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签这份合同时,一定以为自己扛得住。
他以为自己能赢,以为林洲是诚心帮他。
他计算过很多遍,数据和流程都没有任何纰漏,但是他不知道程家藏在背后,也不知道这份合同是废纸。
沈彻的弱点或许就是太相信表面上的数据,忽略了人心叵测。
林洲离职的当天下午,傅时聿就让邹律师去查了他的出境记录。
“没有查到。”邹律师站在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林洲的出入境信息。“近三个月没有出境记录。”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还没跑,是在等。”
“等什么?”
“等沈彻的上市聆讯。”傅时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彻的教育公司下个月聆讯,如果他在那之前出事,上市就黄了。程铮要的不是沈彻坐牢,是要他输。”
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什么时候跑?”
“聆讯前。”傅时聿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日期。“还有两周。他会在聆讯前一周跑,等沈彻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邹律师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时聿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王局,我是傅时聿。有件事麻烦您。”他简单说了林洲的情况,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机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洲只要用身份证买机票,系统会自动报警。”傅时聿把手机放在桌上。
沈彻出差回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行李都还没来得及往家里放,先赶去了公司签合同。
然后驱车去寰海。
在车上,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市材料、审计报告、下周的聆讯。
寰海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去签字,最后还要林洲签几份附加合同,那附加条款是他去外地出差的飞机上想到的。
到了寰海,沈彻才感觉到氛围不对。
他一进来,前台小姑娘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沈彻没多想,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林洲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看到门居然是开着的,沈彻知道,完了,可能要出事了。
因为林洲这个人不爱开门,他喜欢关着门做事,沈彻每次找他,都要先敲门。
他走进去一看,果然,办公室已经空了。
桌子上的文件没了,电脑也不在了,就连笔筒都被收走了。
林洲跑路了。
他拿出手机,边给林洲打电话边去人事部门核实。
连打了三个,林洲都没接。
沈彻继续打。
刚走到电梯门口,他就听到几个员工在那里议论,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林总跑了。”
“真的假的?”
“整个财务部都在传。”
“他上周就发辞职信了,今天东西全没了。”
“为什么跑?”
“有人说,他做假账了,现在这会估计已经润到国外了。”
沈彻觉得人事部不用去了,现在全公司应该都知道林洲跑了,除了他。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电梯口,站了一分钟,看着上面的指示数字跳来跳去。
沈彻深吸了一口气,打给了宋杨。
“林洲跑了。”
宋杨沉默了几秒,“你刚知道?”
“刚出差回来。”
宋杨又沉默了几秒,“你那份回购承诺书,银行已经开始走法律程序了,三亿两千万,十五个工作日。沈彻,你可能要坐牢。”
沈彻攥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十五个工作日,三亿两千万,这两个数字跳出来,像是一道催命符。
傅时聿肯定也知道了,沈彻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是我太蠢了。”沈彻说。
“不是,沈彻,你很聪明。不会有人能想到,林洲居然可以伪造出来那么多东西,你不是还向银行确认过吗,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也是假的……”
沈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的,我消化一下,先挂了。”
“嗯,有需要找我。”
他打电话给傅时聿,对方没接,人也不在办公室。
沈彻走到前台问,“傅总去哪了?今天他来公司了吗?”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说:“大概三个多小时前吧,他跟司机说了句去机场,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去机场?”沈彻问,“他去机场干嘛?”
“我也不知道。”
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登机信息。
林洲带着口罩,穿着黑色的立领风衣,他把登机牌握在手里,正在慢悠悠地往贵宾候机室里走。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并不着急。
只要上了飞机,到了香港,然后转机去开曼,他就安全了。
程铮答应他的,五千万,已经打到了他老婆的名下。
他以后都不需要再回来了,不用再看岳父的脸色生活,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和老婆一起在国外开始一段自由的生活。
他走到贵宾厅门口,转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他的座位上坐了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背对着他在看手机。
林洲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礼貌地说,“您好,这是我的座位。”
傅时聿转过头,那双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睛,看向林洲时目光不重,但是林洲却觉得腿有些软。
“林总,这么急?”傅时聿的声音不高,被候机室的广播声吞掉了大半,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林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走廊的玻璃幕墙上,冰凉的,激得他有些哆嗦。
“傅总,我……家里有事,先回去一趟。”
傅时聿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在看咖啡杯上的水珠,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悄然走到了林洲的身后,他们不说话,也没动手,就那样站着,用身体告诉林洲你今天走不掉了。
“林总,那份回购承诺,你让沈彻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坐牢?”傅时聿抬起头,看着林洲。
林洲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傅总,那是银行的风控要求,不是我的”
“敢动我的人?”傅时聿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洲的骨头里,“你问过我吗?”
第50章
两个穿着制服的机场民警朝着林洲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看了一眼问, “你就是林洲是吧?”
林洲没有动也没回答。
民警扶住他的胳膊,一左一右把他带走了。
傅时聿走出候机大厅,夜风涌过来,很凉。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沈彻的未接来电,于是给沈彻发了条消息,“林洲找到了。”
过了很久,沈彻回了两个字,“在哪?”
“机场。”
沈彻说, “人呢?”
“机场派出所。”
寰海法务部以诈骗罪、骗取贷款罪、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逃汇罪等为由将林洲起诉到了法院,邹律师分析他这证据确凿, 数罪并罚应该会被判10-15年左右, 在机场当场抓捕也是量刑的一个有利条件。
沈彻听到这些的时候, 内心并没有那种松了一口的感觉, 相反,他觉得非常内疚。
傅时聿明面上, 又帮了他一次,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救了他一次。
因为如果没有傅时聿, 那巨额的债务他根本还不起,公司上市也会受阻,对于他人生来说, 无疑是地狱级别的打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向傅时聿感谢,一切的语言都有点过于苍白。
沈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灯光惨淡地照进他的眼睛里,视网膜变得有些模糊,仿佛水滴洇入纸面。
他想到傅时聿对他说的那句话下次想看我,就直视我的眼睛。
傅时聿是想告诉他,沈彻,逃避是没有用的。
他已经习惯了在遇到问题和麻烦的时候,把自己紧紧包裹在那个壳里,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去消化,以为这样绝对安全。
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
长期处于一种贫瘠而又缺爱的环境里,接收到他人的正反馈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深深的不配得感,这种不配得感就像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地吞噬下去。
不知道对着天花板看了多久,沈彻终于再次拿起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