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灵山下的村庄在安睡，几盏油灯是唯一还睁着的困倦的眼。

　　少陵双手空空，随意的在乡间的小道上走着。初蓉的活动范围受青羽剑控制，所以若他拿着长剑，就不能离开文忠烈祠很远。

　　初蓉和童遇之的谈话，让人烦躁。

　　他鲜少烦躁，这在一定程度上是被初蓉锻炼的，但是她今天去烦别人了，他就烦躁了。

　　他很聪明，知道这样的感情，名为爱恋。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很清楚，很深刻。

　　他又很明理，知道这个时候，他很多余，安心的叙叙旧，是初蓉最想做的事情。

　　因为爱恋和明理，他总是为初蓉做最好的选择。尽管这选择，不都是他喜欢的。

　　他虽然是重伤体虚，但步履轻盈，走在路上连犬吠都没有惊起一声。他像是无端走入着画卷里的人。

　　从雪崩中逃脱出来的人大多寄住在村人家中，借别人家中一块门板，宿在院子里。他们身上还盖着朴素而整洁的被褥。逃出来的人大多是青羽的奴隶，此刻却和押送他们的天炎军官一起，挤在他人家的院落里沉睡。

　　初蓉大概又是说对了：青羽和天炎的分隔，说到底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融合。千陌修为高深，却没有看透这层天意。而天意就是天意，任凭谁去阻拦也无用。即便青羽被战火烧伤，一蹶不振，但其风气还是远远得影响了天炎。

　　在天炎，最成功的商人，祖上来自青羽；最辉煌的建筑，设计出自青羽；最精致的饮食，起源必是青羽。就连天炎一向最引以为傲的刀剑铸造之术，也在经青羽人的改良之后，实现了又一次飞跃。

　　尽管如今的青羽人还是最下层的人，但是少陵已经在等待着他们登堂入室，指点那一片江山的时刻了。

　　千陌打通了两国的道路，成全了天意。他之后无论是否发动战争，其实都没能扭转大势所趋。

　　少陵叹了叹，最后还是想到了初蓉身上：她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不知所谓，但却总有一句思虑深远，发人深省；问题就是，为了听这一句暮鼓晨钟，就必须忍过那九句不知所云。

　　还好，他忍得非常习惯，非常舒服。

　　他忍不住伸手拍拍身边一棵树，同时发自肺腑的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唤起了一声轻响，就在一条小巷深处。少陵眸色一敛，却没什么动作，只是继续扶着树干，遥看碧海星空。

　　浅白色的少女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少陵面前，对他屈膝一礼：“公子，许久不见，还无恙否？”

　　这一夜，星汉灿烂。漫天繁星的时候，大多月色晦暗。而此时此地，月亮的光辉都集聚在这少女身上。她苍白精致的面容，银白的长发。这是送琴给少陵的珞音。

　　少陵望了她一眼，站直了身体，又是那副端严的模样。他的回答礼貌温柔：“我无恙，抱歉了。”

　　他的话很礼貌，却带着刀锋。珞音身体不由得晃了一晃：“公子，小女实在不曾料到会有雪崩之祸。我听说了之后……很记挂。”

　　少陵的温柔滴水不漏：“我真的无碍。流苏琴埋在雪山里了，无法取出了，该说抱歉的是我。千陌一心所念是置我于死地，你再来见我，让他知道，不妥。”

　　珞音低头，微微发颤：“公子……知道了？”

　　少陵叹口气道：“不是全部，但我至少知道，当初炎都之外的相识，是故意接近，为的是打探我的底细重孙媳妇全文阅读。至于琴里的咒术，和我救你时你体内暗藏的邪气，我想你自己也不知晓。”

　　珞音无声的吸了一口凉气。

　　“你果然不知。”

　　珞音抬起头，语气很是急切：“那把琴宗主确实曾经借去一看，想来若有咒术，也只能是那时加入的。……至于我的伤，是求幽伶所为，莫非她早有有了宗主的授意……他们只是着我去了解公子的行踪，却没有说……对不起，对不起……”

　　少陵摇摇头。“你不必向我解释这许多，因为有许多事情我也无法向你解释。你不用难过，我不怪你，因为你才是被无辜卷进这场纷争的人，若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和千陌对你说。”

　　珞音喉咙里哽咽出一声抽泣。她本以为少陵对她道歉乃是讽刺，却不知他是这样的心思。

　　少陵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不知该以怎样的立场对你说话，只能劝你远远的离开千陌。唉，也不知你会不会听劝。你在这里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当没有察觉，你却自己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珞音抬头笑了笑，抬手拂去了脸上的泪痕，忽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公子，方才我本都不欲现身，却忽然看到你展颜一笑，有些出乎意料，所以才想问问。不知道我现在这种身份，公子还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少陵淡淡回答：“想起个人而已。”

　　“就是公子当初弹琴时心里想的那个人？”

　　少陵没有回答。他不知怎么回答：他想的那个人，是她，也不是她。百年之前，他只知道她潇洒意气，却又无端温柔娇俏，百年之后，才知道她果决烈性，却还通透旷达。

　　对于初蓉，不是过去沉眠的感情的苏醒，他是实实在在又一次的喜欢了她。

　　珞音把他的沉默当作承认，慨叹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如此永恒的感情。斯人已逝，公子为她哀伤我不奇怪，但直到今日，还能为她一笑，她在公子心中，那就真的不可替代了。”

　　“的确。恐怕再过一个百年，我也只能还喜欢着她。”

　　珞音笑了一笑，叹气道：“公子这一声的确，我想会让天下很多女儿家伤心。但这样的公子，很让我感动。珞音无能，当初宗主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让公子失望了，我还要回去。”她说完，笑得惨然，转身又向着来时她出现的小巷子里走去。

　　月华融入黑影，再没声息。

　　少陵又呆了一会，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个拐角的篱笆墙时，见到初蓉倚在那里，青羽剑靠在身边。

　　初蓉对他眨了眨眼。

　　童遇之对她说，她是喜欢上这个不苟言笑，刻板沉默的少陵了；童遇之还对他说，他那么在意对自己的称呼，定然也是看上她了。

　　结果她刚刚听到小陵说，那个人在他心中无可替代，再过一百年也无可替代。

　　“初蓉，你怎么没有在和童公子说话？出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初蓉心里有点委屈：她因为那个‘阿蓉’的称谓，惊得摔倒，结果出来发现其实一切没什么变化，旖旎的想像实在是自己想得太多。

　　她看着少陵，脑中空白一片，只听得自己的声音说：“遇之他们要打麻将，三缺一，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