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太过于行云流水,以至于沈彻反应过来之后都差点忘了说谢谢。
更衣室的空间本就紧凑,傅时聿这一动更加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一个可以让沈彻心跳骤然加速的程度,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
“谢谢。”沈彻垂下眼睛,声音比他预想得要哑一点。
说完沈彻立马就去够手机,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指尖刚触到手机屏幕的边框,傅时聿的手臂恰好从另一侧伸了过来他要去拿挂在墙上的毛巾。
两条手臂在空中交错,沈彻的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傅时聿的小臂内侧。
温热的触感只是一瞬,仿佛落叶悄无声息滑过水面。
低头点亮手机屏幕的瞬间,沈彻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却是,傅时聿平时开视频会议时喜欢把白衬衫挽到小臂以上,露出的那一截利落的肌肉线条。
平时他只是觉得好看,不过礼貌性地浅浅扫一眼,但是某些时刻,他也会想象一下,包裹在那冷硬西装底下的该是什么样的一副□□。
沈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自觉错身让开。
镜子里,傅时聿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一下两下。
镜子里的傅时聿穿戴整齐与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沈彻犹豫地打开头顶的柜门,心里面就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还走不走?
洗手早就洗完了,手也擦干了,毛巾都被他原原本本地挂回去了。
一个穿戴整齐的人,站在更衣室里没有要换的衣服,也没有要用的工具,那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沈彻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是他控制不住。
傅时聿等他换完衣服,或者是,在等他开始换衣服。
这个念头荒唐至极,沈彻在心里把它按下去,再按下去,它却像是水里的软木塞,每次沉底都会更快速地弹回来。
他当然知道傅时聿看起来很正经,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就是这种“看起来不会”,才让沈彻的心跳快得毫无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内裤。
动作要快,对,快到来不及思考。
浴巾落地的声音清晰无比,沈彻没有低头去捡,也顾不上去看背后那个人到底会是什么眼神,更没有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只需要快速换完衣服,然后平静地离开这里。
两个人的错位,让沈彻完全无法察觉到傅时聿在他视线盲区里面在干些什么,于他而言,完全纯折磨。
傅时聿为什么还不走?
傅时聿是在等他吗?
等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等他露出破绽或者窘迫的神情,等他做出不合时宜的愚蠢举动,傅时聿就会走,然后淡淡地看他一眼,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离开。
沈彻硬着头皮把裤子穿上,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都变得异常突兀。
他简直快要被逼疯了,他可以在任何场合里保持绝对的冷静,但不可能是在傅时聿面前换衣服。
因为他觉得脱光的不只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
拿T恤的时候,沈彻侧了下头,偏过去看背后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走了多久。
有可能是他转身拿衣服的时候,亦或是打开柜门的瞬间。
也有可能是他心里上演独角戏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离开了。
行吧,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是哪来的。
傅时聿根本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拿起手机,沈彻低头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稍稍恢复了头脑的理智。
他把刚刚擦头的湿毛巾,轻轻丢在回收筐里,拿起房卡走出了更衣室。
路过酒店走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尽头的光打过来,空无一人,只有电梯上楼层的数字在跳动。
傅时聿大概早就回了房间。
周令臣从房间里出来,正要去按电梯,一抬眼就看见了走廊那头走过来的傅时聿。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向傅时聿,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不是在群里说去健身了吗?”周令臣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货真价实的惊讶,“这才几点?四十分钟?你这算健的哪门子身?”
傅时聿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周令臣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练。”
周令臣更惊讶了,转过身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追问:“没练?那你大张旗鼓在群里说去健身房,结果没练?你去干嘛了?洗澡?”
傅时聿没回答。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
周令臣靠在隔壁房间的门框上,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不对劲啊傅老三。平时雷打不动一个小时起步,今天四十分钟就回来,还说没练。怎么着,健身房里有东西咬你了?”
傅时聿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周令臣,周令臣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侧过的侧脸轮廓。
“嗯,”傅时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刚喝过水才有的微哑,“有蚊子。”
门关上了。
周令臣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眨了两下眼,然后“嗤”地笑出声来。
“蚊子?一月份?伦敦?”他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编也编个像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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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马球场位置在格林威治郊外的一片开阔谷地里,晨雾还没散透,铺在草地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黑麦草起伏状的呼吸。
这草地被修剪的极短,踩上去脚感很密实,化了霜之后有一种暗沉沉的绿。
场地周围甚至都没有围栏,只有被刷成白色的标识桩每隔一段距离地插在草地上,延伸到远处那片高大的橡木林边缘,林子背后是一大片缓坡,坡顶立着几棵孤零零的松树,被风吹成了一边倒的姿态。
沈彻到的时候,场地上还空着大半,他沿着碎石路走过来的时候,鞋底还卡了几颗小石子,他抬起脚甩了两下马术靴。
傅时聿已经在了,他正蹲在场边检查马鞍的肚带,他的黑马“里本斯”被拴在旁边的临时桩上,低头啃着草尖,尾巴时不时轻轻扫两下驱赶着周围的小飞虫。
晨光从云缝中撒漏下来,是那种很淡的金色,落在傅时聿脸上时,为他镶了一层矜贵的金边。
草汁的涩味混合着皮革的味道,随着微风一阵阵飘在空中,他站起身抚摸里本斯油亮的鬃毛,仿佛希腊神话里面年轻的神。
沈彻并没有走过去打招呼,而是绕过场地走向了另外一边的马厩。
马僮牵出来的是一匹浅棕色的母马,眼睛大,睫毛长,看起来很温顺,马僮操着一口流利的伯明翰口音跟他介绍这匹马的生平。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忙调整马镫吗?”马僮问沈彻。
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试了两脚,把皮扣往上面调了两格。
做完这些,看到傅时聿正从场地的另一头牵着马慢慢地沿着边缘在走,提前适应草地。
周令臣的接驳车停下来的时候,惊起了树林里一片不知名的飞鸟,呼啦啦全飞走了,绕了一圈然后又落回原处。
周令臣穿着卡其色的长风衣,样子颇有几分倜傥,他手里拿着咖啡从车上下来,不像是来打马球的,倒像是来拍电影的。
“你们这么卷的吗?起这么早,我还没到呢就已经骑上了?”
沈彻朝着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傅时聿依旧低着头绕着场地行走,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步子不紧不慢。
等周令臣换好马术服,三个人各自上马。
沈彻脊背挺直,肩膀很放松,让马小步绕圈行走,他瞄了一眼里本斯,在傅时聿的控制下,简直乖巧的不像话。
“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周令臣跟沈彻并肩骑着马,压低声音,他逆着光,一头耀眼的金毛,眯眼笑的样子像是毛茸茸的大狮子,他往傅时聿所在的方位努了努嘴,“他今天居然穿了条新护腿,棕色的,以前没见过。”
沈彻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点了点头。
“你继续练,我去找找感觉。”周令臣骑马很熟练,靴子磕在马腹上的声音短促有力,很快地跑开了。
马蹄踏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不远处的傅时聿朝着周令臣挥了挥手说,“看到远处山坡上那棵树了吗?”
那棵树长得很特别,沈彻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它的树冠被风吹成了一边倒的形状,像是一面猎猎迎风的旗帜。
“我们来比个赛怎么样?”傅时聿扯了下缰绳,里本斯在他胯,下昂首挺胸,跃跃欲试,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的绸缎。
“好啊,比谁先到那棵树的位置,输了的今天晚上请吃饭!”周令臣自信地扬起笑容,说完便扬鞭策马而去。
沈彻也紧跟而上,听到周令臣侧过头对他说,“你的马不如傅时聿的好,肯定跑不过他,没事我给你垫底!”
“你别让我啊,这顿饭我请定了。”沈彻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仍旧不敢落于下风。
周围的一切呼啸而过,有阳光下绿油油的树影,白色的木桩,高大的橡树,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少年人般爽朗的笑声。
乘风而起的马蹄越来越快,马背上的沈彻几乎要半坐着,小腿肌肉紧绷才能勉强保持平衡,但是在这种摇摇欲坠的驰骋中,他由衷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和肆意。
傅时聿毫无疑问地得了个第一名,然后是周令臣和沈彻几乎是同时到达。
勒住马的周令臣,气喘吁吁地从马背上下来,用一种充满困惑的声音说,“傅时聿你他妈是人吗?我就没见过你不擅长的东西,就骑马这玩意儿我记得你还没我学得早呢。”
傅时聿靠在树干上,喝了一口马僮递过来的水,没有接话。
“你肯定偷偷练了吧?说实话,你小子用全力了吗?”周令臣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依旧不依不饶。
“没有。”
“那为什么你总是赢?凭什么?”周令臣似乎很不服气。
从小到大,无论学习也好,怎么都好,傅时聿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永远是神一样的存在,谁见了都要夸两句,傅家那老三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老爷子没少拧着周令臣的耳朵叫他跟傅时聿多学学,有点出息,周令臣总咋咋呼呼反驳老爷子说绝对是基因问题。
凭心而论,傅时聿没有努力想去赢,确切来说,是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走,走着走着就走到别人前面去了,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似乎他天生就该那样,是走在别人前面的。
周令臣还在絮叨,说他小时候被老爷子逼着学这个学那个,样样都不如傅时聿。
傅时聿听着,没有打断。
他想起他打马球是母亲顾文心教的。
顾文心是大家闺秀,做什么事都端端正正,不急不慢。五六岁时,她就教他骑马,教他挥杆,教他在马背上不要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