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朝着吴开笑了笑。

　　“吴老师，别担心这些。”

　　“张老师身体好着呢。”

　　老太太转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还是这小子嘴甜。”

　　李东也笑。

　　他嘴上是这麽说的，可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老太太也好，费尔兹也好，他们俩的病，其实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他之前进吴开那组里做出来的那颗纳米酶，落地之後能解决急性心梗的一部分，但落不到老太太这种已经成了瘢痕的慢性上面。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

　　吴开对着他开口说道。

　　“李东，跟你说个事。”

　　“专利那边下来了。”

　　“哦？”

　　吴开点了点头。

　　“剩下就要往临床那边落实了。”

　　“之前我们一直在跟乐扑那边联系，下一步我们会继续跟进。”

　　“专利分成这一块儿，之前没跟你说过，今天跟你交一下底。”

　　这一类发明专利分成，按这两年国内的口径，大致是这麽个分法……

　　2015年那一次《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的修订之後，多数一线高校都把完成人那一侧的比例往上抬到了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学校或者依托单位留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剩下的就按组里的贡献划。各家学校略有差异，可大的格局基本就是这样。

　　吴开，接着说道。

　　“咱们这一次，学校占百分之二十。”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我们自己分。”

　　他看了李东一眼。

　　李东脸上没什麽波澜。

　　吴开心里其实有点儿意外。

　　他认识李东也有一阵了，这小子做事的劲头一直是冲学术那边去的，对钱的反应一直不大。可这一次毕竞数字摆在这儿，多少你也来个惊讶的表情呀。

　　结果李东这一脸淡然的样子，让吴开心里头不由得又冒出四个字：纯粹的人。

　　吴开继续说道。

　　“我、你、老陆，我们三个人，每人百分之二十。”

　　“剩下那百分之二十，分给组里其他人。”

　　“你看有没有意见？”

　　李东笑着摇了摇头。

　　“陆老师您说了算就是。”

　　身上五个亿的家底，李东也确实对这个专利没什麽太大的感觉。

　　百分之二十，几百万顶天了吧？

　　小钱而已。

　　就在李东心里这麽估摸着的时候……

　　老太太悄悄地侧过身来，附在他耳朵边上，轻声说了一句。

　　“小吴他们这项专利……”

　　“每年的收益，都是上亿。”

　　“只多不少。”

　　李东脸上的笑容，猛的一僵。

　　随後又装作什麽都没听见似的，依旧“毫无波澜”。

　　妈的。

　　小了。

　　格局小了。

　　我还以为就几百万呢。

　　李东心里头吐着槽，脸上却尽力维持出一副“什麽都没听见、一切照常”的从容笑容。

　　他自己觉得这副笑容没什麽破绽。

　　然而……

　　在老太太和吴开两个人的眼里，这副笑容着实有点儿难看。

　　老太太甚至都没忍住。

　　“哈哈哈”

　　老太太靠在沙发背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李东清咳了下，没说话。

　　很快齐渝把菜从厨房一盘一盘端上桌。

　　三人一边吃一边唠家常。

　　老太太说前几天哪个老朋友打电话过来，吴开搭一句最近化院里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李东偶尔在旁边接一两句。

　　整桌子的气氛是有说有笑的。

　　只是齐渝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李东倒是注意到了，他记得这位齐渝学姐平时不是这麽闷的。

　　是因为今天屋里有“外人”在所以收敛了？

　　还是别的？

　　他没多问。

　　吃完饭，他跟齐渝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都回学校。

　　出小区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昏沉的颜色。

　　齐渝低着头走在前面。

　　李东跟在她侧後半步。

　　走了大概半条街。

　　齐渝还是不说话。

　　李东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学姐。”

　　“怎麽了？”

　　齐渝摇了摇头。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走到街口她才停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医院那边说………”

　　她顿了一下。

　　“老师可能没几年了。”

　　李东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齐渝一眼。

　　齐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一片被夕阳照得发红的树叶上。

　　李东也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麽都是多余。

　　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他自己是想着靠群里殡一蓐门捷列夫那边、居里夫人那边的羊毛，再冲一冲群主等级，看看能不能再开出一枚本源碎片。

　　万一凑齐了，开出来一条相关的科技树支线，说不定就能解决张丽芳老太太和菲尔兹的事。可是这也是赌而已。

　　而老太太和费尔兹的身体却没有万一。

　　李东往前走了两步，跟齐渝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麽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最後还是齐渝先动了动。

　　“走吧。”

　　两个人一路无话。

　　到了校门口，齐渝去女生宿舍，李东则回了35栋。

　　各自分开，各自回去。

　　回到寝室。

　　王浩、刘强、陈楠三个室友都在。

　　李东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就打开了笔记本。

　　他从邮箱里把吴开前两天发过来的那份联合论文翻了出来。

　　这份论文是吴开、陆明远和李东三个人一起写的，是他们组那颗单原子铁纳米酶相关工作的核心稿件，已经投出去了。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点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他想试着把这份论文，直接拖进群对话框里发出去。

　　【正在发送中……】

　　1秒、2秒。

　　【发送失败。】

　　李东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这个提示倒也不出乎他的意料。

　　这份论文里，他自己写的那一段，他从头到脚是吃透了的。

　　可陆明远负责的工艺线那边的真空腔升级、磁屏蔽的标定误差曲线、华轩那根针後期的磨合细节。吴开那颗铁单原子的负载途径、骨架配位的电子结构调控、活性位点的密度泛函。

　　他其实都没有完全吃透。

　　他点开了群功能按键。

　　【剩余文件传输次数：1】

　　就剩一次了。

　　李东想了想，要是这次用在了这篇论文上，那他兜底的那一次就没了。

　　虽然伽利略给他的启发已经把那条相位锁定的路子在他面前铺开了。

　　可思路跟百分之百能落到一篇通讯上之，还隔着一段他不知道有多长的路。

　　他本来对太阳物理也不是多厉害，到时候要是遇见真正难啃的骨头，八成还得回群里跟大佬们求一回助到时候要是没有这一次兜底的文件传输次数……

　　李东想了想，咬了咬牙。

　　“妈的，还是先把前兆预警那边解决掉再说。”

　　“如果那边他自己一路推下来，不需要动用文件传输。”

　　“那这次机会，就用在这片论文上。”

　　“如果那边他真的卡住了，必须得用……

　　“那他就抓紧时间，把吴开和陆明远那两段重新拿出来，一行一行地啃下去，啃到自己能从头到尾吃透为止。”

　　“到那个时候，再直接拖进群里发送，也不算晚。”

　　打定了主意，李东把那份论文关掉。

　　随手点开了Nature Careers。

　　他想看看，有没有人投递。

　　页面加载了出来。

　　启事下方那行投递人数。

　　依然显示的是0。

　　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意外。

　　毕竟前一个礼拜在ARXIV上他被人挂着打了一周，眼下还没人愿意冒着风险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他叹了口气，正要关闭网站的时候。

　　屏幕忽然轻微地抖了一下。

　　启事下方那行投递人数。

　　О。

　　变成了1。

　　【您挂出的招聘启事收到了一条新的投递。】

　　【投递人：克拉拉·诺维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