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少陵独自一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复归平静的雪山。
手中的青羽剑和沉睡得雪山一样,毫无声息。他低头看着乌黑的剑鞘,和上面缠绕得九道金色锁链,眼神黯了一黯。
那时候初蓉拼尽全部心神,令漫山滚滚而下的积雪和碎石齐齐静止,让他全部烧成飞灰,连带着那道咒术释放出来的怨气,全部消于无形。
初蓉看着这一切,居然没有说话。他心中便觉得不妙。果然,初蓉身形晃了一晃,便歪歪得坠了下来,落在雪地上。
“初蓉!”他跑过去查看,只见初蓉双目紧闭,本就虚幻得人影此刻更加透明血色激昂的岁月。她的手无力得垂在地面上,沾上白雪之处已经有些熔化成烟的迹象。
他忍不住伸手去抱她,但是影子怎么能抱得起来?双手只能徒劳得穿过她无形无质的身躯,什么也捞不起来。
如此下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初蓉被积雪净化。
少陵心中一沉,碰了碰手腕上的九龙锁,催动法术。当初帝师和他把九龙锁的解锁之术与琴法合而为一,防止他人别有用心得释放剑中怨气,不过启用之法却独立于琴法,担心得就是紧急之时需要锁住长剑,琴法反锁,耽误大事。
想起老师,心里又是说不明的酸涩。师恩有之,严厉有之,无情有之,冷漠有之。
他一叹,再不去想。手中锁链放出九条金色飞龙,缠绕青羽剑。九龙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长啸,初蓉在这阵声音中被吸入了剑身之中。
被迫又回到了青羽剑中,初蓉跟长剑的联系应该是更加紧密了,彻底挣脱出来的日子又渺茫了不少。少陵黯然望着手中青羽剑。轻抚长剑,寂静无声,他心里一空,忽然浑身脱力,瘫倒在石头上。
烧掉漫山迸落的雪墙是他催动了全部法力,甚至超越全部法力才得以为之,身体承担的压力远远超过他所能承受的负荷。方才他心系初蓉,精神还勉强能够撑住,这会实在不堪重负,再无以为继,精神慢慢陷于困顿。
当年他千陌探出的一条小路已然被落雪掩埋,这最后一点人留的痕迹也消失了。无路可通,青羽天炎又一次被隔绝,也不会再有人能登这座山。他和初蓉被隔绝于此,孤立无援。虽然具有异于常人的血脉,在被雪灵山落雪包围的环境之中,他也只有被慢慢掩埋和消融的结局。
青羽剑长埋山中,不再现世,他也算完成了帝师交托的任务。
若是天大地大,只有他和初蓉两人,果然不错。初蓉总能说对。
少陵握着青羽剑,陷入沉眠。
他以为这场沉眠就是自己最终的结局,所以醒来时有些意外,看到四面还算洁净的墙壁和身下干净的竹席就更意外。
少陵还有点恍惚,忽地一惊。
他之所以从昏迷中苏醒,乃是听到哭声。不是耳边的哭声,是在自己心里悲戚的啜泣。
伸手揽过立在墙上的青羽剑,果然心中的哭声更清晰。
“初蓉你在哭?”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初蓉答了一个字:“黑……”
“不用怕,立刻放你出来。”他边说便站起来。虽然嘴上说得笃定,心中却慌。开锁必用琴,这里大约离雪山脚下不远,如此荒僻的地方,哪里有琴?
他脚步还有些虚浮,扶着墙走出门去,正撞上一个老者。老者笑眯眯道:“哎哟,年轻人,你醒得很快啊!小老儿以为还要好几天呢!”
少陵站稳,困惑问道:“是先生相救?”困惑是因为按这老人体格,实在没能力爬上已经无路的雪山,还带人下来。
果然,老者哈哈一笑:“自然不是。救你们不是凡人,乃是文忠烈君。”
少陵听了这名字,只觉冗长,而且听起来不像活人的名字。虽然应当找他道谢,但这会初蓉实在哭得凄惨。他问道:“请问这附近最大的市镇在哪里?”
老者摇头:“这个,大概要去问文忠烈君。他老人家常出门溜达,小老儿这辈子没有见过市镇的模样……你要找啥?”
“我……我想买一把琴笑傲长生界。”少陵抱着近乎没有的希望回答。
老者神思飘渺:“琴啊……是木头上绑着线,一拨弄就出声的那种?”
“……正是。”
老者一拍手:“啊!还亏得我们文忠烈君文采风流,小老儿这庙里就有!来来来,跟我来!”
少陵大抵明白了这里是一处庙宇,老者是庙祝。看这老者对那文忠烈公的尊崇程度,大约这庙供奉得就是他了。这文忠烈三字,想必是谥号。人死后得了供奉,或许能成为小仙之类,上雪山救人,也算做得来。
老者一边引路一边说:“文忠烈公常与小老儿言说,得听好丝竹,美赛春宫图。看你拖着病体也要找琴,原来也是个中好手,文忠烈君知道,必然喜欢,必然喜欢啊……”
少陵身子有点歪,想给初蓉捂住耳朵,但对青羽剑实在无从下手,半天只能回那老人一句:“……不敢当。”
“太谦虚了!”
“……不,是真的不敢当。”
少陵琴弹得好,人长得俊,这两件事他时常被夸赞,夸久了,他也就认下了。也有快一百年了,头一次拒绝他人对琴音的夸赞……
庙里果然又把琴,还是调校得不错的良琴。少陵仔细看了看,不算顶尖,但也算合用。
这时庙外忽然起了阵喧闹,老人便对少陵说:“你慢慢弹,小老儿去看看。”
少陵也无心它顾,坐下来施法释放初蓉。
九条金龙锁链终于解开,初蓉在空中缓缓现身,衣衫如旧,身影如旧,只是眉目间憔悴许多。
少陵放开琴,走到她身边,问她是否无恙,感觉如何。初蓉坐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似乎还在抽泣。感到少陵靠近,居然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是魂魄,又没有用念力,其实对少陵就像是被风扫过脸颊一般无感。他却有些呆了,仿佛真的受了极大打击,讷讷的抚着脸颊。
半响他把青羽剑拔出来,轻声道:“初蓉,你可能打不到我。不如,用剑?”
初蓉瞥了一眼青羽剑,又是一声大哭,扑到了少陵身上:“你不许再把我关到剑里了!那么黑那么冷!走不到头,喊一声都没有回音!我不要去那里面!我死也不回去了!”
初蓉这一扑,自然和她的一巴掌没区别,少陵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他又呆了。过了一会,伸手在空气中描摹她的身形,如同安抚:“好,不回去。是我不对。”
“当然是你不对!”
少陵没说话,想起她困在剑中的百年,大约是因着害怕才在开始不遗余力冲破束缚,也是因着害怕才让自己沉睡。这番辛苦,她居然忍到今日才说。
初蓉哭了一会,离开少陵,看他一眼:“咦?你的脸色不太好?你伤着了?……是法力消耗过多吧……抱歉,胡闹了。”
“没有,怕黑就怕黑,不算胡闹。”少陵悄悄把手收回来。见初蓉虽然不再哭闹,但还在掉泪……掉泪?
魂魄没有眼泪,也凝不出眼泪的虚影,流下的当然就是自身赖以存在的法力。她这回是真的哭狠了,再这样下去法力消散,如何得了?
少陵心焦得着法子哄她高兴,但胸中一个逗乐的故事也没有,弹曲子怕是她听都懒得听……“初蓉,外面有热闹去不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