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嫌疑人的衣服其实并没有淋湿的痕迹,以及他在受害者家中安装监控的行为,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起有所预谋的故意犯罪。”
“犯人很可能一早就埋伏在楼内,先是利用暴雨天的掩护,顺理成章地破坏总电闸,随后伪装成电工上门维修,对受害者实施侵害。”
纪风川闻言点点头,他接过文件继续往下翻,警员则是在一旁继续补充,“摄像头应当是一个加速犯罪的契机,他或许还应该谨慎地查探你是否离开,但摄像头信号的切断令他坐立难安起来,这才直接上了楼。”
“当时你在浴室里没有亮光,他粗略试探受害者之后以为家里没了人,这才实施了犯罪行为。”
纪风川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警员,“摄像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拍的?”
警员思索一番,“根据我们的推断,这个摄像头是在林先生家里安装水泵的时候一同被装上去的,但具体开始偷拍……运作的时间应该是在一周之前。”
这个答案属实有些可怖,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一周内,但凡林剔活动在家中客厅的范围内,就都能被随时观察监控。
纪风川垂眸盯着手里的纸页,点了点头,神色中没有明显的情绪,“那么根据监控内容的具体情况,是不是可以从重处刑?”
说到这一点,警员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很认真地点头,“当然,内容已经涉及到了个人的隐私,加上……”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往下说,“加上昨天他拍摄到的相关隐私内容,相当于他一并犯下了三项罪行,即非法侵入住宅、使用镇静剂、意图伤害他人。”
并且嫌疑人在七八年前确有前科,因此完全可以按照最重的刑罚标准来判定。
纪风川闻言也明白警方所说的“相关隐私内容”指的是什么,指的就是他和林剔在鱼缸前胡闹的那件事。
但他没有太觉得意外,毕竟摄像头是作为证据提交的,警方不可能不确认里面的内容,因此脸上也没有什么窘迫或者尴尬的神情在,只是明了的点了点头。
他向警方道过谢以后,对方便率先回了警局去处理案件,他则是靠在林剔的病房外头,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会儿。
时间尚早,病房里和走道里都是安静一片,天色还处在明寐交接时刻,黎明都还未来到,从这头望去走廊的那头,只有苍白色的月光在轻微摇晃。
蝉鸣和风声都消停,万籁俱寂的时刻,纪风川却突然觉得有些太静了。
折腾了一整晚,神经其实处在异常劳累的状态,但越是这样的时候,却越无法入睡。
他向里头望了眼,见林剔还是躺在床上沉睡,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纪风川紧跟着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个打火机,以及一包剩下三分之二的烟。
他很突然地就想去抽根烟。
纪风川索性慢悠悠迈步走去了电梯间,他乘电梯到顶楼,又往上攀一层。
天台大门有点重,他伸手用力将其推开,夜露风爽,深吸口气,再缓缓呼出,满腔的夏夜气息便盈溢出来。
打火机和烟都已然拿在了手中,纪风川一个人走到天台的边缘,叼烟,点火,吐烟,他眯了眯眼,觉得这样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栏杆没有灰,应该是有人定期打理,纪风川靠上去,烟气蔓延进肺里,他弹掉多余的灰烬,竟是觉得这夜晚的温度有些凉。
天台的门又忽然响动一声,纪风川闻声看去,又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这个点还有人和他一样上天台来吗?
就见那门缝间伸了只手出来,扒住了门边,对方不知怎么想的,纪风川还在等着看看到底是谁,那人却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都不再有动作。
不得不说在医院的顶流,天还没亮的时候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人的。
这大半夜的,莫不是有人来恶作剧?
纪风川如此想着,迈步走了过去,是人是鬼,总是要亲眼看看才知道。
可等他靠近了大门一瞧,发现那手骨节分明,上面青筋明显,即便只能看见一部分,但纪风川自己身为男人就不可能看不出这是只很漂亮的,成年男人的手。
等他再定睛一瞧,却发现那只手竟是在微微颤抖着的,指尖泛白,这是在用力的特征。
一个成年男性,却推不开天台的大门吗?
纪风川越看便越发奇怪起来,他将烟叼在口中,斜斜地咬着,一手还攥着打火机和烟盒,另一手便空出来,直接伸手拉住了大门的把手,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拉。
门对面的那个人似乎没料到纪风川会突然拉门,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迎面摔来,整个人都歪着身子撞进了纪风川怀里,扑了他满怀。
纪风川在见到人的那秒愣了下,随即便挑眉,叼着烟忍不住笑起来。他伸手将人一把捞进怀里,帮人稳住了身形。
“我说,下次再这样拿我当缓冲垫,我可是要收费咯?”
纪风川将打火机和烟盒都放回口袋里,他一手抱着人,一手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林剔抬眼的一瞬间,忽然升起点坏心眼子,他就这么正正对着人吐了口烟气,不偏不倚全盖在了林剔的脸上。
林剔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呛了下,他猛地扭头猛烈咳嗽起来,咳到连眼圈都红了,那架势就像是要将肺都咳出一半来。
这下轮到纪风川被惊了一跳,他赶紧给人伸手拍背,难得有点干坏事的心虚感,“喂,没事吧!”
过了会儿林剔像是缓过来了点儿,纪风川拍背的手渐渐停下来,他转而微微弯腰去看林剔的神情,“你啊,不会抽烟的嘛?”
林剔红着眼圈看他,时不时的还咳一声,这可怜的模样实在难见,纪风川很不厚道的对欣赏了几眼。
毕竟平时的林剔看上去是很淡的一个人,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激起对方的情绪。
但纪风川又转念一想,这话也并不严谨,至少林剔在他面前时,其实也不是那么的“铁面无私”。
又断断续续地呛了两声,林剔才哑着嗓子去回答纪风川的话,他摇摇头,“抽不来。”
纪风川垂眸看着人,有点无奈又带着歉意地笑了,“抱歉呐,是我想当然了。”
他索性将自己手里的烟直接按在了水泥墙上,等火星灭下去,随手一丢便进了垃圾桶。
林剔见此愣了下,“其实你可以抽完的,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虚弱很多,林剔从未用这种语调和声音说过话,不太清晰的,带着点无意识的黏糊劲儿,纪风川听着顿了顿,“怎么上来了?”
医生其实说过林剔醒来之后感到眩晕、恶心和四肢无力等都是正常现象,需要好好休息。
想开先前林剔那只按在门边的手,估计就是因为还没完全从镇静剂的影响里缓过来,才会迟迟推不开大门。
却没想到他守了人一晚上没醒,就偏挑他上来抽烟的时候醒,还一路尾随他上了天台,纪风川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剔,“不是没有力气吗?”
林剔呼了口气,他从纪风川怀里抬起头,努力自己站直了,纪风川也看出了对方意图,便也缓缓松了手。
“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林剔话说得还有点含糊,也比较慢,但纪风川还是很清楚地听懂了。
一时间他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骂是讲又或者是哄,好像都不太对劲,最后他只能揉揉林剔翘的乱七八糟的发顶,柔软地笑了笑,“好吧。”
“那我们来说点天亮之前才能说的话。”
第32章 不可以,可以吗
林剔和纪风川一起靠在围栏边上,那些从城市里吹出来的风,穿越大街小巷到达医院天台时,已经不知不觉带了股烟火气。
林剔被温热的风一熏,似乎连带自己的体温都燥热起来。
日光还没散开,栏杆还是冷的,林侧身靠上去时猝不及防被激了下,纪风川看他一眼,又忍不住地笑。
而林剔就看他,觉得自己好像真是犯了什么愚蠢的病症,竟然觉得会被栏杆冰到这件事确实好笑。
“看什么?再看要收费咯。”纪风川半弯着腰,手撑在围栏上,就这样侧着头,自下而上地看向人。
“没什么。”林剔挪开了视线,很难得想要耍一次无赖。
“那好吧。”纪风川耸肩,“我就假装不知道吧。”
林剔闻言沉默一会儿,“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还要问我?”
纪风川似乎愣了下,他摸摸下巴,“要说为什么……”他抬眼拨了下散在自己鼻梁上的碎卷发,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有趣?”
“我最喜欢明知故问。”他笑眯眯地直起身,往林剔的身边靠过去,“很坏?”
林剔心想这可真是坏极了,总是要等他哑口无言辩无可辩,这才满足地停下,至于他的答案是什么,回不回答,却都无关紧要。
“不如问点实际的。”林剔今天好像不是那么的想要配合纪风川的恶趣味。
闻言纪风川一挑眉,“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林剔点头,他忽而伸手到纪风川面前来,“可以借我根烟吗?”
纪风川就瞄他一眼,也没问你不会抽烟要烟去干嘛之类的话,林剔要,他就给了。
但林剔自己不会抽烟是事实,于是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任由那截烟头很缓慢地湿掉。
这么做的时候他有种错觉,似乎尼古丁的挥发根本不用点火,只需要口腔里的热度就可以融化。
“问吧,我都答。”他是这么说的。
纪风川先是一挑眉,随即便弯了嘴角他意识到这是对方发出的一种允许冒犯的信号。
“那……昨晚那人说的是真的吗?”这其实算是一块试金石,纪风川问完就用手敲了敲栏杆,“还是说其实你那会儿……根本听不太清?”
话说了一半,他想了想,还是给了林剔一个台阶下,如果林剔不想回答只需要反问或者点头就可以了。
这话问得确实毫不留情,林剔沉默,他不太想去回忆某些时刻和片段,但他也无法否认它们切实地构成了他全部的过去。
这是组成他的部分,如果纪风川想听,那他就说给他听。
“是真的。”林剔把烟拿出来说话,烟草的碎屑掉进嘴里,是发苦的。
“但没出事,是未遂。”
林剔虽然不会抽烟,但将烟夹在手里的动作却异常熟练,纪风川注意到了,但他也只是挑了挑眉头,看着确实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初中的时候吧,我那时候长得不高,也没什么力气,后来是林正明找过来,我妈才得救。”
纪风川想了两秒,依稀想起来这是对方父亲的名字。
林剔垂了下头,肩膀耸立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异常明显地被刻出了形状,人好像瘦得几乎要薄成一片了。
纪风川看了片刻,上手又拍拍林剔的背,有点硌手,他轻轻摩挲下指尖,还是应该多吃点。
他转而又在心底暗自算了算,那大概就是在十年前,原来那会儿林正明就已经和林剔的母亲重联上了。
年纪不大,怎么经历的事就那么糟心呢。
“但我一直都希望那晚来的不是林正明就好了。”林剔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但再多的,他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纪风川扭头去看人,安静了会儿,他才接着问。
“那你和林必先的关系如何?”
第一个问题揭人伤疤,第二个问题探人伤口,林剔朝纪风川看去,对方的脸上依旧是带着笑意的,也许是睡眠不足,神情有点恹恹的,却多了分慵懒的味道,总之没什么歉疚的意思在。
纪风川问得坦然,林剔的嘴角动了动,知道其实这个问题只是块砖,其实纪风川真正想要问的大概是他和林必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林必先对他的态度如此冷淡。
“大概是不太好的。”林剔的答案模棱两可,“刚开始的时候其实还行,但后来……”
“其实是很老套的故事,大概就是我的理想配不上他的期望吧。”林剔将烟夹拿在手里转了圈,忽而转头看向纪风川,“可以借我点个火吗?”
纪风川看他手里的烟一眼,把打火机递给他,林剔接过来道了谢。
“最开始是大学的专业,后来是去公司实习,最后到了日常生活。”
“他的监控无处不在,机器或者是人,总有办法。法拉第袋就是那时候我托人买的。”
纪风川了然,怪不得林剔第一时间就能把袋子拿了来用,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东西可能连听都不会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