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言情 梭哈梭哈!我在华尔街做资本

164、第133章 结算前夜

  2008年9月6日,周六,清晨六点四十分。

  华尔街日报网络版头条在大多数人尚未醒来时悄然更新。标题没有用往常的耸动字体,反而透着一种审判官宣读判决书般的平静:

  【独家:雷曼兄弟第三季度预计亏损39亿美元,商业地产口成致命伤】

  文章开篇写道:「根据四名审阅过初步财务数据的知情人士透露,雷曼兄弟将在下周公布的第三季度财报中,报告约39亿美元的净亏损。这将是该公司158年历史上最大的单季度亏损,远超分析师预期的22亿美元。」

  「亏损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约25亿美元的商业地产资产减记,以及约14亿美元的杠杆贷款和债券相关损失。其中,商业地产组合的减值幅度高达32%,表明雷曼在房地产泡沫顶峰时期积累了危险的敞口。」

  陆辰在书房里逐字阅读这篇报导。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划出明亮的光带,但他屏幕上的文字却散发着寒意。

  报导继续披露细节:

  雷曼的房地产资产总值从年初的720亿美元降至约480亿美元,但市场交易价可能只有400亿美元。

  公司正在考虑进一步裁员4000人,占全球员工总数的14%。

  高管层内部对是否公布真实数据存在分歧,部分董事担心引发市场恐慌性抛售。

  最後一段是关键:「一位参与财报准备工作的雷曼前高管说:这不是会计问题,是生存问题。如果市场相信这些资产只值帐面价的一半,雷曼的净资产就是负数。而一家净资产为负的投资银行,在挤兑中撑不过一周。」

  陆辰关掉页面,打开期权定价模型。

  输入股价假设:13美元、10美元、8美元...

  模型输出结果触目惊心:

  如果雷曼股价跌至10美元(他的行权价),5000万份看跌期权的内在价值将达到...

  他停顿,没有写出那个数字。

  手机震动,黑集资本理察发来加密信息:「报导属实。数据来自雷曼内部财务团队的匿名泄露。预计周一开盘股价将跌破12美元。」

  陆辰回覆:「期权做市商那边,你们开始沟通结算流程了吗?」

  「周一开始。但有个问题:如果雷曼在下周申请破产,交易所可能会暂停相关衍生品交易,结算过程可能延期甚至受阻。」

  这正是陆辰担心的。场外期权虽然灵活性高,但在对手方破产时,清算过程可能长达数月。而他的期权9月底到期,等不起。

  「有没有可能提前与做市商协商,以当前市价进行大宗转让?」他打字。

  「可以尝试。但需要找到愿意接手的对手方,且转让价格会有折价。我们周一上午开会讨论。」

  「好。」

  陆辰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院子里,陈美玲已经起来了,正在和保姆玛利亚一起准备早餐。双胞胎的婴儿车停在草坪上,索菲亚,奥利维亚两人都玩布偶娃娃。

  周六的早晨,本该悠闲。

  但在这个早晨,成千上万的家庭,正在阅读同一篇报导,感受同一股寒意。

  上午十点,史丹福大学经济系演讲厅。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过道里还站着几十人。今天这场金融危机与系统风险论坛,原本是学期初的常规学术活动,但因为时机特殊,变成了华尔街和学术界交锋的战场。

  主席台上坐着五位嘉宾:三位斯坦福教授,一位前美联储官员,以及....陆辰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到了他...戴维·罗斯博士,那位曾到帕罗奥图高中演讲、坚信美国房地产基本面健康的主流经济学家代表。

  论坛已进行一小时。气氛从一开始的学术克制,逐渐转向激烈。

  罗斯博士刚刚完成他的发言:「...我们必须区分周期性调整和系统性危机。雷曼的问题,本质上是流动性问题,不是偿付能力问题。只要市场恢复信心,只要政府提供适度的流动性支持....」

  「博士,」一位年轻教授打断,「但您如何解释雷曼商业地产资产32%的减值?这不是流动性问题,是资产质量问题。」

  「会计准则要求以公允价值计量。」罗斯保持微笑,「但公允价值在恐慌市场中是失真的。那些资产的实际长期价值,远高於当前恐慌性抛售价。」

  观众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陆辰看见秦静坐在前排左侧,皱着眉头记录。

  论坛进入提问环节。主持人刚说完现在开放提问,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第一个提问者是位白发老教授:「罗斯博士,如果如您所说这只是流动性问题,为什麽巴克莱、美国银行都不愿提供流动性支持?他们是业内最懂估值的人。」

  罗斯调整了一下话筒:「并购决策涉及很多因素,不仅仅是估值...」

  「但估值是核心!」老教授提高声音,「他们不买,是因为认为价格还会跌!是因为认为那些资产不值那个价!」

  会场有些骚动。

  陆辰举手。主持人看到这个年轻面孔,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他。

  「陆辰,帕罗奥图高中学生。」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平静,「罗斯博士,我想请教一个基础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有人认出了他.....那个传闻中做空雷曼赚了大钱的高中生。

  「请讲。」罗斯点头,表情依然从容。

  「您刚才提到长期价值。」陆辰站起来,「在金融学里,长期价值通常用未来现金流的折现值来衡量。那麽请问:雷曼持有的那些商业地产,在未来五到十年,能产生多少现金流?」

  罗斯翻开笔记:「这需要具体数据....

  「我们不需要精确数字。」陆辰打断,语气礼貌但坚定,「只需要一个定性判断:在当前经济环境下,商业地产的空置率在上升,租金在下调,融资成本在飙升。这些资产的未来现金流,是在增加,还是在减少?」

  沉默。

  「第二个问题,」陆辰继续,「您说公允价值在恐慌市场中失真。但请问:什麽是真实价值?是雷曼帐面上的数字,是您模型中的预测,还是....市场上最後一个愿意付钱的人出的价格?」

  罗斯的脸色开始变化。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陆辰环视会场,「如果整个金融系统都建立在长期价值和真实价值这种无法观测、只能信仰的概念上,那麽当信仰崩塌时,系统靠什麽支撑?」

  会场鸦雀无声。

  秦静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认可。

  罗斯博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年轻人,你提出了很好的问题。但金融不是纯数学,它包含预期、信心、以及....人性。」

  「正是人性让这个系统崩溃。」陆辰平静回应,「人性中的贪婪,让银行发放了不该发放的贷款。人性中的傲慢,让高管拒绝了合理的收购要约。人性中的恐惧,让客户挤兑,让交易对手逃离。而我们现在讨论的系统风险,本质上是这些人性的集体爆发。」

  他顿了顿:「所以解决方案,不是继续用复杂的模型掩盖问题,是让市场完成它最残酷但也最必要的功能:清除错误。让那些做出错误决策的机构付出代价,让那些承担了不该承担风险的投资者承担损失。只有这样,下一次,人们才会更谨慎。」

  「但代价可能太大!」观众席一位女士站起来,「会让无数无辜的人受害!」

  陆辰看向她:「女士,请问:如果现在用纳税人的钱救雷曼,让那些高管和股东逃脱惩罚,然後告诉他们下次别这样了,您认为他们会听吗?」

  没人回答。

  「他们不会。」陆辰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知道,下次出事,还会有人救。这就是道德风险。而道德风险,是比金融危机更大的危机....因为它腐蚀的是系统的根基:信任和责任感。」

  他放下话筒,坐下。

  会场沉寂了整整五秒,然後爆发出掌声...不是所有人,但足够响亮。

  罗斯博士坐在台上,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不是被驳倒的无力,是意识到自己一生信奉的理论,在这个真实、混乱、充满人性弱点的世界里,可能真的....错了。

  论坛在尴尬中继续,但已经没人记得後来的讨论。

  所有人记得的,是那个高中生的三个问题,和那个关於清除错误的冰冷结论。

  散场时,秦静走过来。

  「你刚才....很厉害。」她轻声说。

  「我只是说了实话。」陆辰看向正在离场的罗斯博士,那位老教授的背影有些佝偻。

  「但实话最伤人。」秦静顿了顿,「我导师陈教授说,他今晚要重写下周的讲义。你改变了一些东西,陆辰。」

  「希望如此。」

  他们走出演讲厅。斯坦福的校园在午後的阳光下美得不真实,棕榈树、西班牙式建筑、草坪上读书的学生。

  一个建立在理性、知识和理想主义上的世界。

  另一个建立在贪婪、杠杆和谎言上的世界,正在崩塌。

  多麽讽刺的对比。

  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停车场,下午两点。

  迈克·安德森刚结束周六的加班会议...所谓会议,其实是部门主管挨个谈话,询问是否有员工因投资损失影响工作表现。他疲惫地走向自己的奔驰车,却在车旁看到了五个人。

  都是英特尔同事,都是他雷曼跟投团的成员。

  「迈克。」为首的是测试工程师罗杰,平时说话温和,此刻却脸色铁青。

  「各位...有事?」迈克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车钥匙。

  「我们想谈谈雷曼。」罗杰上前一步,「今天早上的报导你看了吗?39亿美元亏损。」

  「看了。」迈克努力保持镇定,「但那是预计,还没正式公布....

  「7

  「预计!」一个女同事打断,声音带着哭腔,「迈克,我听了你的推荐,把孩子的大学基金都投进去了!现在亏了75%!我丈夫说要和我离婚!」

  「我也是!」另一个男同事红着眼睛,「我抵押了房子!现在银行在催还款!」

  五个人围上来。迈克後退,背抵在车上。

  「听着,」他擡高声音,「投资有风险,我早就说过!你们都是自愿的!」

  「但你说了内幕消息!」罗杰吼道,「你说了你美林证券的朋友保证雷曼会被收购!

  我们信了你!」

  「我....」迈克噎住。

  是的,他说过。在员工餐厅,在咖啡机旁,在私下邮件里。他传递了那种我有内部关系的优越感,暗示了跟着我能赚钱的承诺。

  而现在,承诺变成了毒药。

  「我们需要钱。」罗杰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哀求,「迈克,你能不能....先借我们一些?等雷曼反弹了,我们一定还。」

  迈克看着这些同事....曾经恭敬地听他分析市场,羡慕他有华尔街人脉,现在却像一群绝望的乞丐。

  「我....我也亏了很多。」他实话实说,「我抵押了度假屋,刷爆了信用卡,还向亲戚借了钱。我现在也快破产了。」

  沉默。

  然後那个女同事哭出声:「那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怎麽办?助学贷款被拒了,因为我的信用记录....」

  哭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像哀鸣。

  两个保安闻声走过来。「先生们,女士,有什麽问题吗?」

  「没事。」迈克赶紧说,「我们在聊天。」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们,但没再靠近。

  「我会想办法。」迈克低声对同事们说,「给我几天时间。如果雷曼真的....如果真的不行了,我会想办法补偿大家一部分。」

  他知道这是空话。但他还能说什麽?

  同事们盯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空洞,然後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背影萧索。

  迈克坐进奔驰,关上车门,手在抖。

  他看向後视镜里的自己:45岁,高级副总裁,矽谷精英。

  现在,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如果这些同事向上级投诉,如果他因为不当影响同事投资被调查...

  手机震动,妻子发来信息:「你几点回来?孩子们在问爸爸去哪了。」

  他打字:「马上。」

  发送。

  然後他趴在方向盘上,很久。

  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错误,不是亏钱就能弥补的。

  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

  他可能要带着这个破碎的後半生,继续活下去。

  帕罗奥图,苏珊·米勒家客厅,下午三点。

  苏珊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话听筒,指节发白。电话那头是史丹福大学财务援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声音礼貌但冰冷:「米勒女士,我们重新审核了您女儿的助学贷款申请。监於您401k帐户在过去六个月的价值波动超过40%,且主要投资於高风险金融股,我校风险评估模型将您列为高波动性家庭。因此,贷款申请暂未通过。」

  「可是....可是她下周一就要交学费了!」苏珊声音颤抖,「那麽贵的学费,我一时凑不齐....

  「」

  「您可以考虑私人贷款,或者....」工作人员停顿,「推迟入学一学期。」

  推迟入学?女儿凯特琳今年大二,生物工程专业,梦想进医学院。推迟一学期,可能打乱所有计划,甚至失去实习机会。

  「没有....其他办法吗?」

  「如果您能在周一前提供额外的资产证明,比如房产净值、稳定存款等,我们可以重新评估。」

  苏珊挂掉电话,瘫在沙发上。

  房产?她和前夫离婚时把房子卖了,分到的钱一部分用於生活,一部分投进了401k。

  存款?她每月税後收入不到6000美元,要付帕罗奥图的房租,月租3500美元,要供女儿上学,能存下的寥寥无几。

  而401k帐户里,那只重仓雷曼的基金,过去三个月跌了75%。她的退休金,女儿的学费,全在里面。

  「妈?」凯特琳从楼上下来,看到母亲的样子,愣住,「怎麽了?」

  苏珊擡头,看着女儿聪明,勤奋,从不说要名牌衣服,暑假打两份工攒学费。这麽好的孩子...

  「凯特琳,」苏珊声音哽咽,「学费贷款...没批。」

  凯特琳脸色一白,但很快强装镇定:「没事,妈。我可以再申请别的贷款,或者...

  我休学一学期打工。」

  「不行!」苏珊站起来,「你不能休学!你成绩那麽好,马上就要申请了...

  「那怎麽办?」凯特琳终於崩溃,眼泪流下来,「八万美元,我们去哪里找?」

  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了很久,凯特琳擦擦眼泪:「妈,我们...把车卖了吧。你那辆本田开了十年,还能卖几千。我的二手车也能卖一万多。剩下的,我找同学借,找兼职....

  「不行。」苏珊摇头,「你不能借同学的钱,那是人情债,还不清的。

  她想起同事陆文涛。那个中国移民来的工程师,儿子在做空雷曼,听说赚了很多钱。

  也许...也许可以开口借?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掐灭。

  怎麽能向同事借钱?而且还是因为自己投资失败?

  手机震动,她以为又是财务援助办公室,接起才发现是前夫。

  「苏珊,」前夫声音严肃,「凯特琳的学费怎麽回事?她刚打电话给我,说贷款被拒了。」

  「是我的问题。」苏珊低声说,「我的401k...」

  「你又投了高风险基金?」前夫叹气,「苏珊,我说过多少次,退休金要保守!你现在五十二岁,亏了就没有时间赚回来了!」

  「我知道错了。」苏珊闭上眼睛,「但现在....现在怎麽办?」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我这里有五万。」前夫最终说,「是我准备再婚买房的首付。可以先借给你,但年底前要还。」

  五万。还差三万。

  「谢谢。」苏珊哽咽,「我会还的。」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凯特琳。」前夫说完,挂断。

  苏珊放下电话,看向女儿:「有...五万了。」

  「还差三万。」凯特琳算着,「我打工的咖啡店老板说,可以预支我五千。剩下的两万五...」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绝望,让苏珊心碎。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真实代价:不是屏幕上的数字,是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梦想,是一个母亲的自尊,是一个家庭在绝望中拼凑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苏珊走到窗前,看向街对面的陆家豪宅。

  那栋房子里的人,此刻大概在计算着做空雷曼的利润。

  而她的女儿,在为三万块钱的学费缺口哭泣。

  世界的参差,在这一刻,锋利如刀。

  香港时间,9月7日淩晨一点。

  旺角街头,人群仍未散去。

  从傍晚六点开始,超过五百名雷曼迷你债券投资者聚集在这里,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朴素,有些还拄着拐杖。

  陈志伟站在人群前列,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雷曼骗局,还我血汗钱」。

  他已经站了七个小时,腿在抖,但不敢坐下。因为一坐下,就可能站不起来。

  「还钱!还钱!还钱!」人群齐声喊着,声音嘶哑但执着。

  警察在周围拉起警戒线,但人数不多....香港警方对这类抗议有经验,知道这些老人不会真正闹事。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驶来。

  车里下来三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女人。陈志伟认出那个女人...就是他当时的客户经理李小姐。

  人群瞬间激动起来。

  「是她!那个骗子!」

  「骗我们的钱!」

  「抓住她!」

  人群涌向轿车。警察试图阻拦,但人数悬殊。场面开始失控。

  李小姐脸色苍白,躲在两个男同事身後。一个男同事推了冲在最前面的老人一把,老人跟跄跌倒。

  「打人啦!银行打人啦!」有人尖叫。

  怒火被点燃。人群突破警戒线,围住轿车。有人拍打车窗,有人用标语牌砸车身。

  警察吹哨,增援警车鸣笛驶来。

  混乱中,陈志伟被人从後面推了一把,向前扑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但年纪大了,骨头脆,只听咔嚓一声,右手腕剧痛。

  他倒在地上,周围是奔跑的腿、挥舞的标语、警察的呵斥。

  「陈伯!陈伯!」旁边一个相熟的老街坊看到他,蹲下来扶。

  「手....手断了。」陈志伟疼得冷汗直冒。

  老街坊大声喊:「有人受伤!叫救护车!」

  但声音淹没在噪音中。

  陈志伟躺在地上,看着香港的夜空。霓虹灯闪烁,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但那些星星不属於他。

  他想起几十年前,第一次在戏院登台唱粤剧。台下掌声如雷,师父拍着他的肩说:「志伟,你有天赋,将来能成角。」

  他成了角,赚了钱,买了房,供孩子出国。

  以为人生圆满。

  现在,他躺在街头,手腕断了,两千万积蓄可能归零,像个乞丐。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被擡上担架时,看到李小姐在警察保护下上车离开。那个年轻女人,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个数字,是个麻烦,是个....可以忽略的代价。

  救护车门关闭,世界安静下来。

  陈志伟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尘土。

  他就算手治好了,有些东西,也永远断了。

  比如信任。

  比如尊严。

  比如,对一个公平世界的最後一点幻想。

  9月7日,周日,下午四点。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陆辰正在与三家期权做市商进行加密视频会议。

  屏幕分割成四个画面:陆辰自己、黑隼资本理察·沃恩、摩根史坦利衍生品交易主管莎拉·陈,以及高盛的一位匿名代表。

  「所以共识是,」莎拉·陈总结道,「如果雷曼股价在下周跌破10美元,你们的5000

  万份看跌期权将进入深度价内状态。理论上每份内在价值将达到...」

  她计算了一下:「假设股价8美元,行权价10美元,每份内在价值2美元。5000万份,总值1亿美元。」

  「但这是理论价值。」高盛代表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机械冰冷,「如果雷曼申请破产,这些场外期权的结算可能进入破产程序,等待时间可能超过六个月。而你们的期权9月底到期。」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安排大宗转让。」理察接话,「找到愿意接手的对手方,以低於理论价值但高於当前市价的价格转让,锁定利润。」

  「问题是:谁愿意接?」莎拉问,「所有机构都知道雷曼要倒,都知道这些期权的对手方风险。」

  陆辰这时开口:「有一种可能:卖给那些需要对冲雷曼风险敞口的机构。」

  所有人看向他。

  「很多养老金、保险公司、甚至企业司库,持有雷曼的债券或股票。」陆辰继续,「如果雷曼破产,他们会蒙受损失。但如果有看跌期权,损失可以被对冲甚至转化为利润。」

  他调出一份名单:「我整理了可能的需求方。包括:加州教师退休基金(持有约8亿美元雷曼债券)、通用电气司库(持有约5亿美元商业票据)、以及....雷曼自己的员工持股计划。」

  「员工持股计划?」莎拉惊讶,「他们自己买看跌期权对冲自己的股票?」

  「在崩溃前,很多员工私下购买看跌期权来保护自己的持仓。」陆辰说,「但现在公开市场期权价格太高,他们买不起。如果我们以折价转让,他们可能愿意接手....至少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屏幕里一阵沉默。

  「你这是....」高盛代表缓缓说,「把做空赚来的期权,卖给那些被你做空的人?」

  「是卖给他们一个保险。」陆辰纠正,「让他们在股票归零时,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钱。这比什麽都没有好。」

  理察苦笑:「道德上...很复杂。」

  「但金融上很合理。」莎拉思考着,「我们可以尝试接触这些机构。折价率多少?」

  「建议在理论价值的70%到80%之间。」陆辰说,「具体取决於雷曼破产的速度。越快破产,转让价格越高,因为对手方风险越小。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敲定初步方案。

  视频结束。

  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黄昏。

  自己正在做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是冷酷的:从雷曼的死亡中赚钱,然後把一部分死亡保险卖给濒死的人。

  但这就是市场。

  一个没有情感、只有交换的地方。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晚饭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辰回覆:「马上来。」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餐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陆文涛在看报纸,陈美玲在盛汤,双胞胎在儿童餐椅上咿呀学语。

  晚餐後,陆文涛忽然问:「雷曼要死了?」

  陆辰:「应该快死了。」

  「如果最终政府为了避免系统性危机,选择救助呢?」

  「不会。」

  >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