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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热性风悸 妄日青 4951 2026-07-22 04:42

  房间空得令人心悸,生病的时候,人的脆弱就将被无限放大。

  这世界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吗?林剔自问自答。

  如果此次他与纪风川擦肩而过,如果他们就这么分开,那么他们之间或许就真要当作从未发生过那样,各自朝各自的方向去走。又或者说,是他看着纪风川离去。

  纪风川是为什么要递烟盒给他呢?

  林剔想不通,但有没有可能,发出疑问句的纪风川,同他现在一样,也在寻找一个结果和答案。

  林剔待不住,起床之后他在这里第三次朝窗下望,他盯着雪地看,黑夜漫无边际的铺盖,他眼中的世界是一场空洞。

  但好像也不全是这样的。

  林剔忽然开始朝着一个地方探身,他的目光久久凝视那人,他的心跳剧烈到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四肢百骸都颤得无法动弹,因高烧而酸痛的骨骼在摇摇欲坠,但他猛然撑起身体,就想要坐上窗台朝下跳他看见他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旅馆的老板在一楼,忽然注意到了林剔的举动,他看见这位客人穿着空荡单薄的睡衣,软着力气,却仍旧在把腿搁出窗外,一只脚正垂落下来,挂在窗框前。

  旅店老板一瞬间被吓得血液逆流,虽然仅仅是二楼,但人要是就这么摔下来,指定是要出大事的!

  他惊叫一声,拉了身边的人看着林剔,自己则是迅速冲上二楼,见着人已经将双腿全吊在了窗棂外头,猛然将林剔从后抱住,一个猛力就把人朝后拖了下来。

  “你疯了吗!”他朝着林剔大吼,最后甚至破了音。

  林剔却无暇顾及那么多,他拖着手脚从老板身上翻下来,自己跌跌撞撞趴到窗框上朝外头看,下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老板吓得脸色惨白,他上前去再次把林剔拽回来“你这样不行啊!不行!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然而林剔没有回应他的话,他低着头,转身就朝楼下跑,下面的人已经聚集了不少,见林剔跑下来,纷纷上前,话还没说一句,林剔就已经大力拨开人群要朝外头冲,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但没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小伙子你这样会烧得更厉害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试图语重心长地劝说,林剔依旧不回答,一个劲儿地要跑。

  有大叔力气够,勉强拉着人给裹了毛衣、外裤和围巾,还不等再多套一层外衣,林剔就已经挣脱了出去,还要有人来拉住他,林剔被扯的一退,他转头,突然安静下来,盯着人看了几秒,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他说:“我要去找他。”

  人群似是被这句话镇住,又或者是因为林剔的表现和眼神,渐渐安静下来。

  气氛静了半分钟,林剔好像也冷静了些,他不再一个劲儿的要往外冲,转而向人群和赶来的老板道谢,随后自己回到楼上穿了条外裤,请大家吃了顿饭,这才从温暖的室内走入惶然夜色中去。

  有人小声说话,“没事了吗他?”

  “应该?看着还蛮正常的吧。”

  却有人忽然喊了句:“等等,他没拿外套吗?!”他指着桌上的衣服,“这种天气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下子都噤了声。

  -

  车内林剔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但此刻他已然开出旅馆开外五六公里。无论是因为什么,他不想回去。

  去哪里?要去哪里?

  他抬头看着小镇的中央,那座最高的塔上,他望着它,地图里仅仅几十平方公里的小镇,或许去那里他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车辙一路延伸,一路被掩盖,林剔在去找纪风川的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切实证明爱,但爱本就以暴力和摧毁著名,在他眼中格陵兰岛的雪漫天落尽,无声地翻天覆地。

  纪风川站在小镇最高的塔尖上朝下看,他见到林剔将车停在小道之外,自己踩着绵密湿寒的雪一步一脚印往这里走来,对方没有穿外套,就着一身冰凉饮着风,站到了塔下。

  说是全小镇的最高处,其实也就差不多四层楼高的距离。纪风川看见林剔抬头望过来,塔上的灯光微弱,他的身形半隐在黑夜当中,他确认林剔根本找不见他。

  但林剔的视线没有挪开,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塔上的位置,一层又一层的,像在观察着自己要爬上哪一层,也像在估量自己能爬到哪一层。

  纪风川不曾见过林剔如此漆黑的眼睛,仿佛同黑夜融为一体。他看的格陵兰岛万里无云,透着漂亮的绿,尤其是朝他望来时,常常是晴朗好天气。

  林剔似乎打算继续向前走了,他正要朝着塔侧的楼梯入口走去,视线都还没落下去,却忽然在塔的最高层看见了一点明亮的光线赫然亮起。

  有人拿着手电筒在上面轻晃,那人脸上罕见地没有带着什么笑,仅仅是就这样站在那儿,朝着他看来,轮廓在光里被模糊得只剩虚实难辨的痕迹。

  林剔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他伸手,却又颤着放下了,他握住自己的手掌,攥紧自己的双手,就这么执拗地抬头朝上看。

  林剔直视着那束光,他看着光,盯着光,不顾自己的视线晕染模糊,不顾这世间的寒凉冰冷,不顾失去时间的极夜,他只顾纪风川。

  哪怕是再刺痛神经,他也如此虔诚地看着对方,他望着他朝圣的终点,他找到他了,他终于找到他。

  纪风川的视线垂落,他自己从黑暗里走出来,于是林剔终于能抓到他。他逃亡的路上,林剔的出现是一场意外,他躲着林剔,像躲着自己那不明不白的心。

  但此时他没有更多时间去度量,在几十平方的雪国小镇,此刻天地只剩他们,一切都存在夜里,不会有黎明到来,他也不必回到纪风川的身份里。他好像短暂拥有了放弃思考的权利。

  雪花已经在林剔的头上堆积成一块,那种冷是渗入骨髓的,对一个发着热的人来说更是最好的催化剂,林剔的脸色红得几乎能烧起来。

  半晌,纪风川好像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林剔,手指动了下,他将自己的新皮草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手臂上,外套的口袋里还揣着林剔最喜欢的那种烟,满满一整盒。

  他从旁侧的楼梯口出,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林剔盯着他,连眼眶都泛着红。

  纪风川的脚步不停,靠近人的一瞬间就将手中的外套兜头罩在了林剔头上,他一把将人搂过来,卷在了怀里,轻轻拍了两下林剔的后背。

  他话语呢喃模糊地含在嘴边,像贴近恋人那样耳语,“小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第87章 认真的说一次爱他

  林剔被纪风川抱进怀中的那一刻,试图伸手朝纪风川确认一种热,是那种可以将他烫化的,融化的热。他想请纪风川在这瞬间融化他。

  如果也能如同落雪一般灿烂宏大,哪怕只有一瞬能停在纪风川的肩上,也似乎够了。

  他现在想,很温暖幸福的时候,他或许可以不用一个确定回答,也不用想永恒的期限会在哪儿。

  “纪先生,我找到你了。”林剔抓抓紧纪风川肩膀上的衣服,“纪先生,把外套穿回去吧,很冷的。”

  他的语气像是很寻常的碎碎念,纪风川只觉得久违了,好像林剔曾经也是如此对他说话的,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他一眨眼地球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嗯。”纪风川隔了会儿,嘴上应道,动作上却是将林剔的外套裹得更严实了些。

  林剔半阖着眼睛,烧得迷迷糊糊,没再管外套的事情,而是想了想,又接着说:“纪先生……不要再叫我小狗了。”

  纪风川侧了点头,他隐隐闻到林剔发梢上生雪的味道,却是莫名的温暖,“为什么?”他问。

  “……这样不好。”林剔动了下唇,他半晌憋了一句话,再多的他张不开口了。

  纪风川见他这样,心里动了下,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边走边说话,“为什么?”

  林剔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去抓纪风川的肩膀,但还是觉得自己摇摇欲坠的,十分缺乏安全感。他抬眼看着纪风川,眼眶里雾蒙蒙地发着红,整个人看上去已经烧得有些神智迷蒙。

  纪风川低头看了人一眼,嘴唇一动,还是去看周遭的雪了。

  林剔却不说话。纪风川仿佛听见林剔以沉默反问他:是真的不懂吗?还是明知故问?

  理由太多了,他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最要紧最不能逾越的。但此时此刻,当他选择将林剔抱进怀里,这所有的理由都仿佛失去了效用。在这里,他们是他们,是极夜中无人知晓的两个。

  纪风川一路将林剔送到医院,途中林剔就因为高烧和体力不支昏了过去。送到医院后医生看着林剔这模样把纪风川骂了一顿,纪风川没得解释,他认真把医生的叮嘱记下了。

  夜半林剔开始呓语,纪风川守在边上听得不清楚,他将手支在床沿边上,人靠过去,林剔又不说话了,再起身,对方却哼哼唧唧地开始了,纪风川便又贴近林剔。

  反复几次,纪风川都要以为林剔压根没有睡下,他于是凑近林剔的脸,近到林剔绝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就这样盯着人看了很久,如果林剔没睡着就该忍不住睁眼了,但林剔没有。

  纪风川沉思了一下,一低头,发现林剔的小指正贴着他的手背,他尝试挪开,便又听见病床上的人开始喃喃,眉头也慢慢皱起来。

  这下纪风川懂了,原来是要摸着手呢,得知道有人陪着才行。

  恰好护士来夜查记录数据,纪风川便让开了位置,换成值班护士靠近,纪风川就这么看着林剔开始不安分地动弹,明明人护士都摸上他额头了,他一个侧头,就把脸转开了。

  护士没说什么,她只需要把工作完成好就可以了。纪风川却是盯着林剔的模样看了许久,直到护士出了病房,他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心,缓慢地将手指伸过去,扣进了林剔放在枕边的那只掌心里。

  肉眼可见的,林剔安静下来,他甚至将头侧回来,又把手掌收拢靠近了些,纪风川的手背触到林剔的呼吸,觉得有点麻,但他看着林剔的睡脸,又悄然把手指扣紧。

  “小狗。”

  良久,纪风川轻声念了一句。

  他看着林剔的脸,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触摸对方的眼角,“怎么办呢,你是真的爱我啊……傻乎乎地追来干嘛呢?”

  林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又将纪风川的手指抓紧了,他用脸侧去蹭纪风川的指尖,鼻尖都湿漉漉地擦过了,真的宛如一只小狗,湿淋淋的在仰头看人,在等他的一句回答。

  “等什么呢……我这里没有答案了吧。”

  纪风川却忽然想起自己递给林剔的那盒烟。他不曾后悔拥抱林剔,不后悔吻了林剔,不后悔听了林剔的爱,却在此时开始后悔给林剔递去一包烟盒。

  雪国的极光会美过那天的夕阳吗?他好像也说不清了。

  “你……”林剔又开始说话,才发了个音节,纪风川听着听着,又没下文了。他用食指关节碰了下林剔的脸颊,没用多大力气的,林剔却好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了。

  纪风川的动作停下,他看着林剔,安静等他的反应。

  林剔却似乎没有真的清醒过来,他缓缓将目光移到纪风川身上,“啊……是梦啊……”

  他收紧了与纪风川交叠的手,这次是真的很用力的,很用力地握紧了。

  “可能以后不会有机会了……但这一辈子都只能保持沉默,未免也太难了些。”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他好像想把纪风川拉下来,靠得他近一些,但他的动作只有轻微地拉扯,用不上什么力气,于是他便说:“过来吧,过来,靠我近些。”

  他的语气不是乞求或者要求,但纪风川看了半晌,依着林剔的话照做了。刚一俯下身,林剔便忽然伸手搂住了纪风川的脖颈,他把纪风川抱得很紧,生怕一松手,纪风川就要消失了。

  纪风川被抱得难受,但他没动,就这么安静地待在林剔肩头,等着林剔继续往下说,但林剔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的,没有话能听得清。

  只在最后,林剔好像是要说完了,他逐渐松手,却又不肯罢休,他小小声问纪风川:“你是不是要走了?”

  纪风川便回答他不是。

  “那我说完话,你就会走了。”林剔磕巴了一下,似乎想要说的是“逃走”,但纪风川也没听清。

  “为什么?”他仿佛真的在与清醒的林剔对话,他总是在想林剔,为什么、下一个为什么,又一个为什么,他不曾理解过林剔,但对方也从未离开过。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林剔看着纪风川,他最终找到一句最通俗易懂的答案:“因为我爱你。”

  纪风川的呼吸一滞。

  林剔把眼睛睁开一点,月光透着窗沿落进去,晶亮的,闪着鳞粉一般,染得那双灰绿的眼睛都镀上层光彩。他已经松开了纪风川的脖颈,唯有手仍然紧握着,纪风川错觉他们的掌纹相合,在此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是不是要走了?”林剔又问。

  “……没有。”一共两个字,纪风川说话时却掉了一个音节,他意识到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嗓音沙哑。

  “你不走吗?”看得出来林剔很累了,他的眼睛快要合上,却还是要撑着再多看一眼面前的人,“今天的纪风川很好说话啊。”

  他竟是弯起了唇角,那笑意久违地浮现,浅薄的一层,纪风川莫名知道这笑容的滋味尝上去大概带着涩,“要不明早醒来我就去表白吧。”

  “总归是要说一次,认真地说一次爱他。”

  此话一出,纪风川愣了一下,他细细回数,才发现原来林剔是真的没有如此正式地与他说过爱,所有的告白都藏着掖着,擦着他的唇侧,摇摇欲坠地经过了。

  他们之间没有留下任何证明,林剔也不曾清醒而认真的,不闪不避地对他说过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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