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夜里，我带着明珠和众人一起到寿客堂去，祭月的时间就要到了，云淇又要摆水果，又要看着未好的菜肴，忙得直跳脚。

　　金陵一直都有“秋暮夕月”的习俗。每逢中秋夜都要举行迎寒和祭月。寿客堂前设了一张大香案，摆着满满的月饼、西瓜、红枣、李子。

　　云深正把切成莲花状的西瓜小心地摆在上面。抱云则把神像对着月亮放好，我安顿好明珠，让她在一边看着，她也不言语，乖乖地坐在石椅上看着我。

　　我取了火折把案上的几根红烛都点燃了，转脸看她还是坐在那儿，已经仲秋了，又是夜里，石头冰冷，她竟连位子都没有挪动。

　　我叹了口气，干脆让她过来挑灯花，看着桌上的瓜果，她也听话的过来了，拿着剪子就在案边认真地看着，生怕烛火黯淡一点。

　　不久，东西都备全了，秦小姐笑盈盈地出来带我们一一拜祭了月神，将其他人都支走了，只留下抱云，云深，云淇，我和明珠，她看了看众人，又吩咐抱云去了，才对众人说道，

　　“快进来吧，热菜冷了就不好。”

　　虽然已经知道今夜有宴席，但听秦小姐这样说，众人还是兴奋不减，云淇尤其急躁，扯着云深跟着秦小姐就进去了，我带着明珠也进去了。

　　进了寿客堂，里面一张圆桌，铺着织花的红绫桌垫，摆着满满的碗碟，正中间更是一大盘煮得深红的螃蟹，一个个都滚圆肥厚，散出的鲜味更勾着众人嗅个不停。

　　云淇先忍不住，刚坐下就要去拿一个螃蟹，“啪”的一声，云深用筷子打开了她的手，皱眉苦笑道，

　　“这样生冷的东西空腹吃了，也不怕肚痛吗？”

　　云淇委屈地摸了摸手，知道她说的有理，也只好作罢，秦小姐看她的馋样，也笑了起来，指着桌上的东西道，

　　“云深说得对，螃蟹味甘性凉有毒，云淇，先吃些其他的吧。”

　　我往席上细看，刚出锅的芫爆仔鸽，八宝野鸭，佛手金卷，绣球乾贝，炒珍珠鸡，奶汁鱼片，挂炉山鸡，生烤狍热气蒸腾，还有一些应节的糕点，虽然不比宴请梅翁的那次食材珍贵，但花样繁多，琳琅满目，看来也是费了心思的，于是开口道，

　　“好丰盛的菜肴，云淇是用了心的。”

　　云淇听我夸她，也高兴地开口道，“只有几样容易些的是我做的，那些拿捏火候的，还是府里的大厨做的，我不过是打打下手…”

　　云深在一边夹了一筷子鱼片，边尝边说，

　　“不仅是手艺好，这些材料也是上好的。”

　　秦小姐正拿着汤匙小口啜着红豆粥，听云深这么说，也接口道，

　　“今年送上的节礼比往年丰富些，海鲜多，连螃蟹也更大些。”

　　我想到那日在秦老爷书房里听到的，好像这是奇珍楼的新掌柜送上来的节礼，这人倒是出手阔绰。

　　我正胡乱想着，看见明珠在一边怯生生地不敢动，便盛了一碗米饭又放了些下饭的山鸡块先给她垫垫肚子，自己也夹了一个佛手金卷。

　　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门外抱云就扣门道，

　　“小姐，李妈妈来了。”

　　秦小姐连忙站起身，外面李妈妈已经说道，

　　“给小姐行礼，小姐万福。”

　　秦小姐让抱云送她进来吃顿饭，她却以身体不好连连推辞，又说自己久病不宜见人，秦小姐无法，也只好叫抱云进来装了一食盒的菜肴送给她，李妈妈在外头又是一阵千恩万谢，才走了。

　　秦小姐显得有些怅然，抱云送李妈妈走了，众人也不好说什么，闷头吃着，不久，抱云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张盖着布的小桌子，对秦小姐说道，

　　“李妈妈只是染了风寒，其余都好。”

　　秦小姐稍微放心，云深见我迷惑，凑到我身边道，

　　“…李妈妈不是府里的人，是夫人的陪嫁丫鬟…”

　　我心下了然，李妈妈的确是秦小姐资格最老的人，怪不得秦小姐这样看重她。

　　约莫过了一刻，大家都喝了温好的桂花酒，也聊得兴起，云淇抢先说，

　　“小姐吃螃蟹的样子最斯文了，每年我都盼着看呢！”

　　秦小姐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指着手腕上还包着的伤道，

　　“就你最碎嘴，今年是剥不了了，你要是想看，就让抱云剥给你吧。”

　　听云淇这么说，我对吃螃蟹的手段也颇好奇，跟着在一旁鼓动着抱云剥，抱云先是不好意思，后来连秦小姐也让她试试，她方把小桌子上的布揭开，摆在桌上一一指着上面的东西对众人说，

　　“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再加上这张剔凳，称作“蟹八件”。”

　　说着，她就拿了一只团脐的螃蟹放在小桌上，取了小锤子把螃蟹全身细细敲打了一遍，嘴里说着，

　　“先把里面的肉捶松了，这样才好把肉分开。”

　　云淇挪了椅子凑近了些看，明珠从未见过，也伸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抱云将螃蟹捶了一遍，又取了剪子先把上面的杂毛剪干净了，又对着蟹脚齐口剪下，整整齐齐地摆着一边。

　　我细心看着，暗叹繁复，抱云又取了一个小碗，先让云淇调了酱醋进去，又拌了些蒜蓉，据说去腥是最好不过了。

　　酱料备好了，抱云才拿了钎子把蟹脚上的肉一一捅出来，放在碗里，光剔完八只蟹腿就费了不少时间，秦小姐见我们愣愣地看着，便笑道，

　　“我是动不了筷子，你们怎么一个个也忘了吃饭？都是新煮的好菜，待会少不得要折腾一阵，不怕饿了？”

　　众人也都不好意思起来，因为辟谷，我的食量一向不大，所以一边帮明珠夹菜，一边看着抱云慢慢剔净了腿上的肉，又掰下两个大螯放好了，抓起蟹钳对着上面的硬壳用力一铰，里面的白肉都翻了出来，抱云再用镊子，长柄的叉子把里面掏地干干净净。

　　接下来便是用长柄斧启开了蟹盖，才刚打开，里面满满的脂膏就流了出来，异香扑鼻，抱云连忙接在小碗里，又掰开了，用小匙子把里面的黄子都挑送了，拌着红烩香稻和着酱料一起递给秦小姐，秦小姐接了过来，又对着两眼发直的云淇说道，

　　“蟹黄虽味美，但太生冷了，今日你出力不少，你就代我吃了吧。”

　　云淇哪有拒绝的意思，连忙接过用筷子赶着就吃干净了，云深在一边看着，眼里似乎微微有醋意，我连忙说，

　　“螃蟹冷了吃了会肚痛，上些温茶吧。”

　　秦小姐先是一愣，看向我，也顺着我的眼色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

　　“明菱说得对，大家都不要太拘束了，把东西拿上来罢，配着螃蟹吃，待会还要上酒，可不要喝醉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螃蟹吸了过去，连明珠也忍不住拉着我的衣袖，我抬眼看云深神态恢复了正常，放下心来，拿了一个螃蟹剥起来，自然是不用那些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