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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和光 张佩奇 4966 2026-07-22 05:42

  他被录取到了北京,需要寄宿,今后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来。夏羲和恋家,十分不情愿,想在镇里继续读高中,这一次却难得遭到了陈萍的反对。

  即使是教育人,陈萍的方式也总是春风化雨,她告诉夏羲和,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上学,奈何家庭条件不允许。现在夏羲和有了读书的条件,她希望他能去更大的世界看看,见识草原以外的生活,才会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像镇子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稀里糊涂地度过这一生。

  夏羲和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接受了录取通知书,准备开学后就去北京报道。然而就在那个暑假,突如其来的意外搅碎了四口之家持续多年的幸福与平静。

  那天,镇子附近突然降下暴雨,雨势是以往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的汹猛,很快就引起了山体滑坡,继而爆发成一场山洪。

  而夏羲和就和往常一样,带着陈望舒,和其他三位好友在山间玩耍。

  夏志军在山上找到他们时,几个孩子都已泡在泥浆里,各自依靠身旁的树木来维持平衡,稍有不慎就会跟着泥石流从山上滑落,饶是如此,夏羲和依然腾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陈望舒。

  救出自己的两个孩子后,夏志军的体力已消耗了不少,此刻他完全可以暂停救援,回去叫人。

  但形势危急,上面的山体看起来摇摇欲坠,镇子上的其他人也不如他熟悉山里的地形,夏志军毫不犹豫地跳回了泥浆里。

  阿娜尔和马燕先后被转移到了安全的位置,夏志军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回去救出了艾尔肯。

  当艾尔肯抓住他们的手上来时,夏羲和紧紧揪住的心脏刚要落下,却见正上方忽然打来一个巨浪,带下来一块巨大的山土,径直砸向夏志军。

  夏志军避让不及,被迎头一击,整个人便随着泥浆从山上滚落下去。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视线里,夏羲和的大脑整个懵住,身体却已本能地迈开腿,顺着夏志军被冲走的方向狂奔而去。

  疾风骤雨从耳边呼啸而过,夏羲和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最为深刻的记忆,是身后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望舒过去从不曾发出过的、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作者有话说: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出自顾城《一代人》。

  ps:

  家人们,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这篇文的数据太糊糊了,接下来为了苟榜单,需要暂时隔日更一段时间。剧情决定了这篇文的基调是先抑后扬的,小乌云和小太阳也是先相知后相爱,所以前期节奏很难快起来,不过目前距离甜甜的恋爱已经不远啦。

  虽然看的人很少,但还是非常感谢大家的追更和评论,让这个佩奇不至于全程单机,鞠躬,比哈特!

  第17章 无边暮色

  夏志军的葬礼上,陈萍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还笑眯眯地搂着夏羲和,轻拭陈望舒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眼角,安慰他们说,没事儿,咱娘仨不是还能作伴么?

  夜里,夏羲和睡不着,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起身出了屋子,看到陈萍一个人坐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泪水却已爬了满脸。

  镇上对夏志军进行了表彰和追悼,授予烈士身份和抚恤金。其他三个孩子的家人也纷纷登门感谢,陈萍谢绝了他们的财物,只勉强收了些东西。

  三个被夏志军救了命的孩子一起给陈萍磕了头,拜她为义母,发誓孝敬她一生。

  镇子里再度流言四起,说夏羲和是丧门星、索命鬼转世,克死了夏志军。夏羲和没心思在意这些,倒是艾尔肯听说之后,揪住几个乱说话的小孩,狠狠揍了一顿,告诉他们夏志军是为了救自己才牺牲的,之后那些声音才逐渐弱了下去。

  陈望舒大病一场,连着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总说自己成夜成夜地梦见爸爸,梦见自己亲眼看见的他走时的样子。她晚上睡不好,白天要么以泪洗面,要么无精打采,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

  夏羲和放不下心,又起了在镇上读书的念头。陈萍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她说夏羲和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去大城市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出人头地,妹妹以后还得依靠他。

  夏羲和知道她只是在激励自己,实际上并不真的指望他什么。档案和学籍都已经转到了新学校,一切已成定局,十五岁的夏羲和终究还是坐上摩的,来到市里,接着生平第一次上了绿皮火车,摇晃三天三夜,一个人来到了从前只在书本和电视里看见过的首都。

  陈望舒的情况始终不见好,吃不下、睡不着,学也没法好好上,中医、西医都看了,该做的检查也没落下,指标看着一切正常,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开点无关痛痒的补剂。

  时间长了,镇子上甚至有人劝陈萍,说孩子指不定是被吓破了胆,或者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应该给她做场法事,驱驱邪。陈萍原本不信这些,如今也少不得动了病急乱投医的心思。

  最后还是艾尔肯的父亲出了正经主意,说看陈望舒的样子更像是心理问题,他在内地时听说过有专门治疗这个的心理医生,边疆的医疗水平相对还是太落后,劝她带着孩子去大城市看看。

  陈萍买了班车票,先带着陈望舒去了乌鲁木齐,又辗转到了内地。马春梅代为接管小卖部的生意,她同样早年丧夫,女儿马燕也考上了内高班,如今家里没人,她便常来陪伴陈萍。陈萍要把赚的钱跟她分,她怎么也不愿意。

  大医院果然下了诊断,说陈望舒患上的是精神类疾病,学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严重的抑郁倾向。陈萍原先对这些并不怎么了解,只大概听说过“抑郁症”,一直以为那是有钱人才会得的病。

  还好陈萍思想还算进步,立刻谨遵医嘱让陈望舒吃了药,又带她做心理咨询,如此坚持了一年多,总算有了点起色。

  陈望舒发病年龄太小,病因又复杂,情况时好时坏,严重时甚至连续做了几次电休克,醒来后连陈萍都不认识了,却也只能带来暂时的稳定。

  内高班的假期短,夏羲和每次放假回家,总是变着法地哄陈望舒开心,尽管她比小时候还要罕言寡语,脸上的笑容总是少得可怜。

  夏羲和暗自下定决心,将来要报考医学院系,攻读精神病学方向,不为别的,他只想给陈望舒治好病。

  他原本生性贪玩,不甚用功,之前只是靠着聪明脑瓜混日子,直到做出这个决定以后,他才咬了牙,开始埋头苦读。

  这之后,他如愿考入全国最好的理工类大学,而且是其中分数最高的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

  医学院的日子并不比高中时轻松,夏羲和成日勤学苦练,盼着早日出师,给陈望舒看病。

  然而他甚至还没盼到细分导师和专业,陈望舒的噩耗便和当年父亲的一样突如其来。

  屋内依然没开灯,窗外也没有光亮,里外一片漆黑,空气中只余下长久的沉默。

  “……我一直相信科学的尽头是哲学,”良久,邬昀低声开了口,“古人说的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存在,比如在我们未知的某片领域里,逝去的亲人可能真的在默默关注着你,为现在的你感到高兴。”

  “谢谢,”夏羲和的声音倒很平静,“不过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也早就走出来了,你不用费心安慰我。”

  在外人看来,夏羲和那么阳光开朗,即使是细腻如邬昀,也完全想不到他曾背负着这样多的苦难。

  然而苦难又不曾将他压倒,反而让他更强大,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来帮助、治愈他人。

  “对不起,”邬昀说,“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

  “我听出来你是故意的了,”夏羲和笑了,“你其实很不擅长说谎。”

  邬昀认命地闭了闭眼,又说:“突然感觉自己的那些经历根本不算什么,在你面前显得轻飘飘的,太矫情了。”

  “不是的,别这么想,”夏羲和很快地予以否定,“痛苦是私人的,不应该被拿来比较,我说这些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你反思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邬昀停顿片刻,露出一个苦笑,“挽留我么?”

  “我也不想把自己标榜得多么高尚,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这么做是在绑架你,甚至想通过你来弥补自己内心的遗憾,很自私吧?”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和煦,此刻的夏羲和直白却又坦荡,“善良有时候也难免掺杂着私心,所以其实医生和杀手挺像的,救人和杀人都得不择手段一些。”

  “君子论迹不论心,”邬昀为他的比喻哑然失笑,又说,“不过都说‘医不叩门’,你这么强硬地介入我的因果,就不怕跟我共业吗?”

  “照你这么说,”夏羲和却毫不犹豫地反问,“佛祖普渡众生,不是也跟芸芸众生共业了么?”

  明明是涉及到自身专业的问题,邬昀却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他无奈地阖上眼,半晌,才低声感慨:“夏羲和,上天到底为什么让我遇见你?”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对这个世界近乎绝望的时候,遇见夏羲和?

  “因为上天舍不得你,想让你好好活着。”夏羲和站起身来,“反正也睡不着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邬昀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木屋,入夜的凉气扑面而来,他只穿了件短袖,直冻得一个哆嗦。

  夏羲和意识到什么,又折回去拿了两件外套,将其中一件递给邬昀。

  邬昀本能地想客气一下,最终却没推辞。边疆的昼夜温差很大,山区附近温度能低到个位数;外加他昨晚睡眠差劲、情绪欠佳,正是身体素质不佳的时候,万一再着凉感冒,估计难受得能要半条命。

  夏羲和个头也很高,比他差个几公分,只是骨架小一点,邬昀穿他的衣服稍有些紧,不过大体不碍事。

  夜色中,他隐约看着夏羲和进了仓库,在里面待了半天。等邬昀再次抬眼时,就看见夏羲和推出来一辆山地摩托,径直跨了上去。

  他套了件薄外套,长发依然松散地挽在后脑勺,两条长腿撑在地上,看起来随性又恣意,像是随时能载着邬昀去浪迹天涯。

  机车总是能激发男生心底本能的兴奋,邬昀怔了一瞬,声调都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你还藏了这么个好东西?”

  “艾尔肯大少爷买的,他钱多,喜欢烧,”夏羲和戴上头盔,“买来就没骑过,一直扔在我这儿,后来就变成我的了。”

  邬昀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头盔,坐在了他身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上别人的摩托车后座,他和夏羲和离得很近,隔着头盔,邬昀还是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准备走了,”夏羲和说,“抱紧点。”

  “嗯?”他的声音朝前,邬昀听得不是很清楚,有点没反应过来。

  “抱我”夏羲和提高了声线。

  “……噢。”邬昀应了一声。

  他一向不太习惯和他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但此刻对方是夏羲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邬昀犹豫了一下,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男人的腰竟然也能这么细,但很有劲,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有那么一瞬间令邬昀感到几分安心。

  没料到夏羲和忽然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即躲开邬昀的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邬昀莫名其妙地放下手:“怎么了?”

  “往下点!”夏羲和的声音里沾了忍不住的笑意,“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邬昀会意,将胳膊往下移,前面的手差点碰上夏羲和的敏感部位,他心下一惊,赶紧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叉握好。

  夏羲和像是笑了一声,终于没再说什么,俯下身,启动了摩托。

  引擎轰鸣,夜风猎猎,自耳旁呼啸而过,邬昀紧紧箍住夏羲和的腰,任凭他载着自己,飞掠过草原无边的暮色。

  作者有话说:

  抱到老婆的小蛮腰惹

  第18章 有情皆苦

  “这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那时候我把这一块儿都走遍了,发现就数这里的视野最好。”

  夏羲和将摩托停在一旁,从随身带的包里抖出一条薄毯,铺在草地上,邀请邬昀和他一起席地而坐,“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星星。”

  夏志军刚走时,他和陈望舒并排坐在这里,陈望舒睡着了,他背着她往回走,后背全被眼泪打湿了。

  再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星星,暗自猜测陈望舒变成了哪一颗。

  邬昀在他身旁坐下,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草原的夜里几乎没有非自然光线的存在,星星便不再隐匿踪迹。邬昀在城市里长大,似乎还从未见过这样清晰而天然的星野。

  他们正面朝向的一处天际,有几颗星星显得犹为明亮,隐约构成了一个熟悉的图案。邬昀不由出了神,用目光在星辰之间连起直线,拼凑成一只斗瓢的形状,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路人皆知的“北斗七星”。

  说来也好笑,邬昀从小就在书里、屏幕中听过无数次它的鼎鼎大名,却是头一次亲眼将它看得如此真切。有些超乎他的想象,照片与图画里仿佛只有小小一片的星群,在眼前却显得如此浩渺,每颗星之间都隔着迢迢银汉,穿透数亿光年的真空,来到他们眼前,变作一个个闪亮的光点,覆盖着整片草原。

  “看得这么认真?”耳畔响起夏羲和含着笑的声音,“你也太给我面子了吧。”

  “我还真是第一次用肉眼看到北斗七星,”邬昀答得诚实,望着斗柄靠里处最耀眼的那一颗,问,“那就是玉衡么?”

  “对,”夏羲和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天空,“斗身正对着的那颗,就是北极星,假如你迷路了,靠着它就可以找到方向。”

  “那有点难,”邬昀说,“还是在迷路的时候遇到你更靠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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