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忽然传来振动声,他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人名,随即忍不住皱起眉,是纪盛迁。
他的指尖停在红色按键上,脑海里却回忆起了纪风川的话:别看我,往远处看吧。
最终他还是接起电话,礼貌而疏离地问了句好。
“林小友啊,最近过得如何?”
“自从上次宴会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啊,之前太忙都没来得及关心你,宴会的爆炸有没有伤到你啊?”
对方一上来就明显套近乎的称呼和问话让林剔不适地蹙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场宴会他们之间该是不欢而散才对。
但他没有反驳对方什么,“过得挺好,劳烦您挂念,一切都安好。”
对面呵呵笑了下,似乎也没有什么耐心多去客套,“那就好那就好啊!”
“我打电话呢就是想说,想要和你约个时间来聊聊天,以后都是一家人,还是要多联系一下感情才好啊。”
纪盛迁话里话外都透着股亲近的意味,林剔心道果然是来了,对面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是想和他谋划一下售卖纪家股份的事情。
林剔在心底里呼了口气,他闭了闭眼,“当然好,纪先生看什么时候方便?”
纪盛迁似乎十分高兴他的上道,立刻就敲定了这周五晚上的时间,“罗美特酒店305号房间,彼时静候小友光临。”
连酒店都已经订好了才来通知他过去,林剔垂眸思索,估计不仅仅是商谈那么简单,怕不是场鸿门宴,要撕他层皮。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避无可避,身在局中,最简洁的破局方式就是掌握主动权,投身参与。
“一定准时到场,还要多劳烦纪先生费心。”
目的已经达成,那头纪盛迁又和他客套几句,很快便挂了电话。
之后的时间是长久的沉默,等到司机低声提醒他已经到了公司楼下,林剔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盯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
林剔捏了下眉心,他翻了翻手机的日程表,今天还有两场线下会议,再往后排,周五晚上的会议必须得延期或者提前。
他索性拨了章志文的电话,将今天的会议全部改成线上,并且往前挪动一个小时,以便于空出更多时间调整周五晚上的工作。
此时距离中午还有大段时间,林剔让司机将车开回家,他先去补了个眠,这才掐着点起床吃饭,开始下午的工作。
时间就这般忙碌的晃眼过去,林剔在这四天里忙得脚不沾地,很多可以交给秘书的工作他也一并拿了过来处理。
章志文最开始还以为林剔是觉得他最近能力不足,跟不上进度,还恐慌了一阵,但很快他就发现林剔似乎只是纯粹地想要忙碌而已。
好几次他欲言又止,直到周五这天,章志文盯着林剔眼下的青黑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提醒了句要注意休息,林剔点点头,心领了对方的好意,却并没打算要改的意思。
他在脑海里盘算着接下去的工作计划,纪之荣的疗程已经开始,怀风控股的调查已经有了点眉目,还有今晚的饭局……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下,一阵眩晕传来 ,林剔下意识撑了下身旁的电梯扶手,章志文吓了一跳,生怕林剔从扶梯上就这么滚下去,他扶住林剔的肩膀,将人朝自己这里带了下,这才松口气。
“林总,您今天还是多休一下比较好,我看下午的会议不如就放到明天……”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林剔干脆地拒绝了,“不必了,时间紧迫,我等这阵子忙完再休息。”
那话语里的坚决不容置疑,章志文下意识地就点头,闭上了嘴。
然而等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公司里的项目分明没有一个是临近尾声的,哪来的时间紧迫?
果然林总是遇到什么事了吧,是什么事呢?他还是第一次见林剔动摇成这样。
章志文摇摇头,刚要坐下,就又收到了林剔的电话,需要一杯浓缩黑咖。
他想说让林剔不要在熬夜以后喝咖啡,但清楚林剔脾性的他最后还是只回了句好的,再没劝了。
很快日头便开始下沉,金红的云雾从地平线上一寸寸落了去,林剔带着随身的公文包,一身西装革履准时去赴了约。
服务员一路带领,当林剔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倏然沉了下去。
在场的人除了他都已经来齐,有林必先、纪盛迁,以及一位陌生的千金。
然而他已经比纪盛迁所说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按理来说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才对。
他的心里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局,就是要来让他喝酒的。并且他也对今晚的饭局有了定论商谈与相亲。
林剔面上不动声色地关了门,走到空出的座位前坐下,恰好是与那位千金面对面。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给各位赔个不是。”他说着就拿起酒杯给自己斟满,对着在场的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杯开局酒是不得不喝的,林剔一杯红的下去,脸上已经带了点热,他是容易上脸的类型,但好在酒量不是很差。
纪盛迁一副宽和大方的样子,意思性地举了下杯子,抿上一口,而林必先更是动都没动,甚至没将目光转来一眼。
饭桌上只有那位千金惶恐地想要端起酒杯敬回去,却一把被纪盛迁按下了,只能局促地看看林剔又低头看看面前的餐盘,抠了抠指甲。
林剔扫了这位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友好地对她笑了笑,心里知道对方只怕也是被迫卷进来的。
“林小友真是太客气了,搞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啊。”纪盛迁依旧是电话里的那个语气,仿佛他与林剔在宴会上闹不愉快的事情,从来不存在一般。
林剔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纪总才是客气了。”
直到这会儿林必先才朝林剔看过来,每次见到林剔他都习惯地打量两秒,仿佛是在看一件东西,他在评估林剔不被管束的日子里,究竟有没有活出个人样,有没有丢了林家的脸。
林剔早已经习惯了林必先的态度,他自动将那层冰冷的目光过滤出去,自顾自地给自己摆开了碗筷。
“来来,时间都不早了,快吃饭吧,大家都饿了吧!林老先生您快尝尝那道菊花醉鸭,这可是这酒店的招牌菜,抢手得很呐!”
纪盛迁见时机差不多,便开始摆上了主人的架子,他特意点了林剔面前的那道菜,这下林剔便明白了,这是在内涵他迟到还不懂礼数,同时让他去给林必先布菜。
他抬眼看一秒纪盛迁,伸手将那道菜转到了林必先面前,自己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给人夹菜的意思。
纪盛迁嘴角刚要扬起,正想借题发挥一句,却见林必先已经动了筷,夹了面前的那道醉鸭,笑笑,说了句不错。
这下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一时间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不是说林家爷孙俩关系差得要命吗?这老头怎么不会下林剔的面子的?
林剔没说话,见林必先动了筷子,自己也开始吃饭,千金见此也犹豫地开始夹菜。
纪盛迁见此也只能抽抽嘴角,按捺下满腹心思,随众人一道动了筷子。
不过这种商务饭局根本就不是奔着吃饱来的,众人都心知肚明,意思意思吃了点垫了个肚子就开始进入了今晚的正题。
纪盛迁先是借由宴会开始说事,大意就是指那宴会的爆炸对纪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大,纪家之后的股票整体呈现下跌趋势,他心中惶惶,想要找个可靠的家族托底,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纪之荣还没死,他也不好展露得太明白,只略略说了个暗示,但在场的人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连林剔也早在纪风川那儿就知晓了他们的计划,因此这也不过是种形式主义的过场。
公事说得差不多,纪盛迁忽然闲聊一般看着林剔,漫不经心地说起件事,“林小友,听说宴会上你是距离爆炸源最近的人,真的是太可怕了。”他抱歉地笑笑,“幸好我们林小友有大福,没受什么伤。”
他转而又对林必先敬了杯酒,“我也在这里给林老先生赔个不是,那天让您受惊了。”
林必先点点头,受了这酒,“纪家后来也已经登门道歉过,不必要如此见外。”他苍老的面上露出个和蔼的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纪盛迁闻言心里一喜,他暗自感叹林必先这话说得好啊,正好给他递了话题。
他连忙又斟了杯酒,“说的是说的是啊!”说着便再次一饮而尽,随即翻了下酒杯,证明自己一滴不剩。
纪盛迁转头拉着纪语嫣的手对着林剔露出个笑容,“刚才都没来得及介绍,林小友,这是我女儿纪语嫣。”
“语嫣,这是纪爷爷家的独子林剔,林先生。”
他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示意纪语嫣倒杯酒去敬人。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我带语焉过来也是有目的的。”他停顿一下,观察了下林必先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往下说,“我看既然林纪两家已经成了对良缘……”
“不如就再亲上加亲,多成一门喜事可好?”
第39章 再见到
餐桌上一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纪语嫣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疑,但她咬咬牙,还是举了酒杯朝林剔敬过去。
林剔对联姻一事必然是不赞同的,但他也没有当众下女性面子的道理,于是他压低了酒杯的高度,在纪语嫣高脚杯的半中间轻碰了一下。
纪语嫣大概也看出来林剔的态度算不上好,她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林剔把酒喝了,自己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纪盛迁的笑容收了些,他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林必先,转而对着林剔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说,“林小友年纪还小,可能不太清楚,我这女儿跟你可是同病相怜,你们在一起她更能与你感同身受,家里有个人知冷知热,不好吗?”
始终没有发声的林必先却在此时突然开了口,“纪贤侄说笑了,语焉去年才回家吧?阿剔八年前就回家了,还是有些不同的,哪来的感同身受?”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口,半耷拉着的眼皮在此时也向上抬,目光隔着一个饭桌锁在了纪盛迁身上,半晌才缓缓移开。
纪盛迁背后出了点冷汗,他静了一下,面上哈哈笑着开始打圆场,“那也确实是,林老先生说得也在理。”背地里却暗自咬牙,在心里把林必先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又看一眼满脸惨白坐在旁边的纪语嫣,心里对她的厌烦程度又更上一层楼,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样的机会都送到她眼前了,也不懂为自己争取一下,还要看着他在这里碰一鼻子灰。
林剔始终保持沉默,就仿佛他们说的事情与自己根本无关,听见林必先的话后他了然,原来纪语嫣也是私生女。
看样子在家族里也不受重视吧,先前林必先没有配合纪盛迁来说教他,故意也是因为这件事。
纪盛迁拉这样一个身份地位都不太好的小姐过来和他联姻,摆明了没将他们林家放在眼里,甚至在饭桌上当成谈资和筹码侃侃而谈,属实是过于嚣张了。
但林剔才刚想明白,林必先却又开了口,“但既然纪贤侄为此做足了准备,那让两个人试上一试也无妨,说到底成家还是两口子的事情,过得好不好我们外人说了也不算。”
这一番话说下来,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纪盛迁面上变得很快,立刻做出惊喜状,拉着纪语嫣就要让她坐到林剔的身边去,“林老先生能这么想实在是通透之人!语嫣,还不快过去谢谢林老先生。”
林剔闻言一愣,他转头看向林必先,对方却也只是垂着眼睛喝茶,并没在看他。
那边纪语嫣已经起了身,林剔看着人脸上明显不太挂得住的笑容,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当众拒绝什么。
等纪语嫣坐到他身边来,林剔和人敬了杯,随即也默默吃饭不再开口了。
明明他们才是当事人,但整个饭桌上他们看上去却最是无关,甚至连一句询问意见都不曾给过他们,林剔觉得这饭局犹如开在华丽模型里的夸张戏剧,无聊到极致。
散场后一众人来到酒店门口坐车回家,林剔本该去坐自己的那辆,却一直跟在林必先身后,随着林必先一道坐进了林家的车中。
纪盛迁站在车外,看着这一幕眼眸一闪。
他没上车,纪语嫣也只能等在一旁,她朝着林家的那辆黑色车驾看去,不知想到什么,咬了下唇低头看了会儿地板,最终却还是抬头盯着那辆车,眼神不动了。
车内林必先转头朝林剔看过去,没说话,等着林剔说明来意。
“我想问爷爷为什么要答应联姻。”林剔语气平静,比起疑问句他说的更像是陈述句,他来这里是谈公事,却莫名其妙被塞了庄婚事,他实在无法消化。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林必先却是突然反问,“我从头至尾没说过同意吧。”
林剔一愣,“所以只是假装答应?”
林必先却看他一眼,“当然是真的。”
“但我也说了,成家是两口子的事情,过得好不好外人说了不算。”
这下林剔是完全听懂了,意思就是虽然答应了联姻,但最后走不到一起也没办法。
“是怕纪盛迁反水吗?”
“他这个人心不定,不管是做正事亦或者像这样与我们合作。”
林剔于是没再说什么,身已在此处,他想要说退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这已经是最合理的选择。他点点头,与林必先作别。
等他下了车,却见到纪盛迁和纪语嫣两人还站在原地,这显然是在等他,他脚步不停走过去,“纪先生不回家吗?”
纪盛迁笑呵呵地拉过纪语嫣的手,“有点事儿想麻烦林小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