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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潮间带 清简 3406 2026-07-22 02:08

  傅时聿给他回过去,问,“怎么了?”

  “老头出事了,被调查了。”

  傅时聿坐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那不是很正常。”

  “这次不一样,来的人是中央巡视组。”

  这次,傅时聿睁开了眼睛,“那没办法。”

  “老头让我打电话叫你回去,说他有事想跟你说,看起来,想有什么大事。”

  “能有什么事?”

  “关于咱妈的事。”傅时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是真是假。”

  听到这里,傅时聿已经站起来准备穿衣服了。

  挂了电话,就发消息给助理,“小刘,订一张回A市的机票,要最近的。”

  第61章

  傅时聿到老宅的时候, 天刚亮。

  上次来这里,还是家里人要他去和许茯苓相亲, 那顿饭吃得他十分憋屈。

  现在只剩下他跟二哥两个人,客厅的椅背上还搭着傅国生的行政夹克,走的时候他还以为去去就回。

  “大哥没来?”傅时聿坐下问面前的傅时珩。

  傅时珩说:“大哥一家这会儿估计已经移民境外了。”

  “哪个国家?”

  傅时珩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看来这次事态很严重,大哥带着妻子和女儿直接跑路了。

  傅时珩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无非呢,就是政治斗争,父亲站错了队, 上面那棵大树倒了,他也跟着被清算。”傅时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领导落马,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在发改委这些年的违规操作全翻出来了。土地审批的资金问题, 收受贿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许家老爷子在大厦将倾之际向组织提交了证据, 证明他在位期间确实存在钱权交易。”

  傅时聿没有接话。

  客厅的落地钟秒针走了一圈, 傅时珩才又开口:“我昨天去看他了。他让我也赶紧出国。”他停了一下,看着桌上那件行政夹克, “在监禁室里隔着一块玻璃看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这么老了。”

  傅时聿顾不上伤春悲秋, 只是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傅时珩说,“查下来是早晚的事, 问题不大,交罚金,避风头,过了这几年我再回来。”

  这流程他很熟悉,之前傅国生一位老友倒台,就是这么操作的。

  傅时珩跟傅国生的关联不强,受到权力照拂的地方也只有人情往来,走得掉。

  但是大哥傅时砚不同,他完全就是父亲的政治接班人,一旦父亲罪名坐实,他也在劫难逃。

  “朔光的股权穿透会不会查到你这里?”傅时珩问。

  “股权是境外信托持有,从法律层面来说,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查不到。”傅时聿回答,“不过,董事会有几个老家伙需要稳一稳。”

  傅时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待会有事,先走一步。”

  傅时聿点点头,他走出老宅驱车赶往纪检监察机关,已是天色大亮,沈彻发消息过来问他“走这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傅时聿回了句,“待会跟你细说。”

  他在一路上酝酿了很多情绪,想着待会怎么质问傅国生。

  几小时后。

  傅时聿出现在监禁室门口。

  门是铁灰色的,探视窗口只有一尺见方,玻璃后面是傅国生。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灰色囚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半,但背挺得很直。

  那双眼睛和傅时聿一模一样。

  傅时聿在玻璃前面坐下来,拿起对讲电话。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问你还好吗。傅国生开口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样平稳,像是这场谈话已经排练过很多年。

  “你高二那年,你妈走了。不是出国休养,是癌症晚期,没救回来。”

  傅时聿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母亲在他高二那年春天出国,说是去瑞士疗养,走的时候还笑着让他好好考试,说等他高考完她就回来。

  他等了她很久,等到高考成绩出来,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等到傅时珩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嘴说妈那边最近情况不太好,他才隐约觉得不对。

  但傅国生每次都说“你妈在养病,你去看她反而影响她恢复”。

  他当时质问很多次,为什么不把顾文心接回来好好养病,要把她独自隔离在国外。

  可是没人理他。

  那时在他看来父亲冷眼旁观,大哥也态度暧昧,全家都在瞒着他。

  他把那个疑问压在心底,像一个钉子钉进骨头里。现在钉子被拔出来了,真相带着血和碎骨,连根拔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考场上,告诉你你妈没了,你能考吗。”傅国生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母亲是我害死的,我从来没跟你解释过,今天也没必要为自己开脱。可能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没做好当丈夫的责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但我对你,可以说是问心无愧。”

  傅时聿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傅国生就这样剥夺了他跟母亲告别的权利,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傅国生没有等他消化完第一条真相,就继续往下说了。他在这里,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话,一句句还给自己这个心肠最冷硬,最像自己的小儿子。

  “你从小,我对你比你大哥二哥更严厉。不是我偏心,是我在训练你。”

  傅时聿皱眉,“训练?”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何来训练一说。

  “我这辈子得罪了太多人,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清算,那时候我就跟你母亲说,阿聿注定是我们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所以你误会我害死你母亲,跟我产生隔阂,我没揭穿,为的就是让你更加独立。因为仇恨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强大。”

  他必须在清算到来之前确保他最小的儿子能不靠老子活下去,也能在必要时刻挺身而出。

  所以他在傅时聿还小的时候就故意冷落他,在所有公开场合和他保持距离,让媒体拍到他和大哥二哥的合影却总是把傅时聿截在镜头外面。

  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小儿子,恰恰相反,他在乎到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只为了让外界觉得这个儿子不被重视,不足以成为政敌打击傅家的棋子。

  他是傅家唯一一个被刻意割裂在权贵圈层之外的继承人。

  所以在大哥二哥都被绑架的时候,唯独这个小儿子躲在角落逃过一劫。

  “你哥哥他们要出国了。”傅国生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出事。但是你大哥的妻儿都在国外,二哥的事业也全在那边,他们留下来只会被牵连得更深。你能走,也走。”

  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凄凉晚景,傅国生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庇佑着他。倒逼他跟自己断绝任何商业的往来。

  把他锻造成那个无坚不摧的强者。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傅时聿愿不愿意。

  没有人真的爱他。

  母亲最疼的是大哥,父亲只想让他变成棋子。

  “我不走。”傅时聿的声音很平静。

  发誓一定要练出绝世武功斩杀恶龙的少年,长大后,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恶龙。

  那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和空虚将他击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在读小学,顾文心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他站在门口听着,不敢走进去,因为他知道那首曲子不是弹给他听的。

  母亲弹琴的时候总是在想大哥,当时大哥在国外读书,很久才回来一次。

  每次大哥回来之前,母亲都会反复弹那首曲子,像是在练习怎么迎接最重要的人。

  他站在门外听着,等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走进去。

  母亲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刚来,其实他已经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曲子。

  大哥是傅家的一面旗帜,他被赋予最多的关注和最深的爱,傅国生向他倾注资源、人脉、期待,给他规划出一片光明的仕途。

  二哥是缓冲带。

  他被允许在家族体系的边缘地带自由发展。在政界要员和商界新星之间做一个相对自由的过渡角色。

  因为他并不需要承担继承人的重压,也不需要成为最后的防线。

  而傅时聿。

  傅国生不是不爱他,而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在爱。

  他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来换取他的安全。

  他一生为权力布局,计谋深远,连情感都包装成冷漠。

  然而他始终无法直视那些被他小心翼翼遮住的东西,他少给了小儿子的每一个眼神,都是傅时聿用尽一生去填也填不满的孤独。

  做这些打算的时候,傅国生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而且更可悲的是,傅国生成功了,他把傅时聿培养成了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这让傅时聿陷入了一种悖论当中,他所痛恨的东西却塑造成为他的肉身与根骨。

  隔壁审计署的旧办公楼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一摞银行流水拍在了桌子上。

  “傅国生长子,傅时砚。利用其父职务谋取不正当利益,证据链完整,移交司法。”

  角落里翻资料的年轻人抬起了头,“二儿子也脱不了关系,他名下有多家离岸公司,但是……关键环节的书面证据缺失……”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跟傅国生避开了直接的利益输送和钱权交易,只有模糊的人情网络和擦着监管边缘的商业操作。”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这样我们没办法批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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