刻，极力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58章

　　江漓缓缓踮起脚，尽管这个动作会轻轻撕扯伤口，但他仍然把对方揽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笨拙地哄宋言墨。

　　眼尾的泪早就被海风吹散，宋言墨埋在江漓的颈窝，浑身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些他自以为难以启齿的伤痛和罪孽，原来在江漓面前，可以毫无隐瞒地说出来。

　　“谢谢你。”

　　宋言墨以为这将会是他永远无法解脱的枷锁，直到在SUNNY上遇见江漓。

　　“不客气，我们是一家人。”

　　在心理学中，江漓的方法叫情感容纳，也是创伤愈疗中的共同容纳，这种方法替对方分担愧疚感，让他尽快从厌世情绪中走出来。

　　江漓轻轻捧起他的脸，清亮的声线清晰又郑重：“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面对任何事。”

　　这一刻，宋言墨所有的外壳尽数瓦解。

　　SUNNY上，江漓从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江漓虽然善良，但最独特最珍贵的情感只给了他一个。

　　他向前迈了一步，死死抱住江漓：“嗯。”

　　这个夜晚并不平静，窗外的风声很大，可宋言墨入睡得很快。

　　江漓侧身，端详着宋言墨舒展的眉心，凑过去将对方拢在怀里。

　　屁股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蹙了一下眉，目光落在宋言墨的手机上。

　　如果他现在打开，是不是就能证实L先生的身份了？

　　宋言墨的呼吸均匀又绵长，他顿了顿，最终没有去够那部手机。

　　今天有点凉，江漓困得要死。

　　他往宋言墨的臂弯凑了凑，带着十足的依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后面两天，宋言墨带江漓去了时代广场，还去看了自由女神像，帝国大厦百老汇等标志性景点都有两人的身影。

　　有了昨日的经验，宋言墨特意为江漓准备了轮椅。起初江漓觉得坐轮椅怪怪的，怎么都不肯坐，但一想，美国人又不认识他，还是以自己舒服为主。

　　就这样，他被无数的服务人员当成了需要优先照顾的病号，甚至去餐厅吃饭时老板还为他烹制了专属病号饭。

　　回国的飞机上，江漓依依不舍，扒着窗户看了半天。

　　宋言墨：“你喜欢这里，我们退休后可以来这边定居。”

　　“退休？”江漓觉得这两个词离自己非常遥远，“那还需要很多很多年。”

　　宋言墨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自从和你认识，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我倒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

　　江漓扭回身，屁股慢吞吞地朝宋言墨蹭过去。

　　“这样的话，我可以和你待的时间再长一些。”

　　江漓眉眼亮得像窗外化开的暮色，听到这句直接的告白，忍不住翘起唇。

　　“我是第一个让你有这种感受的人吗？”

　　宋言墨注视着江漓期待的眼神，整个人顿了一下。

　　严格意义来讲，江漓确实是第一个。

　　但让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一年前。

　　那个夜晚，他和江漓聊了很多，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回到家，江漓和宋言墨各自开始忙碌。

　　和出差前相比，两人的感情浓度似乎更高了，每天清晨他半梦半醒之中，都能感觉到宋言墨给了他离别吻。

　　当然，他所做的承诺也在积极兑现。

　　得到李伯伯儿子李的允许，他买了许多玩具和礼物登门拜访。李一家住在市中心的公寓，离卓信集团总部不远，听李这是宋言墨送给他们的。

　　如今，李的儿子正在读幼儿园，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见到江漓兴奋得跑来跑去。

　　江漓很有亲和力，短短一小时，就和对方成为好朋友，两人形影不离。

　　“孩子上小学的事情交给我，如果您有需要我帮忙的，请及时告诉我。”

　　临走前，李送给江漓一些自家种的蔬菜，“这些年宋先生对我们很照顾，我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

　　“别客气，我相信如果他能帮你们的忙，他会非常开心。”

　　李朝他颔首：“有空常来玩。”

　　回家的路上，江漓把李的困难告诉宋言墨。

　　李想让儿子读第二小学，但每年招生季第二小学都是家长们挤破头也要进的重点学校，被录取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让助理去解决，放心吧。”

　　宋言墨对江漓的行动力非常意外，距离江漓和他要完李伯伯儿子的地址，才过了一天。

　　江漓就是这样，将自己的赤诚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我加了李微信，让他有事直接call我。”

　　江漓絮絮叨叨地和宋言墨讲了讲今晚的事，包括李的儿子有多可爱。

　　宋言墨正在加班，旁边是SUNNY的总裁，等待向他汇报工作。

　　江漓的这些话没有什么重点，而且非常跳脱，说着说着就扯到自己的午餐有多难吃。

　　“你在吃冰激凌吗？”

　　宋言墨含着笑，目光落在江漓的眼睛上：“天气还没彻底回暖，少吃些凉的。”

　　江漓点点头：“好的！老公！”

　　挂下视频，宋言墨眼底的温柔还未散去，赵总跟着笑了笑：“您和你的先生很恩爱。”

　　宋言墨：“我还要感谢您。”

　　赵总：“我？”

　　宋言墨：“我们是在SUNNY上认识的。”

　　听到这句话，赵总的秘书宛如吃了什么惊天大瓜。他上次来就注意到宋言墨SUNNY上的聊天记录，这么一分析，果然有问题。

　　“这真是我们的荣幸。”赵总将文件递给宋言墨，“如果有机会，希望您的婚礼邀请我。”

　　宋言墨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说得对，他和江漓还没有婚礼。

　　“会的。”

　　“你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珍贵。”

　　……

　　江漓本来是要回家的，但临时接到了宋奶奶的电话。

　　宋奶奶这两天在陈羽灵家里住，听说他回国了，希望他能过来陪自己聊聊天。

　　对于老人家的请求，江漓自然不会拒绝，没过多久就来到陈羽灵在城边的别墅。

　　见到江漓，宋奶奶非常兴奋，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自己最近看的小说和网剧。

　　陈羽灵还在工作，江漓怕打扰她，带着宋奶奶去庭院散步。

　　“奶奶，您能给我讲讲言墨哥小时候的事吗？”

　　江漓搀扶着老人家，步伐缓慢：“我想了解他多一些。”

　　宋奶奶的笑容渐渐被骄傲取代：“言墨的时候非常优秀，不仅识字早，很小就把《中国陶瓷》《中国青铜器》《中国钱币学》背下来了。”

　　“而且呢，他还不仅懂事而且非常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