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蓉维持着指天骂人的姿势,说不出话来。
少陵自顾自继续说道:“解锁之口诀,本该应用琴声。但是我看老师并不需要如此就能打开九龙锁,我想应该是因为他神识和此锁相连的缘故。所以我猜想,公主被九龙锁舒服住的时候,魂魄应该和锁也有连结,不用琴声大约也是可行的。”
他认真的给分析着,初蓉却脑子空空,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抬头望着剑中的无限虚无,仿佛能透过这片虚无看到少陵:“小陵,你的老师授你此法,就是为了压制青羽剑。你要是把九龙锁的应用之法告诉了我,你……”
“对。我再无任何条件可以牵制初蓉。我对初蓉将会是彻底的无可奈何了。”
“……”初蓉不知道少陵此刻是何种表情,只是觉得他这语气似是无奈,又似是苦笑。她琢磨一下,觉得这道口诀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却毕竟是他国秘传之法,她作为一个别国的公主,死虽然是死了,但最好还是不要探听。
而且,少陵这个人其实很厚道。出来她刚从青羽剑里出来那阵,两人还不太熟,少陵曾经假模假样的用九龙锁威胁过她两回,后来压根再也没提这个事。所以她也从来没觉得那个看起来挺可爱的小锁对自己是个祸患。
她反复思量两回,便道:“小陵,你可以不教。我相信你,会好好在剑里呆着。到了玉京,你叫我就得了。”
少陵轻微的叹了一声,初蓉在剑里听着仿佛是不以为然的意思。少陵用指尖轻轻叩了叩剑鞘,说道:“初蓉,你不是怕一个人在剑里吗?听好。”
初蓉还没来得及反应,少陵已经在低声的传授她口诀。
初蓉觉得心里一块已经死去的地方慢慢在苏醒:这个时候的小陵,记得她不喜欢青羽剑里面的黑暗,不计较传授口诀的后果,只是一心为她好。她想了想又摇头,让心里那慢慢复活的地方继续沉睡:纵然没有小陵一心眷恋的姑娘,没有他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困锁自己的行为,以她仅剩不足半月的时间……
她若要魂飞魄散,也要慷慨洒脱,不可汲汲于儿女情怀。若是她最后离开少陵时呼天抹泪,欲罢不能,那个画面她想想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说过一遍口诀之后,少陵问道:“初蓉你可记清楚了?”
初蓉抬头,愣了一愣,诚实而欠抽的说:“我……没听。你再来一遍?”
少陵长长叹息:“路上再说。”
他说完携上青羽剑快步离去,背后童遇之见状大喊:“喂!你去哪?阿蓉呢!”
少陵停步回头,对童遇之道:“初蓉无碍,你放心把她交托于我就好。珞音有一随侍小童,烦你照顾。另外,老师留在此地,托你照料了。”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子从容却速度飞快。童遇之这种修行浅薄的小仙再多生一双脚也追不上。
童遇之追了两步,狠狠一跺脚:“分明是你没有护好她,还敢这么来劲!你这支使小爷我也支使得太自然了!居然妄想小爷听你指挥,真是……土地!”
他又对着地面一跺,不一会,一缕仙气从低下袅袅冒出,幻化成了土地爷。
童遇之垂头叹息:“土地公,死去这姑娘的亲属,你帮我探探……”
“初蓉,你真的再外面太久了。回去吧。”
初蓉抬抬手,低头看着青羽全图:“不。小陵,你如今是在我们青羽的地界上,人生地不熟。生死小事,我必须要尽地主之谊,万一你走错了路,我要及时纠正。”
少陵听她说“生死小事”时,不禁眉头紧蹙。
“哎?奇怪……”初蓉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川:“照地图来看,我们应该是到了巴陵附近。我记得先生说,巴陵之地,多丘陵多湖泽。怎么如今全是平原草泽?虽说一百年过去了,但是地貌不能变化这么大吧……还是,我地志学得太差,先生讲的全都记错了?”
少陵慢慢赶上来,看了看全图,又瞥她一眼:“大概是后者吧。毕竟,你地图拿反了。”
“……”初蓉一怔,赶紧把地图正过来。当年青羽全图有两份,一者是草图,一者是最终完稿。策划逃婚时她帮童遇之拿来了一份,便是手中这份。她当年考虑到国家万一有事需要动兵,完稿比较有助,逃婚这种提不上台面的事,用草稿算了。
所以如今她给少陵这份全图标注模糊,比例失当,连个标题都没有,致使她弄错。
她咳嗽一声,没去观察少陵是不是在笑,只是认真的读着地图:“我们是从雪灵山下面出发,一路走下来。按你两天的脚程来算,我们大概是到了……”
初蓉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游移。少陵看了看,伸手一指:“在这里。烟夏。看图上的描绘,确实是广袤的平原,大概没错。”
初蓉把地图三下两下叠好,扔还给少陵:“烦人!”
少陵接过团子一般的地图,重写展开,叠好。他低头收拾着,低声对初蓉道:“不是想让初蓉难堪。只是不想你在剑外面太久,加深魂魄的裂痕。”
初蓉不耐烦的甩手:“行了行了,我回去。”她念起口诀,瞬间回了剑里。
果然,回到剑中,周身的疼痛都减缓了一些。
她双手交叠脑后,仰望着剑中无尽黑暗。因为能自由出入,她如今觉得这剑中的虚无就像是外面的天空一般,除了暗点,没什么可怕。
她对剑外的少陵说道:“先生说过的关于烟夏这个地方的事情,我现在记得不多了,只有两点:芦笋很好吃,梅雨时节水汽汇聚,时晴时雨,所以会有雾中彩虹。你有机会感受感受吧。唉,这个地方的物资、民风、水文地质我全都没记住,别的什么也告诉不了你……”
初蓉想了想,坐起身子:“不过你有疑问可以问遇之。”
少陵觉得有些好笑:“他学得比初蓉认真?”
“不。我们俩……旗鼓相当。但地志不是他爷爷教的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家总也会被童老先生熏陶熏陶吧!你对青羽国情有任何不懂的,尽管麻烦他给你去查。”
少陵轻轻的摩挲着剑柄:“初蓉,你担心我日后治理青羽不力?”
“当然不是。”若是怕他管不好,她就不会把青羽托福给少陵。初蓉叹口气:“治国很累的。我看我父王应对朝中大小适宜,心力交瘁的样子。若没有我母后时时帮衬,他一定撑不住。所以我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给你找好帮手嘛!”
青羽国主有夫人照顾,我却要受童遇之的帮助?少陵皱了皱眉,又无声的笑起来。初蓉在剑里,只听到外面一片沉默,不知道他诸般变幻的表情。
她正疑惑,忽然感觉少陵拍拍剑鞘:“初蓉好好休息吧。若真有幸看到雾中彩虹的奇观,我叫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