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坐在黑曜石堆砌的床榻之上,心中尽想着螭龙和赤炼传授与我的魔道灵力,可终我一生的智慧也只能修炼到普通魔众的水平,更何况任何修为都不是仅凭一朝一夕之间便参悟得透彻的。
我忠诚的侍从——肥四爷是个十分敬业的魔众,见我苦思冥想大半日,便熬了一碗黑漆漆地汤水给我,他管这碗汤叫做——醒脑汤。但在天界活了四千多年,吃惯了纯净的食物,但见这坨黑漆漆的东西,我怎么能够吃得下去呢。
还是门客鬼医会察言观色,我刚刚蹙眉,他便讪笑着端过汤碗。轻轻地拨弄着那团黑漆漆的汤水,说道:“魔众虽然和天众一样需要辟谷,但是日常滋补之物吃了倒也无妨。你见这黑乎乎的东西难以下咽,殊不知色香味俱佳的食物却能让咱们肠穿肚烂。”
我瞟了一眼那汤,缓缓说道:“鬼医前辈的意思是,在魔界越是看起来恶心的东西越是安全喽?”
鬼医朝我递了递汤碗,我接了过来,试着抿了一口,那味道,哎——
“不好喝吗?”肥四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眼含热泪,勉强挤出个笑容,道:“不是,还不习惯。”
肥四微微有些失望,但我实在是找不出安抚他心情的借口。
“我还是给您烧水去吧。”肥四爷舔着圆滚滚地身体有些落寞地离开了。
鬼医笑了笑,便道:“天界都说咱们魔界倒行逆施,想必是以自己的立场揣度吧。若是追本溯源,咱们天魔两届本出自同一法门,只是各方见地大相径庭,才开始生分的呢。”
鬼医这番不应景的见地,却让我豁然开朗。
“鬼医莫不是在暗示我,将在天界学到的道法逆行,是不是?”我问道。
鬼医笑着捋着胡子,只点头却不说话。
“那赤炼和螭龙传授我的基本法门是针对毫无灵力的人众的,我原本有些底子大可不必那么费力。如今那基本功法便可辅助我将自己的道气改为邪气。”我激动地嘀咕道。
鬼医听了我的话,差点背过气去。好一会才虚弱地说道:“来魔界这么久,护法还把自己当做天众。想必护法打心底里看不起魔众,可你要知道,但凡是存在的便是合理的。这魔界和天界就像是太极两仪,一阴一阳,相伴相生。在天界看来魔界是邪魔外道,可在魔界的立场上看天界又何尝不是异教徒呢?”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长者,不由得有些拜服。
“护法,肥四也是魔众,但您怎么评价他呢?”鬼医问道。
我脱口而出道:“憨厚,忠诚。”
鬼医笑了笑,说道:“这么好的词,想必天众是不会用在魔众身上的。”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魔和仙本来就不是判断正和邪的标准,善恶才是。
鬼医含笑退下,我忍着恶心硬是将醒脑汤给灌了下去。这味道难喝道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却——回味无穷。我想这种感觉只能由爱吃臭豆腐的人众代劳形容一下了。
不知不觉我已经睡了过去。
又是虚空梦境,我踢踏着周遭的浮云,无聊地在这个空间漫游,这次我可不怕赤炼来搅梦了,因为我已经成了魔界中人。
虽然成了魔众,但现下来心里还是有些记挂这故人。我试着用意念唤出步纤尘的影像,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我大概是忘记了她的样子。若是心还在的话,就能够成功了吧?
但我却还清楚得记得死去的小叶,和不之下落的灯盏,以及他们的容貌。甚至,连灵鹤的样貌都记得起来。
“许久不见。”
我猛然转身,果然是她——灯盏。
“你可以讲话,难道你入了我的梦境?”我问道。
灯盏静静地站在远方,点了点头。
“哼!”我却不禁笑了笑“你这次该不会是挖墙脚的吧,其实这样很没意思。我总不能连续背叛两个东家吧,长期换主子,对我的信誉可是会打折扣的。”
虽然,知道了灯盏一直以来都在监视我,并且她还是季无忧的眼线,但是自打我自己都成了魔界中人,我对她的厌恶也渐渐地少了起来。
“你没事儿如我的梦境干嘛?这样很耗费你的灵力,呀!莫不是季无忧她们派你来当说客的?他们自己倒是谨慎,让你来试试水的深浅吗?”我警惕地说道。
灯盏的身后陡然出现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玄衣长衫,不怒自威,另一个赭色袍服,沉稳缜密。
我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
“他们俩没来,这是你幻想出来的。”灯盏朝身后一挥,季无忧和向云天两人的身体便烟消云散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我严肃地问道。
灯盏怯生生地说道:“对不起······”
“只是道歉就不必了,咱们天魔两届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道歉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更不会把背叛过我的人当做朋友的。”
“让我说完。”灯盏弱弱地说道:“无忧尊者让我来问你,能不能阻止天界和魔界的争斗?”
“不知道呀。其实我在魔界的地位和在天界都没什么两样,都是让人当“花枪”使唤。真正的决策权并不在我这里。”说着说着我自己都有些委屈。
“你们有人给我平反吗?我真的不知道青魄是哪里来到,更没有在季无忧的龙涎香中下毒。”我逼问灯盏。
灯盏无奈地打量着我,小声儿嘀咕道:“您都说天魔势不两立了,还有平反的必要吗?”
“你说什么呢?”我问道。
灯盏慌乱地打着手势说道:“没,没说什么。对了,无忧尊者托我跟您说,他相信你。他知道哪些都是小叶的伎俩,他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却没想到连累到了你。”
“更没想到,我骨子里是魔众对吧?”我挑衅地说道:“我原本以为要跟你们上演一出苦肉计,但没想到这假戏却做成真的了。你们想让我道魔界当卧底,可是却无意间解开了我的封印。你们的计划不但失败了,反而让我带着天界无数秘密跑到了魔界对吗?”
灯盏不置可否,但我却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站在魔界的立场真心地想说一句:偷鸡不成蚀把米。
灯盏仍旧远远地站着,这感觉就像是初见之时:她落魄潦倒,身上污浊不堪,酸腐颓败之气徐徐飘入鼻息。我只是微微蹙眉,她便自觉地退出二十丈有余。
我记得当时她心有余悸地问我:“你确定要收留我吗?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被玄医正道逐出师门?”
“你若是想死,就回巫山去吧。”我漫不经心地说道。
灯盏一惊,急忙跟了上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您的侍从吧。看你满头白发,一定年纪不小了,我就叫您‘先生’如何?”
“随便吧。”
那年,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动了恻隐之心。我为了救她同时也连累她得罪了巫山的妖主,当我决定将她收做侍从的那句话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不过后来见她懂事,将月隐谷布置得井井有条,才觉得自己不会后悔了。
百年之后的今天,我们面对,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相互信任的感觉。或许一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应该存在信任。
如今我不再轻易信任谁,也不是缺少一颗心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