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和光

第15章

和光 张佩奇 5419 2026-07-22 05:45

  夏羲和笑了起来。

  邬昀的目光一寸寸地滑向天幕边缘,或明或暗的星光洒满漆黑的夜空,在远处汇成浅紫与鸦青的光晕,像一片不会随风飘散的流云,直淌向原野的尽头。

  原来那就是“银河”,怪不得古人会赋予它如此浪漫的美名。

  “地球在太阳系里,就像广袤草原上的一只小绵羊,我们就是它身上的无数羊毛。整个银河系里还有数千亿个类似太阳系的恒星系,宇宙里又有数万亿个类似银河系的棒旋星系,而在我们未知的地方,也许还有无穷个宇宙……”

  夏羲和说,“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感觉人类很渺小,连带着自己的那点痛苦好像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邬昀依然望着天空,思绪已随着他的话飞向数亿光年外:“这就是你喜欢看星星的原因么?”

  “是不是很像心理安慰?”夏羲和笑了。

  “我经常觉得很多哲学的本质都是心理安慰,”邬昀说,“也许人活着需要一点阿Q精神。”

  关于宇宙的学说或许离他们很遥远,但头顶这片璀璨的星空是真实存在的,即使理论带来的慰藉无法立竿见影,无论如何,视觉上的盛景也总能令人感到几分赏心悦目。

  夏羲和拿了瓶啤酒,绿色玻璃瓶,红色的环形塑料包装,邬昀认得出来,正是传说中的“夺命大乌苏”。

  “这儿可就我们两个人,”邬昀看着霸气的“WUSU”四个字母,开玩笑道,“你要弄死谁?”

  夏羲和笑着转头看他:“你酒量怎么样?”

  “不知道,”邬昀诚实答道,“没怎么喝过。”

  原则上,所有精神疾病都应该远离精神活性物质,在邬昀的少年时代,抑郁症远比酒精更早来到他的生活。

  “小趴菜,”夏羲和说,“反正舍不得弄死你。”

  他递过来一瓶饮料,邬昀接过,标签上写着“Abida”,旁边有汉字、有维文,看起来颇具地方特色。

  “我们这里很有名的汽水牌子,我从小喝到大,”夏羲和说,“离开这儿可就喝不到了。”

  邬昀拧开瓶盖尝了一口,味道像是水果冰淇淋,与苏打的杀口感结合得刚刚好,冰镇过后的温度带来一瞬间的清凉舒爽。

  “有点像小时候街边卖的那种三无碳酸饮料,”邬昀说,“我妈嫌不卫生,总是不让我喝。”

  闻言,夏羲和想起了什么:“你老家是哪儿的?还没听你说过。”

  邬昀说了个城市的名字,只见夏羲和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邬昀问。

  “之前接诊过的未成年患者里面……”夏羲和露出一个苦笑,“有不少都是你老乡。”

  邬昀对此倒并不意外,也跟着笑了,笑容里是惯常的无奈。

  “你们那边竞争激烈,这我也知道,但听孩子们说起他们的校园生活,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夏羲和看向邬昀,试探道,“你们小时候也那样么?”

  邬昀想了想,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向夏羲和描述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以及昨夜那个缠绕了他近十年的梦。

  夏羲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后来发现有很多人的童年过得跟我差不多,”邬昀用汽水碰了碰夏羲和手里的啤酒瓶,“缺席的爸,鸡娃的妈,有病的社会,吃药的他。”

  “你能完完整整地长这么大,”夏羲和喝了口啤酒,终于开口道,“真是不容易。”

  “其实刚听完你过去的经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邬昀由衷地说。

  “咱俩小时候,地理位置一东一西,生活也是天差地别,却各有各的难处,”夏羲和说,“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众生有情,”邬昀说,“有情皆苦。”

  夏羲和又喝了一口酒,问:“后来呢?”

  邬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后来?”

  “成年以后,”夏羲和说,“一切有好起来么?”

  话一出口,想到邬昀现在的模样,他心里便已有了一些预感,偏偏又侥幸地想听到和内心不同的答案。

  “有好有坏吧,”邬昀想了想,自嘲地笑了,“总体上是波浪式后退,螺旋式下降。”

  对于像邬昀这样的小镇做题家来说,成年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高考,的确是人生中一道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那年高考题目不难,分数线水涨船高,邬昀勉强够上了六百分,其实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他所在的省份竞争太过激烈,更何况这个分数与他从前的辉煌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班主任、校长,乃至市里教育部门的领导都亲自来到他家,劝他重整旗鼓,复读一年,邬昀断然拒绝。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哪怕没有一所学校要他,他宁可出去打工,也不会再重来一次,所以目前的这个成绩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邬裕民再度回到局里加班,李芸的眼泪流干,变作哀叹,看客们都为天之骄子的滑铁卢遗憾惋惜,只有邬昀自己感到劫后余生。

  最终邬昀被一所末流985擦边录取,调剂到了学校并不突出的哲学专业。

  起初因为不太乐观的就业前景,李芸多次劝他转专业,去个更热门的实用领域。后来大形势每况愈下,私企不断裁员,应届生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体制内,哲学反而占据了一点专业优势,她便也就此作罢。

  彼时刚成年的邬昀脑海里充斥着对人生的思考,哲学则恰到好处地为他提供了求知的途径,令他迟到地摸索到了一些生命存在的“意义”。

  初入大学的那段日子成了邬昀短暂的人生中相对轻松愉快的一段岁月,可惜充实而平静的生活没能持续太久,他便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在一个本应该平静祥和的农历新年过后,再也没能像以往一样照常走进教室。

  起先是待在家里,之后是宿舍,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另一个,每天对着屏幕,耳机里传来老师们掺着电流杂音的讲课声。

  考试、论文、实践、调研,全部统一在线上完成,直到毕业时,和同届的绝大多数学生一样,回忆起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本科生涯,邬昀的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校园里的景观或是教室里的黑板,而是电脑屏幕里大同小异的网课界面。

  全球经济陷入低潮,就业形势雪上加霜,不少应届生试图通过深造来延缓就业压力,升学赛道也随之卷了起来。

  邬昀对哲学的兴趣一直很高,本科期间成绩一直很优秀,终于难得幸运了一次,成功保研,进入文科最高学府,方向是他感兴趣的中哲。

  最高兴的当数他的母亲。在邬昀生病之前,不仅是李芸,所有人都从未怀疑过他最终会考入数一数二的名校,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好在邬昀终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尽管这份她梦中的通知书迟来了整整四年。

  邬昀本人对头衔倒没有那么在乎,纯粹是想延续本科阶段自由的学习生涯。

  只是比起本科时期的轻松与放养,读研需要面临的不仅是学术压力,还有象牙塔之后的无奈现实。

  越是形而上的研究内容,越是缺乏统一的客观标准,也就容易产生争议与可乘之机。文科学术圈里,表面是美美与共、百花齐放,背后却是学阀林立、派系纷争,比起观点与成果,人脉关系有时候反而起着更关键的作用。

  邬昀的研究方向并不热门,导师没什么能提供的好资源,又想出成绩,只能一个劲地催他们当牛做马,换来的却也只有一打退稿通知。

  在无情现实的反复鞭笞之下,邬昀那点可怜的理想主义一点点破灭,他最终放弃了原本读博的打算,只想草草混个毕业了事。

  殊不知在巨大的落差与反复的失望背后,那只消失了许久的黑狗又在暗处蠢蠢欲动。

  起初是写不出论文,大脑像生了绣,每一次运转都变得无比吃力,难以形成清晰的逻辑;随着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一向自律的邬昀难免着急,偏偏越着急就越写不出来,如此恶性循环。

  再后来是入睡困难、早醒、恶心呕吐……种种躯体化症状一个不落地接踵而至,邬昀意识到,是几年前的抑郁症再度找上门来了。

  就诊过后,医生告诉他,第一次抑郁发作时造成了大脑神经受损,没有修复完全,如今面对大量的脑力劳动,日复一日的学术压力,以及心理上的种种打击,让神经系统再度受到了刺激,并劝他按时吃药,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论文写不出来,研究进行不下去,导师也担心他想不开出事,邬昀最终办理了休学,回了家。

  刚刚好转不久的家庭气氛再度跌入冰点,李芸的泪水与抱怨和多年前如出一辙。本就抑郁消沉的邬昀愈发烦躁,曾经一向听话乖巧的他终于忍不住顶撞母亲,之后便是三天两头的争吵。

  当李芸哭着控诉他越来越像他爸时,邬昀蓦地意识到,他好像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半年后,他回到学校,情绪和状态稳定了一些,思维能力却依旧没有恢复。

  曾经那些研究了许多年、原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文言文和哲学观点,如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陌生语言,他认识那些字,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所表达的意思。

  他像个失去智力的学术白痴,混迹在高等学府,组会时如听天书,频频走神,反复思考着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他本就已经放弃学术路线,如今继续学业也不过是为了那张文凭,然而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日复一日地虚度光阴只会徒增痛苦。

  相熟的师姐好言劝他,现在大环境艰难,学历贬值,本科毕业出去实在不够看,还是尽可能咬牙忍一忍,至少把硕士学位证拿到手。

  邬昀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是之后的毕业论文,就连日常的小论文都无从下手。

  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曾经正常的学术能力,就连医生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一直浑浑噩噩地混在组里,即使导师碍于他的病情,不再给他施加压力,他自己也没法接受这样的现状。就算是申请延毕,拖到一年、两年、乃至三五年后,学籍面临到期,恐怕他还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曾经如同坠入地狱般的痛苦与无力再度袭来,邬昀并非不愿忍耐,实在是因为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忍与不忍,结局在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邬昀最终办理了退学手续,送别他的是师姐妹们同情的眼神,还有万泉河畔绵绵的细雨。

  作者有话说:

  作者被苦得没有话说。

  第19章 迷雾尽头

  邬昀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家里,用手头仅剩的一点钱租了个单间,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海投找工作。

  他是文科生,偏偏大脑的状态让他无法胜任太过复杂的文字工作,只能降低标准,能暂时混口饭吃就行。

  然而不够看的本科学历、不受欢迎的专业和读研半途而废的空窗期,还是导致他投出去的简历大半石沉大海,收到的每个面试邀请他都如期赴约,最终的归宿还算不错,邬昀进入了一家互联网大厂旗下的影视分公司。

  家喻户晓的大企业,准入门槛和知名度一样高,即使是分部,原本也轮不到他这个条件,只是恰好那年公司高层试图拓宽员工的专业覆盖面,邬昀的面试表现又不错,这才得到了一个机会。

  从笔试到面试,整体环节多达六七轮,其中包含种种复杂的测试与选拔,伴随着对未来美好蓝图的描绘,像是在为行业挑选明日之星,也让零星的录用名额显得无比珍贵而神圣。在一同入职的同事看来,邬昀这样一个专业不对口的往届本科生,简直像是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等到真正入职后,邬昀才发现,他真实的身份定位只是个便宜好用的廉价劳动力。

  日常工作简单却琐碎给公司的院线新片剪辑“现场狗都看哭了”的短视频,为各种口碑翻车的烂片烂剧撰写挽尊通稿,给一看就永远拍不出来的垃圾剧本提供修改意见……种种意义不大、缺乏专业性、提升空间更是有限的烂活,却天天都在加班,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工资堪堪过万,在行业内却已经算是顶尖水平。

  邬昀一向不是个非常在乎物质的人,更何况如今的生活节奏也没有留给他太多的精力去提升质量。他有考虑过适当降低薪资预期,找一个工作内容更有价值感,或者提升空间的职位,然而兜兜转转,最终发现都是大同小异,公司需要的并不是有潜力的人才,而是效率高、欲望小的熟练工。身边的同事们即使不断跳槽,也不过是在换着转盘拉磨而已。

  随着大环境越来越艰难,待业的毕业生逐年递增,就业机会愈发渺茫,邬昀还勉强有的挑拣,越来越多的是连选择机会都没有的年轻人。再后来,和他条件类似的求职者再来应聘时,几乎连简历关都过不了了。

  久而久之,邬昀也想通了,无论是在外表多么优越的公司里,绝大多数员工都在做着低级的工作,真正的金字塔尖上只有那么几个位置,不会属于他这样的普通人。

  他妈妈天真地以为只要成绩好,就是赢在了起跑线上,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多的是人一出生就站在终点。

  而他寒窗苦读多年,与成千上万的同龄人竞争的,也不过是一块可以自由出入CBD的工牌,一个进入高级车间当牛做马的资格而已。

  身边的工位不断有旧人跳槽,也有新人报道,人来人往,入职快两年的邬昀也熬成了老员工,接替一位跳槽的同事,成为一部待映影片的项目策划,第一次进入了作品的核心创作圈。

  工资没涨多少,到手更多的是各种大饼。比如他的名字不再是影片末尾超长名单上的一只小蚂蚁,而是会在电影的开场片段中一闪而过,虽然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在意。

  电影是个爆米花片,邬昀没什么兴趣,但他负责任惯了,工作始终尽心竭力,随叫随到,随时做好原地办公的准备,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

  时间一晃而过,电影后期制作完毕,提上档期,媒体看片反馈不错,投资方也指望着捞上一笔,网络上的营销预热铺天盖地。

  就在这个档口,男一号突然被曝光税务问题,被下令全媒体封杀。

  电影紧急撤档,投资方也纷纷撤资,连八卦记者都找上门来,想分几口人血馒头。

  公司上下乱作一团,直到几天后,才公布领导层的决策:原定男一号复出无望,影片的绝大多数内容都需要重拍,但目前招商困难,资金周转不灵,项目暂时搁置。

  高层没有说明“暂时”是多久,但所有人都明白,它背后是隐藏的三个字:“无限期”。

  至此,邬昀初入职场后唯一能称得上“代表作”的心血,付之一炬。

  来不及感到失望,只剩下过度疲惫之后的麻木。邬昀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筑巢的蚂蚁,风雨无阻、任劳任怨地忙碌了数百个日夜,眼看着终于要完工,却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一只不知名的铁爪,深深挖入土里,将它们辛苦筑成的巢穴毁了个稀烂。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