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川想到那一晚,当他玩笑似的与林剔那双绿色的眼睛对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暖色混进冷色里,会让事物变得异常通透。
于是他一眼就将林剔望到了底。在那一刻对方完完全全地将真心剖白给他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自己有多认真,多坚定。
紧跟着纪风川就笑了,林剔有多认真多坚定,他走得就多干脆。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林剔这个人,其实要比他遇见过任何人都要来得麻烦。
但此时他却不得不旧事重提,将林剔这个名字提到眼前来翻上一番。
林剔、林剔。很难得的,纪风川似乎不知道该要拿一个人怎么办。
林钰看着纪风川从刚才就在沉默,也就没再开口,此时她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打断了纪风川的沉思,“我这里会再继续商谈,看看能不能继续压缩期限,但我也只能尽力,赶不赶得上……”她叹口气,“那就看命了。”
纪风川地沉默只是暂时的,被林钰一喊,他又是那个恣意从容的纪风川,他对林钰露出微笑,“谢了。”
林钰轻嗤一声,“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学川剧的天分?”
“变脸?”
“看来你有自知之明啊?”林钰最后吃了口菜,搁下筷子,“不过刚才戏演的倒得不错,老头子这会儿估计在家里乐呢。”
纪风川对林钰的话不置可否,只笑笑,随后起身跟在林钰身后往外走。
海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城市上方仍是亮如白昼,灯光几乎映亮了半边天幕,第一次见到的人几乎能混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纪风川被一束射灯晃了眼,他下意识的朝反方向偏开头,目光却忽然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扎了下,那东西银亮银亮的,似乎是恰好被射灯的光打着,反出了异常明显的亮色。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隔壁的包间门口一顿,犹豫一息,脚下的步伐便忽然换了个方向。
林钰见纪风川没有跟上来,她扭头一看,就见纪风川还站在包间的门口,她疑惑地叫了对方一声,纪风川却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没有立刻回话。
“纪先生?”林钰又唤他一声,这次纪风川倒是抬头朝他看来了,但却话锋一转,说是要分别。
“不好意思林小姐,我接下来还有点事情要办,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可以吗?”
纪风川的脸上显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他看着林钰,对一旁的服务生招了招手,示意他给林钰先去按电梯。虽是征询意见的话语,可举动却已经很明显了,他无法送林钰回家。
“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剩下的我们后续在手机上聊吧。”纪风川抬了下手机,笑着点了点,“希望今晚你觉得愉快,我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约会。”
林钰看着纪风川这样子,忍不住地嘴角抽搐,合着她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是吧?
虽然很想问纪风川怎么忽然就要走,但顾及着林家派来的人,她也学着纪风川一般开始拿腔拿调,露出了个非常温柔大方的笑容,“我知道了纪先生,那我今晚就先回家了。”
“今晚和纪先生吃饭十分开心,我也很期待我们下一次约会。”说着她轻轻将指尖贴上唇中,抛了个飞吻给纪风川,随即转身抬步朝电梯间走去。
纪风川一直到林钰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才缓缓落了下去,弧度被扯平,只留眼中看不分明的情绪。
身后包间的灯光还明晃晃地亮着,隔壁房间的灯却早就熄灭了。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平静地摸出一串钥匙,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反复琢磨,对比到最后,他不得不确认这就是林剔家里的钥匙。
他将两串钥匙一同攥在手心里,抬步去楼下找了工作人员调监控,他将时间跳到了自己进包间之后,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隔壁包间走出了个人,纪风川按下空格键,画面就恰如其分地定格在了林剔走出包间将手插进口袋这一秒。
纪风川眼睁睁看着林剔将钥匙扔在地上,若无其事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想笑。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无法与林剔这样的人共情,但他也倒是真的想要问林剔,是怎么做到还能对他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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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剔最后是让韩离和林承宇坐代驾回家的,两人估计看他样子不太对劲,本来打算陪着他一起过夜,但最后林剔还是心领了两人的好意,没让人真的陪他回家。
等电梯一路上了16楼,他脚步缓慢地在自己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濡湿的汗。
他也是在这一刻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他刻意的将钥匙丢在包间门口,擅自嚣张地去赌纪风川来找他的可能性。
这件事看着是他先行动的,可主动权却都被放在纪风川手里。反正他家是密码锁,没了钥匙再换也可以,纪风川也根本没必要还他一趟。再说了,就算他进不去家门,那和纪风川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自作自受的戏。
楼道里的灯光一明一灭,随着电梯到站的机械声上上下下起伏,仿若是林剔的心情曲线,又升高,又落下,周而复始。
每个楼层都停过电梯,晚归的人都合上了门,林剔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却只靠着冰凉的大门,迟迟无法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他好像也不懂自己到底是在犟什么,明知道这个时间点了,大概率纪风川也根本不会来了,可是他还是不想转身,不想开他背后的这道门,不想把纪风川就这样轻易地隔绝在了门外。
明红的灯光又亮起了,林剔告诉自己就到这里吧,这就是最后一个,但每次、每次都不会是最后一个。
直到他听见原本离得远远的机械声,忽然间缓缓的、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电梯似乎就停在了他这层,他相隔几步之遥的距离。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道人影迈步出来,逆光的角度,林剔侧着身体,微弯了腰探身看去,男人轮廓分明。
即便妄想过那么多次,可当纪风川真正站到他的面前时,林剔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真实地心悸。
他思念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严丝合缝的与他的臆想碰撞契合,撞出许多星子,还滋滋冒着热气。
林剔想了想,动了下几乎快要完全僵掉的身体,他直起腰,站出来走到了纪风川面前。
“要进来坐坐吗?”
纪风川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剔,“久等了?”
林剔却知道纪风川其实想问的是:满意了?
他本该是理亏和心虚的,可视线却分毫不动,执拗固执的钉在那里。
纪风川竟隐约感到一种令自己无法后退的执念,以不给他留下一分余地的方式朝他压过来。
他倏然笑了。
“好啊,那就坐坐吧。”
第13章 椰子白兰地
出乎纪风川意料之外,他没见到林剔露出半点欣喜或侥幸的放松神情,对方只是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垂眸朝他伸了手。
一时间纪风川没能反应过来,两秒后才突然的明白了林剔的意思:这是在朝他拿钥匙。
他从口袋里将两串钥匙都勾出来,用小指悠悠荡荡的在林剔的掌心落下一串,紧跟着是第二串。
林剔抬头对上纪风川黑亮却不带笑意的眼睛,最终还是将两串钥匙都拿到了手里。
他转身,趁着纪风川不注意抿了下唇角,拿钥匙开了门,一个人先走了进去。
两三步之后,没听见身后的动静,林剔回身去看人,就见纪风川还是那样从容的姿态站在原地,分毫未动,正用一种林剔叫不出名字的眼光看他,心口突兀的一颤,他似乎见到眼前的场景与不久前的夜晚重叠。
那时纪风川也是这么看着他,早有预谋般,温和又残忍地跟他对话。
还是不了吧。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等等,纪风川就这样安静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别……”林剔几乎无法控制的开口想要挽留,但他的话才刚说了一个音节,纪风川的声音就轻易地盖过了他所有的思绪,“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谈吧。”
林剔的担忧戛然而止,他握着手里的两串钥匙,忽然被打断的情绪还有点空白和茫然,但他来不及细想更多,一转眼的距离,人就已经跟着纪风川一路走出了小区。
直到走出小区的大门林剔才渐渐地回过味来,他又没问纪风川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哪儿?”他在后面低声问了前面的人一句。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只有对方的西装外套下摆,好似还能隐隐闻见对方身上的香味,像是薄荷加上鼠尾草的味道,又好像还有点琥珀和麝香,林剔也实在分辨不出更多,但应该不是林钰的香水,他没在林家闻见过这个味道。
“海边?”纪风川随口一答。
林剔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从这里开去海边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再回家估计就是凌晨。
他想到明天的早会。
但林剔没有开口说什么,他安静得像是条本身就不会说话的影子。
纪风川说完之后也再没有开口了,他也没回头看林剔,只当到了车前见林剔要上副驾座,这才将人拦住,“坐后排去吧,前面风大。”
林剔要开车门的手停下,忍不住看一眼副驾驶座,座位上明明空无一人,但林剔却莫名觉得或许该有一个不是他的人坐在那儿。
不是他的一个人。
但他仍然点头,换了边把手开门。
这回车开得很平稳,时间就也好似也只缓缓地流,等车在海边停下,林剔看了眼手机,其实也才过去四十分钟。
纪风川开车来的这片海像是没有人开发过的区域,沙滩隐约被岸上渡来的光盖浅浅一层,乌黑的礁石在远处层叠起伏,像极了沉默的巨兽。
林剔比纪风川晚下车一步,却见对方并不着急往下走,转而绕去了车后背,摸出两瓶酒来。递了一瓶给他,林剔低头去看,是美迪斯椰子白兰地。
林剔眼神变了下,他见过这酒。曾经这是林钰的生辰礼之一,所以他也知道这酒价格不菲。
他忍不住环视一周,确认没有什么海边派对这种商务活动,这才又去看纪风川。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很随意地笑了下,“怎么?”
林剔于是就摇头,默默把酒瓶抱在怀里收好了。
纪风川也没在意,他走到林剔边上,对他扬了扬下巴,“走吧。”说着步子一抬就踩上了堤坝的阶梯。
大块大块的岩石被垒在堤坝边上,带着夜晚潮水特有的腥气充斥人的鼻腔,黑沉的海浪压上来,扑空一级台阶,退后,重来,又是一记浪。
被随意搭建的台阶跨度异常的高,有时林剔183的身高都需要微蹲下身才好跳,纪风川却大开大合地一路跨到了潮水弥漫的最边界。
林剔抬眼一看,短短几分钟,纪风川就已经远远走在他前面。他站在一阶最高的岩石块上,海浪像是随时都要盖过他的鞋面,却每次都只堪堪拍在石壁上。
“不能再下了,这儿就是最后的安全区。”眼见着林剔似乎还想要往下,纪风川叫住他。
男人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腕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露出肌理分明的一点胸膛。
林剔的视线忍不住地移过去,却正巧撞上了纪风川的目光,男人见他有些木讷的,迈出的脚似乎还要往下走,索性伸了手递给他,“过来吧。”
于是林剔伸手过去,朝着纪风川在的地方迈去了。
“酒呢?”等他站定,对方问他。
林剔将抱在怀里的酒拿出来,纪风川掏出简易的开瓶器将两瓶酒都取了瓶盖,随手递还给林剔一瓶,“诺,拿好。”
林剔接过来,海腥味太重,几乎把酒香全都盖了过去,林剔勉力地接受着两种完全不同味道混在一起的冲击。
明明这款酒是甜烈的风味,醇厚浓郁的仿佛椰子焦糖与香草杏仁相互混合,但偏要与海洋的苦涩夹杂而来,实在不是种很好的体验。
但不巧的是这里没有会抨击纪风川的人,只有林剔。
纪风川见对方忍不住皱眉的样子新奇地看了又看,“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他仰头喝了一口,叹慰一句:“也不算白喝了嘛。”
林剔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如何,索性一闭眼也大灌一口,没吞进去的酒液顺着脖颈的喉结往下淌,看得纪风川啧啧称奇。
“你喝酒都是这架势吗?怪不得那天在酒吧也凶得要命。”他又喝一口,品味嘴里的甜味和苦味,酸味交杂着甜,很怪异的味道。
林剔转头与纪风川对视,“没……有时候会这样。”
“是什么时候?”
林剔没料到纪风川会继续问他,不能说吗?其实是有点不能说的,说了对方又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