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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八十八章

长离行 蓝熊船长 2518 2026-08-11 08:35

  如意馆中的客人大多不是图听琴来的,音乐对于他们而言只是陪衬。若是环境中少了点声音,总觉得和姑娘玩起来有些不带劲。

  在这么一片声色犬马之中,少陵独坐在竹帘之后。他随手拨了几个音,调了下弦,便有一种清流浩荡的感觉缓缓透出,让满场调情追逐的男男女女都不禁声音低了一低。

  初蓉在帘子后的琴案边坐下,托着腮看少陵技法娴熟的调音。

  龟奴从一边走入,哈着腰说道:“请琴师先生快些开演,外面有些客人已经不耐烦了。”

  少陵皱皱眉:“是这里的琴长久不调,早已没了音准。”

  龟奴呵呵一笑:“来这里的人图个乐子罢了。谁顾得上听曲子好坏。你也不要弹得太高雅,让大伙耳朵边有个声音就成,如果能有撩人心肺的感觉,老板娘给你加钱。”

  他退出去后,少陵抬头瞟了一眼在墙角窃笑的初蓉:“再给我找这种麻烦,我定不会轻饶。”

  初蓉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九龙锁我也会开了,你能奈我何?唉,我可是劝过你不要传授我口诀的。如今我有恃无恐,你也不能怪我哦。”

  少陵调好了最后一根弦,也不抬头看初蓉,只淡淡的说道:“应该还有不少办法的。日后慢慢再说。”

  初蓉觉得有些困惑:何来日后?她总不能永远呆在剑中,靠着九龙锁逃避魂魄碎裂的结局啊。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人们对于病重垂危的人总拿美好的未来来鼓励,妄图用一个子孙满堂、家运兴旺的前景吊住病人最后的生机,或者至少让病人走得舒坦。这个道理,用在她身上,也算得当。

  想到此处,初蓉觉得应当体谅他人苦心,便也配合的对少陵点点头:“好,日后。日后再说。”

  初蓉并不觉这话有什么意味深长,但少陵听罢抬头看她那一眼,却有些波澜涌动。他仿佛是轻轻的笑了一下,初蓉没有看真切,想追问的时候,少陵已经开始挥弦抚琴。

  初蓉不是没听过少陵弹琴,但这首曲子显然境界比她从前听到的那几次更为高远。不,应该说,比她生前死后听到的所有曲子都要美妙。

  高山巍巍,流水汤汤,都不足以描述这曲子给人的震动。听者已经浑然忘了外物,只觉得喜极,悲极,苦极,乐极大。拿不起,放不下。天下竟然没有一字一词能足以描述。

  初蓉听着听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缓缓的趴在案边,抬眼看着少陵。

  她当年在太学听卫先生弹琴,也不过觉得悦耳而已,如今听少陵琴声,竟想为之落泪。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眉目皆隐藏在灯火投下的阴影之中,不知是何表情。但是初蓉无端端觉得他很认真、很郑重、很投入,完全超越了来青楼混钱需要的态度。

  琴声开始时低沉徘徊,后又轻快高昂,最后又是缠绵反复,直到最后一个音消逝时,初蓉心里还不能挣脱那种萦绕心怀的感觉。

  帘外寂寞一片,帘内相顾无语。

  少陵低头看着伏在琴案上的初蓉,轻声道:“这是我当初第一次见到珞音时弹的曲子。你曾经说想听,我没有弹,因为没有当初的心境。后来我闲时把曲子改了一改,这是上半阙。”

  初蓉感觉眼眶有些满满的感觉,似是有泪要落,但终究没有。她支起身子,看着少陵:“干嘛只弹一半?”

  “上半阙述相思之长,下半阙言别离之苦。我不想弹下半阙。”

  初蓉看着少陵,茫然的点点头:“你做得很对。在这个地方弹悲伤的曲子,不赚钱的。”

  “……”

  初蓉仰头望着被灯火映红的天顶,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少陵记得她曾经的一个小小的要求,她有些喜出望外。可是这首曲子是少陵给他那个永不能忘记的姑娘的。她这下是真的知道了少陵是何其深情了。

  这份深情,让她感动又绝望。

  她正纠结着,忽然有东西砸了进来,吓了初蓉一跳。

  定睛一看,是一串光润的珍珠,颗颗饱满。

  初蓉正算着这串珠子的价值,又一块玉牌飞了进来,随后珠宝、金银便源源不断的被投了进来。

  少陵向后避了一避,带着探询的眼光看初蓉。

  初蓉放开信使,给他解释道:“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了。用金银珠宝向技艺高超的乐工致敬。这算是打赏,不过也是对乐工的肯定。从前在青羽,一个稍有所成的乐工能比有的小官吏过得还好。”她说完看着仍不断飞入的贵重物品,有些纳闷:“不过你的这个反响确实有些空前,我出去看看。”

  她透过帘子走到外面,只见哭倒了一片。一个个分明都衣冠不整,脸上却全是痴迷倾心的表情。

  一个倚在二楼栏杆上的姑娘捂着半袒的心口,哭着说想念在家乡的那个他,哭着还把自己的金簪取了下来抛向了帘子。旁边方才还与之轻薄调情的男人也不禁叹气,泛着酒色的脸上不协调的有了愧疚之色。

  初蓉看着落在脚边的金簪,很过意不去:小陵作为琴师其实是来烘托气氛让姑娘们更能骗男人的钱,现在姑娘们反而拿出了自己出卖皮相换来的金银馈赠少陵,怎么想都有些颠倒。

  当年太学里的先生说礼乐是国之根本,能够教化民心。她还觉得胡扯,凭着几支小曲子能改变什么民心?直到今天,她亲眼看着少陵活生生的把这么一群沉迷灯红酒绿的人弹得心境澄明,才知道先生说得实在不虚。

  少陵在帘后轻声叫初蓉离开。两人便不再理会抛洒下来的金雨,打算赶紧找老板娘领工钱,走人。

  谁知老板娘看出少陵是棵摇钱树,死命挽留。少陵自然百般推脱。正说着,忽然有人走来,看着少陵道:“琴艺好,生得也俊秀,我实怜爱。这位小哥,在下有意与你亲近一番。”

  说话的是位白衣公子哥,他望着少陵,眼中明白白写着“惊为天人”四个字。初蓉低咳一声,对少陵悄悄道:“我们青羽对男风比较包容,所以大家追求起来很直白。”

  少陵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不难想见。”

  初蓉点点头,又看看这位直白的追求者,但见他衣着比少陵要华美几倍,还是最容易衬托潇洒态度的白色,可气度却矮了不少,有点替少陵嫌弃:“不过小陵,你俩不太配,不要答应。”

  “……”

  白衣公子殷勤的请着少陵:“如不嫌弃,还请到府上,我们畅饮三百杯,共度此良辰美景。”

  “嫌弃。”少陵说完,抬手便是一个手刀,正正砸在白衣公子颈间。白衣公子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便软软栽倒。

  初蓉不禁咋舌:“呃,小陵,人家也是喜欢你,你也不用……”

  “麻烦。”

  老板娘迎来送往多年,从这一手里也看出来少陵不好惹。于是只是扶着那公子,不敢多说。

  少陵缓了口气,对老板娘道:“扔上台去的金银,我分文不取。你用来补偿那位受伤的琴师和这人。我只要自己那份工钱。”

  老板娘再不敢招人他,恭敬的给了钱,送走了这位惊鸿一现的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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