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和光

第39章

和光 张佩奇 6224 2026-07-22 06:57

  邬昀愣了一下,大脑飞快地检索处于他和夏羲和交集里的熟人,当地并没有医学院毕业的,那么只能是在北京……

  “……竟然是他。”

  天旋地转,邬昀一时间深感造化弄人。

  ……怪不得夏羲和敢毫不犹豫地私下里接手他,换药过程也进行得那么顺利,因为他与邬昀之前的主治医生师出同门,用药手法自然类似。

  怪不得他一时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夏羲和却能根据寥寥几句特征,在偌大的安定医院里精准地锁定到人。

  这下邬昀再也忘不掉了林以泽。

  夏羲和读书早,上大学时才刚成年,临床医学八年制每年只招一个班,从大一起学业压力就不小,学校怕他们不适应,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高年级导生,都是同样读八年制的师姐师哥。

  导生随机分配,夏羲和被分到的是当时读大三的林以泽。对方在临床系小有名气,医学世家出生,长相帅气,成绩优异,很会为人处事,和老师、同学的关系都处得挺好,年年都能拿国奖。

  熟悉起来后,林以泽其人果然没有辜负他一向的好名声,对夏羲和颇为照顾,甚至比其他导生都要尽心尽力。刚入校时,新生们对大学的学习生活难免茫然,林以泽会提点他哪些课程、活动很重要,对之后的影响比较大;跟哪些老师需要维持好关系,有利于之后的专业和导师选择。

  夏羲和不是个功利的人,对大部分人关心的“前途”想法不多,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治好陈望舒的病。而林以泽的这些指导虽然都指向未来的发展,但这些也正是为陈望舒治病的基础,无论如何,夏羲和都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夏羲和是理科生,高中时对文科就没太大兴趣,也不擅长背诵,偏偏医学生的每门课程都包含大量的记忆内容,被戏称为“蓝色生死恋”的一排教材,每一页都划满了重点,到了期中、期末,简直苦不堪言。

  林以泽自己也在考试月,却还是会抽出时间要走夏羲和的书,将老师给他们草草划过的重点逐一细化哪些容易考选择,哪些会出名词解释,哪些又是大题,全部分门别类,标记得清清楚楚,复习效率立刻提高了很多。

  数百页的内容,林以泽总是第二天就按时交还给他,夏羲和甚至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完成的。无论如何,他们整个宿舍都依靠着林以泽的笔记,才勉强度过天昏地暗、半人不鬼的期末。

  下半学期,陈望舒意外离世,夏羲和请了假,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段日子太过难熬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点什么,而林以泽恰好在那个时候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他没法不下意识地将它当成救命稻草。

  夏羲和小时候在镇上不受欢迎,内高班的同学又相对淳朴,别说是恋爱,他连懵懂的暧昧都没体会过。虽然林以泽是男人,但他并不排斥,答应对方在一起试试。

  林以泽的确为他撑起了一座小小的避风港,陪伴他逐渐走出悲痛。学校里人多眼杂,林以泽的家庭让他们没法光明正大地公开关系,只能一直持续地下恋情,但夏羲和能理解,并不与他斤斤计较。

  陈望舒虽然不在了,但世间还有无数像她一样遭受着疾病的折磨、却不为世人所理解的患者,夏羲和单纯的理想依旧坚定如初。

  林以泽对精神科也很感兴趣,同时也是为了陪伴夏羲和,他不顾医生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更有前途的科室,选择了相对冷门的精神病学方向。之后,凭借他现成且新鲜的经验,读研后的夏羲和与他选择了同一位导师,成为林以泽的直系师弟。

  林以泽毕业前夕,两人都在安定医院实习,一起在医院附近一起租了一间小公寓。他们平时都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机会却不多,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也是在那个时候,夏羲和天真地以为,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每个人一生的归宿大抵都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加更喔。

  第53章 太上忘情

  由于临床能力和科研成绩都很不错,林以泽只规培了一年便成为住院医师,日常愈发忙碌。夏羲和却从他身上逐渐观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应酬越来越多;逢年过节总是要把大小领导的家跑个遍;坐诊时遇到全额报销的公费病人,便加塞一些可有可无的项目……

  精神科没有手术,难出大成绩,工资也不高,想捞油水、晋升快,难免要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夏羲和自己无心于此,却也多少了解林以泽一直以来的上进心。直到他发现林以泽在心理治疗时没有认真做准备,甚至忘记了患者曾经的重大经历,夏羲和实在看不过去,事后委婉地提醒了对方。

  林以泽的反应却是笑他太幼稚,还是满脑子的学生思维。

  就比如这个患者,出生于农村家庭,十几岁就辍学出去打工,做了几十年的底层工作,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治疗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眼看着女儿就要上大学,费用还没着落,自己不能上班不说,还要整天躺在床上烧钱,简直就是全家的拖累,逐渐出现种种抑郁症状,最终因为自杀未遂被送入医院。

  林以泽说,她表面上得的是精神病,实际上呢?她得的是穷病,是苦病。其实只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解了燃眉之急,她的抑郁症状便能缓解很多,可现在她却在被迫花钱住院,听着医生高高在上地告诉她世界美好、生命可贵,这难道不荒谬么?

  夏羲和一时间哑口无言。事实上,这也是他真正进入临床之后,困扰许久的问题。对此所有人都找不到解法,所以导师只能一遍遍地劝他们保持客观、减少共情,偏偏夏羲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身为同行,工作理念的分歧难免会延伸到感情层面,两人都有各自的出发点,无法彼此说服,只能心照不宣。七年之痒已过,曾经再热烈的爱情也终究归于平淡,乃至食之无味。

  夏羲和毕业,同样进入规培,林以泽升了住院总,常常彻夜难归。夏羲和无意间发现他与行政科的一位女同事来往甚密,询问过后,他才表示,女生是副院长的亲戚,领导亲自撮合的,他的职称还捏在对方手里,不敢不从。

  夏羲和表示可以因此分开,只是希望彼此开诚布公,尤其是假如林以泽的性取向从来不是女性,至少不要做出骗婚的无耻行径。

  林以泽向他反复道歉,说怎么可能,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过段时间找个理由拒绝就是了,没告诉他是因为怕他不高兴。

  事情逐渐消停,没了后续,夏羲和面临转正,越来越忙,也无心纠缠不休。再后来,因为高中生家长的医闹事件,夏羲和被迫辞职,林以泽数落他,早就说过不要和患者走得太近,现在果然出事了。

  医院打算给夏羲和安排调动,但他对职业生涯迷惘已久,想先回家休息一阵,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道路,林以泽却建议他抓住机会,不要再瞻前顾后。

  争吵由此爆发,夏羲和觉得林以泽已经慢慢丢掉了从医的初心,林以泽却指责他感情用事、不切实际,空有满腔没用的理想主义。

  两人不欢而散,夏曦和回了家,之后林以泽联系他求和,他表示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便没有再回应对方的示好。

  为陈萍送终后,夏羲和决定从此离开医院,留在家乡。彼时他在世上已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地回了一趟北京,打算告知林以泽自己的决定,再平心静气地商议是否就此结束。

  然而回到两人的公寓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

  在那之后,林以泽轰炸他的电话、短信,乃至各种社交软件,拼命地道歉解释,说自己只是喝多了酒,一时鬼迷心窍,和那个男孩只有一夜的交集,并许下种种补偿和承诺,乞求夏羲和的原谅。但夏羲和走得干脆,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去往机场的路上,途经医学院的校园,夏羲和倏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以泽时,对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沾了些脏污,他对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九年后的安定医院里,因为鲜少涉及外伤,林医生的白大褂总是干净崭新,只是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初踌躇满志的模样。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以勉强保持住面上的平静:“我有猜测过你是不是遇到了渣女……没想到是渣男。”

  “其实也算不上,”夏羲和倒是真的很淡然,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毕竟当时是我提出暂时分开,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行为也不能算是劈腿,顶多算无缝衔接吧。”

  “你倒是真大度。”邬昀有些无奈,也是真心羡慕他的心胸。

  “因为看开了,”夏羲和说,“毕竟坏情绪也是情绪,何苦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听他这么说,邬昀才勉强感到一丝欣慰,说:“既然这样,那也不应该让他影响你之后的感情观。”

  “那就跟他没关系了,我又不是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因为这段经历就从此黑化了,‘厌人’了,没那么夸张,”夏羲和笑了,“只是看得更透彻了,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着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终究有一天会失望的。”

  邬昀一时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他,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可是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对不对的,其实都差不多。就像我妈,她嫁给了爱情,可是我爸早早离开了她;”夏羲和说,“我呢,生来就被遗弃,又幸运地被好人收养,但到头来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难过了,因为明白了人本来就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所有相聚的结局都是分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我只是提前了一些去面对而已。”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邬昀说,“遇见你那天,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看来你现在的想法变了?”夏羲和说。

  “因为你告诉我,你心目中的乐观主义在于看透‘无’的结局,却依然享受‘有’的过程,”邬昀说,“可这不就跟你现在说的相悖了么?”

  “我不会去抗拒‘有’,但会注意它的形式,”夏羲和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涓流却能不息,不是反而能延长‘有’的时间么?”

  “……原来你是要修无情道,”邬昀默然片刻,总结道,“学太上之忘情。”

  “我要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夏羲和笑了,“其实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次失去,所以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了。”

  沉默过后,邬昀想起一句村上春树的名言:“‘哪里有人喜欢孤独,只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是这个道理,”夏羲和说,“我那天说你是知己,不是说着玩儿的,正因为难得,我才想去小心翼翼地珍惜。”

  “懂你意思了,”邬昀说,“其实这也是我想要的。”

  他并没有说谎,鉴于他自己目前的情况,这分明是最理想的答案。但说不清为什么,这句话出口后,心头还是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丢掉了什么也许本来就从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夏羲和笑道,“你说,或许我们的生命里注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太傻了,”邬昀也笑了,“忘了我连命都是你给的。”

  他这句话来得直白,夏羲和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添上几分无奈:“你要是这么说,我又要忍不住反思了,是不是因为默认了你的性向,就没有把握好相处时的距离。”

  “平时让我不要总自责,这会儿轮到自己就不管用了?”邬昀垂了眼皮,语气却坚定,“你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我的课题,也应该由我自己负责。”

  “你倒出师挺快,”夏羲和笑着轻叹了声,“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之后再面对移情的现象,难免有点负罪感。”

  “我能理解你,”邬昀点头,“但我和他不一样,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对你不是移情。”

  夏羲和怔了一瞬,深蓝色的眼底似有湖水翻涌。邬昀同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将夏羲和揽进怀里,像昨晚一样不顾一切地吻他,然后问问他,假如自己偏要强求,他又能怎么样?

  可惜酒神并非随时降临,醉意难以持续,清醒之后,还是得冷静下来,像个合格的成年人一样,收拾狂欢过后留下的残局。

  邬昀早已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到这步已经算是出格,分寸感也不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对方陷入难堪。

  他们本就坠入过无底深渊,都比同龄人少了太多莽撞与孤勇,多了几分顾虑和理智。

  “好了,告诉你个秘密,”夏羲和没开口,邬昀便故作轻松道,“其实昨天趁你没注意,我又喝了不少,确实夺命。”

  邬昀没说谎,陈述的行为都是真实的,至于潜台词,夏羲和自然会朝他自己想要的方向去解读。

  酒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的遮掩,无论真情或是假意,全都可以肆意粉饰,颠倒黑白。

  朵朵被两人的谈话声吵醒,啪嗒啪嗒地卖着步子,朝他们快步走过来。

  邬昀被她吸引了注意,于是没来得及探究夏羲和眼里究竟是轻松还是失落,再一转眼,对方已经是平日里那副认真又不失随和的医生模样:“怪我,就不该给你开这个口子,你也是胆子大了,万一刺激了神经,复发也不是没可能。”

  “大喜之日嘛,”邬昀淡笑,“下不为例。”

  朵朵已经来到两人中间,兴奋地摇着尾巴,呜呜地小声叫着,渴望得到抚摸。于是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又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无论任何一个人再坚持一下,就能摸到朵朵的头顶,但他们实在默契,都选择了后退,以为能迁就对方,结果最终谁也没能成功。

  朵朵等了半天,尾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却没等到熟悉的安抚,十分不理解地看了看两人,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赌气般地朝他们大叫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出自邱圆《寄生草漫英雄泪》。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出自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第54章 君子之交

  阿娜尔与艾尔肯的草原婚礼圆满结束,邬昀也陆陆续续地剪辑了前些天的视频,上传到官号上。只是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他尽量避免了所有人的正面镜头,尤其是夏羲和的。

  然而当邬昀回顾自己拍摄的视频时,一时间却错觉他的镜头好像有了主观意识一般,自动成为了夏羲和的头号粉丝,分明是人家的婚礼,它却总是追着夏羲和拍个不停。大量的特写都不能用,但邬昀没舍得删,统统暗自保存了下来。

  邬昀从前在摄影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也就是在娱乐行业干了两年,掌握了一点基本功,一开始经营民宿的官号也只是夏羲和的要求而已,但不知不觉间,他发现拍摄夏羲和这件事变成了一种奇妙的享受,只要看到屏幕里他恣意飞扬的笑容,屏幕前的人也总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这场婚礼办得盛大,尤其是那天的草原派对,十里八乡来了不少人,加上内地来的朋友们,简直热闹得像个小节日。大家回去后,不少当天的精彩视频都被上传到了互联网上,原本只是私人的纪念和分享,自然没有像邬昀那样避开人脸,没想到特殊的民俗体验引发了意料之外的讨论度,现场拍摄的短视频一个个出圈,吸引了不少眼球。

  其中最火的当属夏羲和在叼羊比赛上的一系列视频,热度不断攀升之后,甚至引发了不少大媒体的转发,什么“西北草原上的神仙颜值”“公路文男主从此都有了脸”云云,还一度上了平台热搜,一众网友们疯狂舔屏。

  之后又有夏羲和从前的患者认出了他,表示这位是医学院临床八年制毕业的高材生,曾经在安定医院任职,再度引发了一连串的膜拜。夏羲和自己不发短视频,网友们没找到他的个人账号,但还是神通广大地搜索到了“同尘客栈”,官号一夜之间就涨粉无数。

  早在邬昀起号成功,小火了一把后,民宿近期的客房就全部定满了。没想到这回方圆几里内的民宿营业额也跟着飙升,甚至还有网友不远万里专程摸到了客栈来,就为了找夏羲和合张影。

  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评论中,有网友讨论,官号背后的那位摄影师一定很偏爱老板,一面舍不得露出老板的正脸,一面镜头又围着老板拍个不停。于是又有嗅觉灵敏额网友表示,看这操作,搞不好摄影师八成就是老板娘。

  此言一出,账号的评论区又飘满了八卦的问号,追问老板的感情状况。后来还是一位本地人出来爆料,说老板是附近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吃瓜群众们这才作罢。

  私信列表也被挤爆了,除了各种商务合作外,还有不少小有名气的mcn机构,甚至是明星经纪公司的星探,来询问夏羲和是否有签约意向,大饼画得十分诱人,夏羲和却一概谢绝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