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之所以成为奇迹,是因为它稀有的几乎没有二次发生的可能性。
林剔其实都知道,但他还是想固执地等着,想着或许再多等一下,纪风川就回来了。
他总是幻想着自己已经走完了朝向对方的九十九步,最后那步他也不需要纪风川回头,只需要一点巧合或者时机,他可以自己走过去,拥抱纪风川的背影。
但是都没有,没有机会,没有奇迹,没有挽留。
纪风川的决绝就如同一日过期的甜味品,一日之后便只有林剔一个人抱着昨日守回忆,即便那甜味品上爬满蚂蚁,无时无刻不在细细啃噬他的心。
林剔盯着天边的朝阳,红得仿佛能渗进人的身体里去,却是冰冷的,没什么温度的光。
他终于知道,他是无法找到纪风川的,因为面对纪风川他永远都在追,追逐的人怎么能越到前头去呢?
可笑他以为自己能攀上纪风川的脚步,与他肩并肩走着,大概是纪风川曾让他跟上,他就天真地以为这是认真的。
林剔抱着相册的手发僵,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令他的血液无法循环流动,于是起身时他踉跄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
但林剔仍然没有停下,他是如何抱着期待来到这里的,此刻就有多想立刻奔逃离开。
他总觉得这个地方写满他的自作多情和不堪,如果纪风川此刻回来,也或许这会是件令人痛苦的事。
回到家后林剔没有开灯,亮了大半的天色已经笼罩了城市,开始有路灯亮起,逐渐有汽车的鸣笛声传来,环卫工人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一切好像就这样被翻篇,人们都在呼吸新一天的空气除了林剔,他觉得自己还应该停留在昨天。
他将窗帘拉上,于是屋子里便仍旧是黑夜。
他放下相册坐上沙发,影子都融在这份黑暗里,根本分不清边界。
林剔开始安静地思考,对于纪风川,对于他自己,该如何选择。
他突然想到,如果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纪风川……不如就不联系了吧。
就这样看着纪风川往下坠,看着他被拽下那高台,从明月跌进泥地而他恰好借此机会将纪风川这个人据为己有。
他可以吗,触手可及的,就这样握住这个人的咽喉,从此生杀予夺全凭他做主。
如果纪风川不回头,那他就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头,如果他得不到纪风川的爱,那就逼得对方不得不爱他。
他就当从前的纪风川全然是白纸,他会重新教他怎么爱人才不会令他痛苦,怎么拥抱才会令他沉溺,怎么吻才能吻到他失去所有呼吸。
他会很爱纪风川,所以他要纪风川也如此爱他,爱他嶙峋的脊骨,无可分割的痛楚,爱他到刻进皮肉中,变成生的支柱。
他要纪风川欺骗他,然后一辈子就醉死在梦中,永远不要醒。
林剔的指甲狠狠扣进肉里,他额角的青筋都在颤抖,脉搏上的血管突突跳着,他的冲动汹涌,机会只有一次,况且是纪风川不来见他的。
林剔猛地起身,他冲进浴室里打开花洒,冰冷的温度兜头罩下,他的神志清明几分,却仍是于事无补。
有些欲望,有些妄念,一旦生起便是甩脱不掉的梦魇,他会一直想、一直想,直到他将想象付诸行动。
林剔匆匆洗了个冷水澡便疾步走到床边躺下,他将整个人埋入柔软的床枕中,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这是不对,林剔对自己说,这是不可以的。
所幸疲惫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很快林剔便沉沉睡去。
他的世界开始时一片空白,但慢慢地,细密的小雨开始下了,他发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这瞬间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一步都再不能往前。
破落的窄小屋檐下,高中生模样的人正发愣地盯着孤儿院门口,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眼神里露出些茫然和羡慕。
他不明白,为什么就连孤儿院里也能如此幸福热闹,而他并非孤儿,父母健在,竟能落地个如此地步。
他捂了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脸上刺痛的地方估计已经凝血,身上的一些伤口估计和衣服缠在了一起,但他只是拎了下染血的衣角,慢吞吞地换了个抱膝的动作。
这个时间点,林正明估计走了吧。
林剔仍旧记得昨天辛苏握着他的双手,满脸都是泪痕和血痕,那个只会品阳光和四季的人还是染了尘,她求他别报警,也别把她的伤袒露出去。
林剔当时额角破了个大口子,血液温热地往下淌,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失血过多,他觉得自己的体温正逐渐冷却,尤其是有股寒凉冰冷的气息从他心里开始浮现,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觉得身体沉重无比,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好。”最后林剔是如此回答的。
但隔天他便独自一人冲去了当地的警局,他觉得只要自己将辛苏救出来,那么辛苏就能明白,少了林正明天根本不会塌,而他们只会走向光明的未来。
但就在报警的三个小时后,他没等来当地警方的调查人员,反而等来了暴怒的林正明。
曾经林正明将辛苏从恶魔的手中救出来,让辛苏免于侮辱,可那天林正明却亲自将这层幻想击碎他成了那个施暴的恶魔。
林剔试图阻止,但最后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拼命往外跑,他看着辛苏求他离开,求他出去,不要看。
他不敢停。
林剔生怕他一停下,辛苏的惨剧就能再多出一条。
一路上有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居民,他觉得浑身被骨刀一样的目光刮过,火辣辣地疼。
于是林剔跑到这儿来,跑到孤儿院的门口,这里的巷子最深最冷清,几乎没人能发现他狼狈的样子,他就这样将自己蜷缩起来,窝在角落里休息。
辛苏不是个绝对的好母亲,但她终归还是他的母亲。
林剔觉得自己的心脏裂开了个大口子,从中淌出黏稠的血液来,他一声不吭地忍着,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纪先生,很感谢您来帮助我们,我代表我们孤儿院的全体人员对您表示深切的感激。”
忽然林剔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听上去像是中年女性,林剔被打断了思绪,愣了下,他悄悄回头去看,就见一个男人走在前头打着黑色长柄伞,后头则跟着个同样打伞中年女人,两人一前一后从孤儿院里出来,正说着话,
男人身高腿长,脸庞轮廓俊逸,步伐不急不缓的,身穿一件黑色大衣,脸上笑着,神情中却带着随意,即便他的言谈举止看上去从容礼貌。
林剔盯着这个男人,心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男人长得好看极了,第二个想法便是男人的家境应该很不错。
“院长客气了,我才应该感谢您,让我完成了实践课题的研究。”
林剔就在一旁听着,这么看来男人的大概是什么大学的学生,要来完成作业。
“如果纪先生您的手续一切顺利就好了。”
“希望如此,借您吉言。”
他们说着,林剔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是猜错了。
但无论如何,跟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连好好生活下去都似乎成了问题。
想到这儿,林剔正想撑起身体往回走,却忽然在自己的余光里,再次瞥见了男人的身影,他本不在意,直到他转头不偏不倚地与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朝他盯过来,忽然很轻地弯了下嘴角,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但林剔看不懂。
他只是就这么愣在那儿,感到心脏莫名地漏掉一拍。
第57章 我就等你吧
林剔略显慌乱的挪开了视线,他摸摸心脏,觉得这大概是偷听被发现的心虚,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似乎不太敢和男人对视。
林剔在心底里祈祷对方看他一眼就快走吧,他现在这种模样,实在很不想给别人参观。
但或许人就是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林剔看见男人忽然动了,然而脚步的方向却不是离开,而是朝向自己。
他紧张地看过去,就见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男人独自朝他走来,正看向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剔下意识就要跑,但胃里空荡荡,伤口也疼得厉害,才跑出去一段,他就觉得自己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待在原地。
而他回头一看,男人已经距离他不过短短二十米,他心里一惊,明白自己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么林剔就只能面对,他做好准备,男人估计一开口就会问他怎么了,以及要不要报警一类的事情,他努力想着要如何搪塞人才好,毕竟这事他是绝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的。
却不曾想男人仅仅只是站到他的面前,不带什么打量意味地看了他几秒钟,伸手一递,将自己手里的伞交过去,“等着。”说完便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走。
林剔被弄得有些懵,等着?
而他竟就真的这样傻傻地站在原地没走,一直到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巷子口,林剔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听话?一把伞而已,给他放在原地不就好了吗?
真是昏了头,仿佛就被下了蛊,只能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但此刻再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男人身高腿长的,不过十几秒就已经迈到了他跟前,对方的手中拎了个袋子,林剔还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就见男人忽地凑近,那距离近到他甚至看清了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
林剔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男人会有如此动作,他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脚腕处被划到的伤口却传来刺痛,他完全没有任何准备,便膝盖一软直接向后倒去,伞被同步掀翻,他自己则是摔了个屁股蹲。
男人见此就忍不住地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看他,端详片刻,像是在看他的笑话,却又在下一秒对他伸出手,“起来吧,眼睛很漂亮的小朋友。”
林剔闻言僵了下,他极少面对这样的场面,通常来说他的眼睛只会遭人非议,而不是得到赞美。
然而男人的话甚至还没说完,他摸摸下巴,思考了会儿,“像……格陵兰岛的冰川和苔原吧,这个形容贴切。”
林剔不太懂什么格陵兰岛,更没见过什么苔原,这些词距离他太过遥远。他只见过垃圾站处的小山,和一年四季都不太鲜绿的草堆。
但他本能觉得这些字眼组成的词句非常美丽,就像是……就像是眼前这个浑身都仿佛在发光的男人,异常鲜亮。
林剔犹疑着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搭上对方的手心,但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也很轻,好似生怕一不小心就将什么不入眼的尘灰沾上男人的掌心。
见他终于搭上来,男人一用力就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林剔顺着力道站起来,甫一站定,男人的面容便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
对方细碎的长卷发搭在鼻梁上,脸侧被路灯的光晕染得透明,高挺鼻梁在侧边投下阴影,唇角弯着……
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林剔的心脏又是一停,可这回又还是心虚吗?他分不清。
男人见他站稳便松了手,林剔却莫名生出了挽留的冲动,但他的五指动了下,最终却还是安分地落在身侧。
“谢谢。”
男人闻言笑起来,林剔弄不懂他在笑什么,却下意识地心口一松。
“前面叫你等我,你都没给回应,叫你第二次,我还以为你会跑呢,最终也还是乖乖等了嘛。”男人笑眯眯地将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林剔这才看清里面装着包扎伤口的药品,以及一个不知是装着什么的牛皮纸袋。
“什么时候你有叫我等你?”林剔对此全无印象,他不想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就前面院长还在的时候,我给你做了口型呐。”
林剔这才反应过来,他抿了下唇,“我没看懂。”
男人闻言看他一眼,眉梢一挑,“你好菜哦。”
“……”林剔憋了口气,却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不信真有人可以精准读出来。
“所幸你没跑,不然我可算白买了。”
男人将碘伏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瓶盖,又拆了棉签出来,“手伸出来吧,可以的话裤子也卷上去。”
林剔站在那儿没动,他有点转不过弯来,“你要……给我上药吗?”
“不然?”男人两手一摊,“给我自己涂吗?”
大概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怪人,态度很怪,行为更怪,甚至好心的有点过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