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如今，百年之后，千陌还记得李初蓉看自己那一眼时的高傲与倔强。

　　司乐巴巴得凑上来，谦卑地问道：“不知公主想用什么曲子伴舞？”说完又送上一本小册子，上面满满都是备选的乐曲。

　　李初蓉看了一遍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册子撇到一边。

　　她慢慢走到宫殿一侧乐工奏乐的地方。青羽乐工们纷纷站起，等着他们国家最娇纵的女孩儿给他们下令。

　　李初蓉拨了拨琵琶的弦，听了听箜篌的音，拿起白玉做成的剔透的箫把玩了片刻，才兴味索然得离开，对跟在身边的司乐道：“你这差当得越发出息了，青羽之大，都没有一个合适给我伴舞的。”

　　司乐很会说话：“卑职再怎么尽心尽力，也不过能找些凡夫俗子啊。公主的舞姿曼妙，非天上之仙乐不能相称。求公主不要为难卑职。”

　　李初蓉拍拍司乐的肩：“你少跟我来这套。念在我们感情不错的份儿上，自己跟太仆寺说罚俸半年吧，别让父王特别为你操心了。”

　　司乐哀怨得看了看李初蓉，但终究没说话，灰溜溜的退下了。

　　千陌心中也有些小小的震动：“公主，你看不上这一切乐器，难道要作无音之舞？”

　　李初蓉一歪头，一撇嘴：“谁说只有乐器能够伴舞了？”

　　她眼中满满都是“算你没见识”的意思，可莫名其妙的，千陌没有生气，他只是很期待：“你要怎么做？”

　　李初蓉双手环抱胸前，说道：“怎么可能告诉你贤内助！？”她顿了顿，继续道：“本公主若是能跳出一支让你心服口服的舞，你待如何？”

　　“公主想让我如何？想让我那位属下低头认错？”

　　李初蓉笑了一声：“不需要。青羽舞乐水平之高世所共知，不是他一句诋毁所能改变。”她看着千陌来回走了两圈：“但这事归根到底是你们的人挑起来的。我青羽王族白白得跳舞给你们看，这说不过去。”

　　千陌倚着扶手，一派闲暇舒适的姿态，全然不在乎李初蓉话中的刺儿。他笑着问道：“公主想要怎么样？”

　　“赌个彩头罢了。”李初蓉看了千陌一阵子，说道：“就赌你腰间的那块玉佩如何？”

　　一言既出，天炎众人都倒吸了口凉气，把她吓得一愣。但她还是定下了心神，对众人道：“如何？赌不起？”

　　他忍不住轻抚着腰间的凤仪玉佩。这玉佩在他这里也有几十年了。这是天炎用来选后的玉佩。这些年来他没有想过把玉佩给谁，也没那个女人自不量力的向他所求此玉。

　　凤仪玉佩在他这里的时间似乎也是有些太久了，摸起来比最初拿到时要温润得多。

　　他知道青羽比天炎讲求礼节，但还是放肆地抬头看着李初蓉，毫无避忌地端详她的面庞：“公主怎么恰巧就瞧上了这块玉？”

　　李初蓉耸耸肩：“你身上也没什么别的好东西嘛，只有这块玉还看得过去。嗯，当然，你的佩剑看起来也不错，但我对这些刀兵之类的没有太大兴趣。”

　　那时候，她一定想不到，没过多久，她自己就化身成为一柄世间最利的剑。

　　天炎的人有些恼，只能他一声令下，要教训一下这口出狂言的丫头。

　　但他没有下这个令，却只是笑道：“好。公主能跳一支让我看了心悦诚服的舞蹈，玉佩就归你。”

　　有人在他身边劝阻说不可，他一笑了之。

　　凤仪玉佩，是不是真的到了给人的时候？

　　如若真要给人，青羽的小公主，是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固然，拿到玉佩的女子还要得到玉佩的承认才能成为他未来的王后，但他此刻已经认为，李初蓉有试一试的资格。他在期待着，李初蓉赢下与自己的赌约。

　　她那时步履轻盈，不知道她身上被加诸了怎样重的期待，只是笑嘻嘻地走到一位青羽老将军身边，耳语了几句。

　　那老将军想必是整个青羽最高的将领了，否则也不会在这宴席的高位上有一席之地。老将军看着李初蓉，无奈道：“你就知道支使我这老头子！”说罢便站起身，走至殿外，忽然飞身一跃，伸手在房檐上摘下了什么。

　　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千陌很自然的开始思考：这个军人虽然身手仍然矫健，但毕竟年事已高，真到了战场上，可以胜之。而且，若是青羽最优秀的军人不过如此的话，这个国家，也并不难征服。

　　如今回忆起来，他当时竟在同时想着两件无法并存的事情。千陌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想得更多的是征服青羽，还是得到李初蓉。

　　老将军回到殿中，把一串东西递给了李初蓉。那是檐角上挂着的风铃，这会在李初蓉手上，磕碰出清泉一般的声音。

　　她笑了笑：“多谢将军爷爷独步莲华。”说着把铃铛拆解开来，分别束在手腕和脚踝上。

　　她站在宴会的正中间，眼波流转，看了千陌一眼：“看好了。此舞名为《凉州》。”

　　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簇簇铃音。

　　你是否到过百年之前的青羽？没有的话，你不知道什么是沉淀了百代的繁华。你是否见过那时青羽公主长袖一舞？没有的话，你不知道什么是极致巅峰的华美。

　　凉州，青羽北方一片广漠的沙海，离开青羽去往更遥远国度前的最后一站。凉州，雄心满满要探索沙漠之外世界的人，探索归来满身疲惫寻求希望的人，在沙漠中的游荡暂时歇歇脚的民族，他们都汇聚在这里。

　　凉州，就要离开故乡的人，即将回归故里的人，中途停一停还要再走的人，都在凉州。

　　她身上的铃铛磕碰出的，好像是驼铃，好像是叹息，好像是苍凉大漠上的一阵热风。旅人的壮志，游子的悲伤，都化在这阵风里。

　　伴着这零散而不零乱的铃音，她翩翩起舞。她勾画着大漠无垠的沙海，起伏的沙丘，高远的天空。她倾诉着大漠上游荡的人们心中的渴望和思念。

　　她容貌娇艳，天生藏着妩媚；她衣着干练，平添了几分英气。恍惚间真的成了一个策马奔腾的沙漠女儿。她狂放，美丽，潇洒，孤单，让人不能把目光移开。

　　她飞快的旋转，铃声越发急促，像是沙漠里最猛烈的狂风。最后，在铃声的回响中，她停下，像是风沙掩埋了一切。

　　大殿上寂静无声。

　　李初蓉叹口气，悠闲的把手腕上的铃铛解下来，说道：“千陌公子，慷慨激昂的情感不一定是金戈铁马，柔美的舞姿也不都是纸醉金迷。这曲《凉州》讲述离人对家乡的思念，和虽然思念依旧远行的决心。其悲不可谓不深，其志不可谓不壮。无论哪样，都是深情啊。”

　　她沉沉叹息，眼神迷离，仿佛还沉醉在那舞曲中。忽然，她的眼睛闪了闪，看向他：“算了，说多了你也头晕。看你这幅说不出话的表情，玉佩归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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