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4、第337章北纬40度的极光
合城微尺度物质科学国家研究中心。
四楼,一间中型会议室。
李东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
吴开坐在他左手边,王深和谢翼坐在右手边。
後面坐着两位北医三院心内科派过来的临床顾问,再往後是几个负责中试放大的工程师。
桌上放着一份厚得离谱的合规性验证报告。
李东抬起头,看了在座的人一眼说道。
“小动物的安全性、药代和起效窗口数据,今天上午全部封档。”
“中试三批次的合规性验证,昨天晚上九点盖的章。”
“IND预申请的材料,明天上午送药监。”
他停顿了一下,然後笑着朝大家说道。
“二代酶,从今天起,正式定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吴开先是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靠回了椅背。
谢翼转头看了王深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
那意思是说,你看吧,这次老娘总算是没让机会跑掉了
王深没说话。
他缓缓地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只是第一下推歪了。
然後他啧了一声。
旁边那两位北医三院的顾问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直接站起来,绕到吴开身边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吴。”
王深开口,声音里压不住的轻快。
“乐扑那边的分成结构,你这周得跑一趟。”
“先紧着张姐那边的临床路径推。”
吴开还沉浸在自己刚才那一笑里,胡乱点头。
谢翼笑出了声。
“明年这时候,张姐能下楼坐着喝茶。”
李东听见这句,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他妈打来的。
李东朝下面的人不好意思地比了个手势,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李东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框上,把电话接起来。
“小东。”
“生日快乐。”
李琴的声音从话筒那边过来。
“二十一了。”
李东笑了一下。
“谢谢妈。”
“那边忙完了?”
李东回头朝会议室那边瞄了一眼。
门没关严,里面那帮人不知道又为什麽哈地笑成一团。
“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忙完了好好歇歇。”
李琴说道。
“这一年多,你都没怎麽停过。”
“知道了,妈。”
“你和舅舅自己也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
李东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那帮人还有一堆细节要碰,时间不等人。
……
地球的另一边。
太平洋东岸,一所州立大学。
傍晚,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路灯刚亮起来。
伊森抱着一束玫瑰,站在小广场中央。
对面是他“朋友”艾玛。
两个人“交往”了一个半月。
今天,伊森下了决心,要从“交往”再往前推一步。
“Emma。”
他捧着那束玫瑰,深吸了一口。
“过去这六个礼拜,是我大学四年里最好的六个礼拜。”
“我没办法想象,把你从我生活里拿掉之後,那会是什麽样子。”
“所以……”
“做我的女朋友,正式的,好吗?”
按照美利坚孩子的标准剧本,下一步通常是艾玛红着脸点头,然後两个人当街亲一口。
可艾玛没点头,她抿了抿嘴。
她想起前两天在Netflix上刚刚看过的一部华夏老电影。
喜剧片爱情片。
《月光宝盒》。
里面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主角,躺在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怀里说的一句话。
艾玛眨了眨眼,刻意压着声音,把那句台词的口气模仿了出来。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向我表白。”
伊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Em,你能不能少看点东方电影。”
“哪有人会踩着……”
他没把後半句说完。
因为艾玛已经不看他了。
她张着嘴,望向他头顶上方的夜空。
伊森愣了一下,也跟着抬头。
夜空中,那一片本来应该只有星星的地方,现在正翻滚着的一片极光。
绿色,粉色,紫色。
一层一层的交叠在一起。
亮得连地面上路灯的光都被压了下去。
伊森手里那束玫瑰,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和艾玛一样的姿势。
广场上几个路过的学生也站住了。
他们尖叫着拿出手机。
这时艾玛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亮的。
“Ethan。”
她小声说。
“你做到了。”
……
挪威,特罗姆瑟。
淩晨。
原本每年这个时候就会偶尔出极光的小镇,今天晚上整条街都被染成了粉紫色。
小旅店的老板娘从被子里爬起来,给睡在车里等极光的客人发短信,让他们把车再往北开十公里。
活了五十年,她没见过这麽亮的。
摩洛哥,马拉喀什。
当地时间淩晨一点。
一个卖香料的小贩刚把摊位收完。
他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天空被一层从来没在这片纬度出现过的红色光膜罩住。
他下意识地往胸口画了个十字。
路边的咖啡馆里,有人喊了一句“看天空”。
所有人都涌出了门外。
旧金山。
傍晚六点四十二分。
湾区某座写字楼。
楼层里那排日光灯短暂地闪了两下,然後稳稳地亮回去了。
角落工位上一个工程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咕哝了一句“PG&E这次反应还行”,重新低头敲键盘。
新西兰,南岛皇後镇。
湖边露营的一对小情侣同时抬头。
他们头顶上方,南极光的边缘第一次往北推到了这个纬度。
魁北克水电公司的总调度室。
一排巨大的监控屏上,几个HVDC换流站的状态灯在迅速地闪烁。
值班主任握着对讲机,听完那头的汇报,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
而华夏这边,太阳还在头顶上。
工位上,咖啡馆里,地铁里。
低头刷手机的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信号怎麽又没了。”
“我刚加载了一半。”
“这宽带交得真冤啊,时不时来这一下。”
社交平台上,骂运营商的帖子一条条往上顶。
顶到一半,整个版面又卡了。
闹归闹。
日子还是要过。
下午四五点锺。
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刷到了一条海外的视频。
画面里是英国某小镇头顶上那片不该出现的极光。
弹幕立刻炸了。
【P的吧】
【这地方有极光?拜托】
【特效到位】
底下立马有人跟帖。
【真没P,我就在那个镇上读读书,今天晚上整条街的人都站到外面去了。】
弹幕继续刷。
【就你能。】
谁也没把它当真。
直到天慢慢黑下来。
傍晚七点过半。
京城街头,第一批抬头的人,开始安静下来。
天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极光。
绿色的边缘带着点粉色。
朋友圈一下被刷屏。
【卧槽我有生之年。】
【北纬40度看到极光啊。】
【这玩意儿在我家阳台上看见,我妈说我喝多了。】
那一夜。
不知道有多少对年轻人,是在这层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底下,把那句话说出口的。
那一夜过去之後,他们大概也不会知道。
就在他们抬头望天的同一时刻……
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
子午工程总指挥架构下的主控大厅。
正前方挂着一整面墙的监控屏。
最上面是太阳的实时图像。
中间是地球磁层和电离层的实时状态。
下面是全球关键基础设施的同步状态。
电网、卫星、海底光缆、地面台站……
主屏右上角,行星际磁场Bz分量的实时读数死死压在?68nT以下没动。
Kp指数那栏,9。
Dst指数往?580nT再往下掉,曲线那一段几乎是垂直的。
大厅里几十号技术员,没人说话。
键盘敲击声压过了空调声。
“魁北克HVDC换流站,全部切到冗余模式,正常。”
“魁北克电网频率波动,控制在±0.18Hz以内。”
最靠近主屏的那位值班长,对着耳麦平静地报数。
“通过。”
“南非Eskom主干网,第三回路保护跳闸,已切备用,影响有限。”
“通过。”
“GEO通信卫星X波段,三颗整轨抗辐射降级中。”
“已切到低纬冗余链路。”
“通过。”
“低轨遥感星座,姿态控制有偏差,单星偏移0.02度以内。”
“自动补偿介入。”
“通过。”
“跨太平洋海底光缆TPE,第14节点中继告警。”
“链路冗余顶上了。”
“通过。”
报数的人声音都不大。
可那一连串“通过”,连在一起,像有人在水底下用手把一艘船一点一点往上托。
主屏左下方一块小屏忽然闪了下红。
“加州低纬度地面观测站GPS同步告警,已切到北斗冗余。”
“通过。”
值班长伸手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热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
转头朝右边看了一眼。
右边常津站在那儿,没坐。
他盯着主屏左上角那张太阳活动区的实时图。
那个赤道偏南的日斑群,亮得整张图都被它撑变形了。
那张绷紧的弓,今天松开了。
常津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下。
全是汗。
他偏过头,对着身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
“扛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