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音咳嗽一声，嘴角淌下一丝鲜血。少陵抬手帮她拭去。

　　珞音无力的微笑，生息微弱的问道：“是她吧？公子弹琴的时候想着的那个人。”

　　少陵扶着她的肩，轻轻的点头：“对，是她。从来就是她。”

　　珞音的笑容像是一抹叹息，又有些得意：“我第一眼看到初蓉公主的时候，就觉得必然是她了。那样清风霁月一样的气度，和公子琴曲中勾勒的一般无二。我每一次见到公子，都觉得公子比上一次相见时更开心了，笑容更多了。我一直很奇怪是谁让公子有了这样的改变。后来我知道了公子的长剑中依附着灵魂，我就知道，一定是她了。”

　　少陵看着珞音被鲜血沾红的双唇，有些悲悯，他叹口气：“你确实是聪慧灵秀。真可笑，你都猜出来了，她自己却毫无知觉。”

　　珞音笑了笑。她仿佛累极，她闭上眼睛歇了歇，睁开眼时仿佛望着一处渺远的所在。她声音飘忽着，叹道：“公主翩然舞动的风姿果真恍若天人……”

　　少陵有些不解，他顺着珞音的眼光看去，远处的草丛之中什么也没有。

　　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初蓉就在那里，因为青羽剑的剑鞘正钉在地上。他知道珞音此刻必然看到了什么他不能见到的情况，可她在弥留之际，少陵不会去问她初蓉的事情。

　　珞音看了一会，忽然说道：“公子，看初蓉公主的身姿颇有舞动之美。你的琴，是不是为她练的？”

　　“是。”

　　少陵扶着她，心绪却忍不住回到遥远的过去。

　　那年李初蓉青羽夜宴上一舞，风姿翩跹却又傲骨凌然。即便他看得并不真切，也实实在在的记在了脑中，再也没忘掉。

　　那时她还曾颇鄙夷的把青羽乐工的乐器把玩个遍，悲叹青羽之大竟无乐器可伴她起舞。

　　这话他也记住了。

　　所以他开始学琴，盼着终有一天自己能弹出一首配得上她身姿的曲子。

　　他亲眼所见她唤醒了凤仪玉佩，成了天命所致的下一任王后。他没有动摇这个想法，他只是想为她弹首她看得上的曲子。天炎不是重舞乐的国家，为了学琴，他真是吃了些苦头。

　　后来她消失了，战乱倾覆故国，她再无音讯。他仍然坚持练习，想着她回来时，用一手琴曲相迎也很合宜。

　　她一直没有回来。她不知所踪的年头已经超过了凡人的寿数，他弹琴的技艺也已经超越了凡人的想象。初蓉成为了史书中的谜团，他成了史书将要着笔的储君。

　　琴弦冰冷割人手指，他知道那年翩翩起舞的女孩再也不可能出现了，可是他不能停下弹琴的手。

　　他的曲子契合着她那支舞蹈的每一个步子。他弹琴的时候心中就能浮现那年青羽满院宫灯的宴会。

　　这是思念她的唯一方法。

　　他这样在没有结局的思念中度过了不知多久，李初蓉，她从青羽剑中出现了。

　　见到身为魂魄的李初蓉时，那种感觉是狂喜，是苦闷，是悲伤还是绝望。他说不清。

　　能再见到她的容貌身影，听到她的声音，他快乐之极；他喜欢的人就锁在他时时经过的剑阁里，他百年来毫不知情，苦苦思念，几乎心血熬干，他不能不苦；他虽终于又见到了初蓉，初蓉却已是身死，成为鬼魂，人鬼殊途，他们是咫尺天涯，让他怎能不悲伤绝望？

　　少陵想到这些，忍不住对着漫天的血色彤云叹息。“对，我的琴声，全都是为了她。”

　　珞音望着少陵，目光散乱起来，声音也越发微弱：“真好，那一定是一段千回百转的过往。真想知道啊！可惜，我听不了你们的故事，也听不了公子的琴声了。好可惜……”

　　少陵察觉不妙，便想用法术延长她的生息。

　　珞音摇摇头：“公子莫要费力了。珞音一声困于恩义，不能自由的生活。得遇公子，实慰平生。如今这样了解，心中已然无憾。请公子放手吧。公主为我，与两位鬼差纠缠，已然太久。”

　　“什么？初蓉她……”少陵眉头不禁一紧。

　　但是他终究不会放下垂死的珞音去找初蓉，他深吸一口气，对珞音道：“我陪姑娘直到最后。”

　　勾魂锁捆住了青羽剑剑鞘，初蓉运着意念和黑无常抗衡着。旁边白无常趁着这个空档袭来，招魂幡乌云压顶般盖下来。

　　初蓉眼角瞥见，飞身飘起，依凭着剑鞘旋转，很是危险的避过了那一砸。

　　白无常看到叹了句“不差”，然后招魂幡就又劈头盖脸而来。

　　初蓉轻轻一跃，踩上勾魂锁，顺着锁链向着黑无常袭去。黑无常只好躲避，他身形一动，对勾魂锁的控制便有些松动，让初蓉钻了空子，抢回了剑鞘。

　　黑无常脸色比往常更黑了几分：“公主与代表地府的鬼差如此做对，未免过于嚣张了。”

　　“不嚣张怎么是公主呢？你们决意跟本宫对着干的时候，就该准备好承受本宫的嚣张了！”初蓉后退几步站定身形。她忽然觉得浑身发痛，指尖有种支离破碎的感觉。

　　白无常笑了笑：“不好意思，被我的幡砸中固然魂飞魄散，但其实被卷起的风吹一吹也会很难受的。”地府的神奇与凡世的刀兵不同，乃是专为克制魂魄而造，因而寻常刀剑伤不了的初蓉，在招魂幡的攻击之下，却实能真切的受伤的。白无常顿了一顿，正色道：“这次我们是对公主留情，请好自为之。”

　　说罢两个无常便目不斜视的经过初蓉身边，要去取珞音的魂。

　　初蓉抬起头，看着他们，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你们说我嚣张，我不妨真的嚣张一把给你们看看。本宫真正嚣张的样子，可是在我爹娘面前都没展露过哟。”

　　她说完，强忍疼痛，挥起剑鞘又向两人背后击去。

　　她的这一番出手，只攻不守，是完全豁出命去的打法。青羽剑剑鞘虽不锐利，可也承袭着长剑的怨气与威力，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凛冽的杀气。她出手不给自己留退路，宁愿被勾魂锁划一道口子或者被招魂幡扫中手臂，也要逼退这两个无常鬼。

　　白无常恼火之极，咬牙切齿：“不要仗着你命格特别……”

　　“住口。”黑无常及时制止了白无常。他的出手和白无常一样，也显然是放了水的。

　　初蓉抬起头，脸颊上是被锁链留下的擦伤：“什么命格，什么因缘，你们尽管放开了来大，本公主今日便要不知好歹，强留你们一留。”

　　她挥起剑鞘要再扑上去时，忽然背后温柔清凉的声音道：“多谢公主，请公主为珞音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