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赎身?”夏羲和果然也抓住了这个字眼,好笑道,“合着我是花魁?”
何止,简直比花魁还要祸国殃民。
邬昀当然只能在心里这样想想,将无处安放的视线移向窗外。难得的雨天,暮色比平日里降临得早很多,八九点的功夫,光线已经暗沉了不少。
雨势比起方才又大了些,雹子也争先恐后地砸在地上,木屋的房檐下水流如注,玻璃窗外风声呼啸,大有疾风骤雨之势。
邬昀原本只是无意识地望着暴风雨中的草原,忽而目光一闪,好像发觉了什么:“怎么总感觉那儿有个东西在动。”
跟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他也是近视眼,不过度数不高,没戴习惯眼镜,生活倒也没受太大影响,只是偶尔需要看远处时,就不那么够用了。
夏羲和的视力却好得出奇,可能是基因使然,又或许是从小的成长环境,总之至今都能把视力表最下面那排看得一清二楚。
邬昀盯着远处的一块草丛,只见一小团白色的东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刚刚在院子里看过白云,邬昀下意识地以为是只小羊,但转念一想,刚出生的羊羔他已见过很多次,个头怎么也不至于那么小,所以不大可能。
“算了,”邬昀转过身去,“应该是塑料袋。”
却见夏羲和的目光依然锁在那处,漂亮的眉峰逐渐蹙起:“……不是,像是个活的。”
话音未落,夏羲和已经转身去开门,邬昀赶紧拿了把伞,跟上他。
一路忙着给前面的夏羲和打伞,邬昀自己后背都湿了一片,两人跑到了地方,发现夏羲和果真没说错,确实是个活的,只不过不是羊,是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白狗。
它浑身脏兮兮的,几乎要变成灰色,眼睛半阖着,一条后腿满是血迹,已经完全脱了力,全靠其他三条腿拖着才能勉强挪动。
刚才远远看着,它之所以摇来晃去,是因为太小、太轻,又没有遮挡物,被风吹得东飘西荡。
邬昀皱了眉,有些心疼地上前为它挡住风口,又拿雨伞将它遮住,问:“还活着吗?”
夏羲和走上前触摸小狗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它十分费力地稍稍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活着呢。”夏羲和的语气激动,动作却很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伤腿,将小狗抱在怀里。
它还剩下点本能的警觉,似乎是想挣扎一下,但实在没力气了,连叫也不叫一声。感受到对方没有恶意后,它便将头歪了歪,顺从地靠在夏羲和的怀里。
回程变成了给一人一狗撑伞,到了屋里,邬昀先找来一块大浴巾,夏羲和把狗放上去,简单处理了伤口,等血止住了,再轻轻擦拭它湿透的身体。
期间小狗一直没有反抗,就这样任由他们摆弄着,心跳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令人不由担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停下。
“附近有宠物医院么?”邬昀问。
“在市里,开车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夏羲和说,“雨天路滑,游客又多,很大可能要堵车。”
邬昀看着睁眼都费力的小狗,明白夏羲和的潜台词不知道这只脆弱的小生命还能不能坚持这么久的时间。
“我认识个兽医,就住在镇子里,”夏羲和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草原上的动物它都会看,先叫他来试试。”
说着,夏羲和便去一旁打电话。邬昀拿小碗接了点水,递到小狗嘴边,它却怎么也不伸舌头,不知道是没兴趣,还是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耳边的哈萨克语依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听起来却已很熟悉,邬昀伸手轻轻覆在小狗的身上,试图给眼前瘦弱的小小身躯传递一些温暖。
“他就在家,”夏羲和挂了电话,匆忙道,“但雨太大了,他过不来,我得去接他。”
这会儿再到处找雨衣不现实,邬昀迅速地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防水冲锋衣,递给夏羲和:“你怎么去?”
“摩托,”夏羲和披上冲锋衣,又看了一眼邬昀,笑了,“屋子收拾得整齐就是好,不然我该成落汤鸡了。”
邬昀哭笑不得,佩服他随时跳脱的大脑,见他随便拉了拉链便要出门,又伸手将他拦住,给他戴上帽子,又把帽口的抽绳拉紧、绑好。
夏羲和没有反抗,乖乖地任由他摆布,一双蓝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一切收拾妥当,邬昀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他,“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热烈庆祝小直男限定期到此结束!
第34章 白云朵朵
邬昀上初中的时候,也曾捡到过一只流浪狗,同样浑身雪白,邬昀那时候年纪小,也没什么新奇的想法,索性为它取名小白。
邬昀给小白洗了澡、安了家,他妈妈对此很不高兴。后来邬昀月考考得不太好,其实不过退步了几分而已,属于正常波动,李芸却以养宠物影响学习为由,在邬昀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小白送走了。
邬昀不是没跟她闹,但到最后也不知道小白被送去了哪,只是从此再也没见过它。
他看着眼前这只巴掌大的小狗,同样又瘦又小,浑身脏兮兮的,长得和小白有点像。
小狗在暖和的屋子里待了片刻,精神似乎好了些,稍稍能睁开一点眼睛,眯缝着打量邬昀。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房门很快打开,夏羲和带着一身湿冷的气息进到屋里,身上的冲锋衣还和刚才出门时一样,把他的头和上身护得很好,一点也没淋湿。
他身后跟着紧急请来的兽医,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一路来得急,脸被风吹得通红。
邬昀赶紧把人让进屋里,夏羲和简单做了介绍,没时间多客气,名叫海沙尔的医生赶过来查看小狗的情况。
“喔哟,狗娃子嘛这个,丁丁儿大,”尽管没有那么流利,但应该是为了照顾邬昀,海沙尔医生还是尽可能地说着普通话,“一个月有没有撒。”
“刚才在前面的草原上捡到的,”夏羲和说,“后腿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我简单处理了一下。”
海沙尔看了一会儿小狗的伤腿,又上手四处摸了摸,过了好一阵,下了诊断:“骨头好的呢,没断,皮外伤。”
邬昀和夏羲和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庆幸。
“山上狼咬的,应该是,”海沙尔说起普通话,口音有点像老外说中文,有种别样的可爱,“还好它小嘛,跑得快,没咬到骨头呢。”
“这附近的山上还有狼?”邬昀有些诧异。
“喔耶,呢山上海麦斯都是狼,”海沙尔看向邬昀,“狗跑得掉嘛,人跑不掉。”
其实邬昀只是下意识地表示一下震惊,没有打算上山的意思,听对方这样关切地叮嘱他,便也没解释,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下了。
“是个小丫头子嘛,”海沙尔轻轻摸着小狗的前胸,“瘦得很哎,皮包骨头,水喂了没有?”
“刚来的时候试了一下,”夏羲和说,“它不喝。”
邬昀重新拿小碗倒了点水,这回小狗大概是恢复过来了一点,伸出舌头,一点点地舔着喝了。邬昀便换了个稍大些的碗,又给它喂了一些。
“好多了嘛,坚强得很,”海沙尔夸了小狗一句,又向两人交代,“白白的馍馍有没有?给它喂上一点点,别的撒都不要加。”
夏羲和转身便去了厨房,一会儿就拿来了刚热好的馒头,顺便端了奶茶和点心,请海沙尔坐下休息。
邬昀掰了一小块馒头,递到小狗嘴边,它用鼻尖闻了又闻,又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大约是确定了他们没有恶意,这才张开嘴,慢吞吞地吃了。
可能是流浪时饿得太久了,它连白馒头都吃得很香,一下就吃了小半个,被海沙尔拦下:“行了行了,狗肚子不知道饱,撑坏掉呢。”
小狗吃饱喝足,倒头便睡,见它没什么大碍,大家也放了心。夏羲和问:“它是什么品种,你能看得出来不?”
海沙尔看了看小狗的脸,又摸了摸头骨,说:“哈萨狗和土狗的串串嘛,二转子。”
闻言,邬昀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目光对视。夏羲和冲他轻轻撅了一下嘴,邬昀便忍不住笑了,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
小狗躺在暖和的新家里,很快便睡着了,还不时轻轻叹口气。
海沙尔这才歇下来,喝了口奶茶,邬昀向他表达谢意,他却摆摆手:“小事情嘛,我爸爸以前心脏坏掉了,给我吓一跳,羊呀牛呀我会看,人嘛我不会看呀。”
“库恩别克到我房子里来,在我爸爸心脏上”海沙尔双手交叉,做出一个按压的手势,在自己的胸口处有节律地按了几下,还形象地配上了音,“突,突,突,突,我爸爸一哈子就活过来了嘛。”
“心肺复苏。”夏羲和笑起来,向邬昀解释。
“后面送到医院,医生说,没有库恩别克的话,没有我爸爸。”
听到这句,邬昀一时也没忍住笑。
“别笑嘛,汉话不好说的,你们也听懂了,”说着,海沙尔自己也笑了,“我们草原上嘛,儿子娃娃,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嘛。”
等窗外的雨小了些,天也黑透了,夏羲和再次骑上摩托,把海沙尔送回家去。
邬昀找了个闲置的储物盒,垫了一张厚浴巾,暂时当作小狗今晚的窝。
夏羲和回来后,便看见脏兮兮的小狗躺在新窝里,很没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倒是睡得很香,也不再认生,见屋里来人了,不过抬眼看了看,便又闭上了。
“你这是给白云又找了个伴儿?”他笑道。
“还是闺蜜呢。”邬昀说。
“那你给她也取个名字呗。”夏羲和说。
邬昀望着熟睡的小狗,想了想:“都是白色的,她叫白云,你就叫……”
等了半天,却没了下文,夏羲和顺嘴接道:“黑土?”
邬昀瞥他一眼,无奈道:“你东北来的?”
他想起方才看到远处的白色影子时,还以为是个随风飘扬的塑料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塑料袋”这个名字对小女孩来说有点太抽象了,最终做了个相对正常的决定:“就叫朵朵吧。”
“原来是云彩家族。”夏羲和点评道。
“这么多云围着你这一轮太阳,”邬昀说,“你还不满足?”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夏羲和很配合地笑了。
“想起来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你一向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邬昀说,“那时候还没体会到,现在想想,怪不得你人缘这么好。”
“人缘谈不上,只是我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夏羲和说,“所以在大城市里一直挺不适应的,找不到归属感,兜兜转转,还是舍不得故乡。”
何止是夏羲和,就连邬昀这个外乡人,也舍不得这片草原上独有的美好与淳真。
夏羲和来回跑了几趟,也累了,这会儿脱了外套,便倒在床上,衣角不经意间撩起,露出半截雪白的细腰。
原本被捡到小狗的事一岔开,邬昀都暂时忘了那点莫名的心事了,这会儿一看到这副画面,脑内又倏地炸开了烟花,浑身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他赶紧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顺便净化一下污浊的心灵。
这一晚,两人一狗过得还算和谐。稍有些不妙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邬昀便被一阵扑鼻的臭气熏醒了。
朵朵的临时住所就放在两人的床中间,这会儿他一偏头,便看见昨天才铺好的崭新浴巾上,不仅染了一大片暗黄的痕迹,还分布着一些咖色的条状物。
小狗的精神气倒是比昨晚好了很多,昨天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这会儿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她缩在小窝的另一边,像是知道自己干了坏事似的,小心翼翼地斜睨着邬昀,原本全黑的眼眶下方不时露出一小块眼白。
邬昀无声地叹了口气,刚准备起床,就听见隔壁床上也响起一阵动静。
“你说你这么个小玩意儿,”夏羲和趴在床上,蹙着眉,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怎么拉屎能这么臭啊?”
“往好点想,至少排便成型,说明身体还健康。”
邬昀从床上爬起来,难以自控地皱了一张脸,处理了朵朵新鲜炮制的惊喜。
期间朵朵一直心虚地盯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直到邬昀收拾完回来,见没人找自己算账,她才像是放了心,重新在换了新毛巾的窝里躺下。
邬昀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手,就听夏羲和懒洋洋道:“你不是洁癖嘛?我刚还想说放着我来呢。”
“你就会动嘴。”邬昀根本就没产生过这个指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