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殿偏殿里,浣妍呆坐着,任洗月敛月帮她散了之前郑重其事的发髻和一应珠钗翠环。
整座大殿里静得出奇,浣妍能听见翠玉发簪和金臂钏一一从她身上取下后,放在砌玉桌上的嗒嗒声,也能听见外头正殿里,敖嫣公主和漓戈之间叙叙的说话声。
但虽然是两人在说话,却其实一直是敖嫣公主在说话,漓戈保持着从回來路上就一直秉持着的态度。
彼时,敖嫣公主急急地问漓戈答应了沒有,漓戈许久沒有回话,只说了句:“我要与天姬回落星殿了!”
说完,漓戈便转身走了,只留下浣妍和敖嫣两人眼瞪眼。
浣妍觉得敖嫣公主的这句问话,其实也确实挺难答的,只因漓戈从头到尾就沒有给出回答,直到灵羽的突然出现,将他们二人眼见就要定下的婚事打断,而敖嫣公主显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情况。
那么这个问題回答起來,还真是说來话长,浣妍叹了口气,就见敖嫣已经不死心地追着漓戈去了。
于是,浣妍一个人孤零零回到落星殿的时候,辰远不在,漓戈和敖嫣已经说了一会儿话,瞧见浣妍的时候,敖嫣神色黯然了一瞬,还未等她说话,浣妍抢先开口道:“辰远沒回來落星殿呀,我,我去偏殿换身衣裳,然后再去紫竹林找找看,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浣妍逃也似的窜进了偏殿。
“漓戈仙君,你知道我方才跳完舞了去何处么!”
“我回去东海了,我要告诉父王,他的女儿想嫁的是漓戈仙君!”
“漓戈仙君你知道么,原本父王让我嫁人,我心中是什么感觉也沒的,沒有很开心,也沒有不愿意,父王说我要嫁的人是天帝的大殿下铮远,我想了想,觉得他还瞧着怪顺眼的,便也沒有反对,由着他安排!”
“可是?直到最近这段日子,我才明白,之前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懂得,想嫁给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从小大大咧咧地游荡在仙界里,有父王疼爱,有兄长照顾,只觉得每日都过得顶开心,碰见长得好看的仙人,也会喜欢的不得了,比如火神煜珩,可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來还有另一种喜欢!”
“今日,我看见天帝天后并肩坐在高台上,献舞的时候,漓戈仙君帮我提示舞步,那个时候,我忽然很想以后的许多年岁月里,也能和漓戈仙君一同并肩坐着,像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跳完了舞,我终于明白了强烈地想要嫁给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而我是一点也不想嫁给铮远了,当即,我就带上漓戈仙君送我的水串珊瑚珠项链奔回了东海,因为我好害怕这个宴席一结束,父王便要将我嫁给铮远殿下了!”
“可是?父王外出施雨,我还未等到他回來,就听到侍婢赶來告诉我天后的赐婚,我又急忙忙地赶回天庭,却不想宴席已经散了!”
“你知道么,瞧见空荡荡的凌霄殿的时候,我简直伤心得要疯了,我好害怕你已经答应了赐婚,而你是我心心念念想嫁的人啊!”
“漓戈仙君,你也说说话呀,你明白敖嫣的心意了么!”
“既然天后的赐婚被灵羽仙姬打断了,那我们还是來得及的,你现在随我去东海,去见父王,让他允准我们的婚事,好不好!”
敖嫣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浣妍梳着头发的手停住,等待着漓戈的回答。
良久,漓戈轻声道:“敖嫣公主的心意,我愧不敢受!”
“你不喜欢我吗?”敖嫣惊问道。
漓戈沒有回答。
敖嫣并不放弃:“可是?之前,你为我在海中做雪景,为我做了流水串成的珊瑚珠项链,我们一起去看银河,从來沒有人像你这样为我花心思,这样耐心地陪着我,你却不喜欢我!”
漓戈礼貌回道:“漓戈本不是仙界之人,只愿一生來去自在,悠然自享!”
浣妍知道,漓戈言外之意是想要独自一人自在生活,而不愿被人牵绊。
敖嫣带着些哭腔,问道:“那有人陪着你一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不好么!”
“公主……”
“是不是因为那个陪着你的人,不是姰远天姬,你便不需要人陪着!”敖嫣反问道。
浣妍手中的蓖梳骤然落地:“啪”的一声,在墨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有些慌乱地捡起蓖梳,浣妍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却再沒听见大殿里有任何声响,漓戈许久都沒有回话,像是默认一般。
忽然,正殿里传來敖嫣公主的笑声:“好了,我知道漓戈仙君的心意了,你不用这样歉疚地看着我,沒有关系,你若是不喜欢我,那便我喜欢着你就行了!”
漓戈急道:“敖嫣公主实在不必为再我花费心神!”
敖嫣又甜甜地笑了一声,浣妍甚至可以想象出她那张脸上一贯乐悠悠的表情。
“漓戈仙君不必再说啦!我喜欢着你,便不会让你为难,而你也不要不让我喜欢你,好不好!”
漓戈还未回话,敖嫣又抢先轻快道:“好啦!你沒有说话,就是答应了,嗯,就这样决定了,我要先回去东海了,不然父王又要以为我出走了!”
“公主……”漓戈又出声就叫敖嫣,语气里仍是十分歉疚。
可是?敖嫣踢踢踏踏的脚步上已经渐远,只丢來一句话:“漓戈仙君别说了,不然我便要在这里哭起來了,又要惹你歉疚为难,还是等我回到东海再好好哭一哭吧!”
正殿里传來漓戈一声叹息,浣妍听着他向偏殿走來的脚步声,蓦地紧张起來。
漓戈在门口站定的时候,一双晶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浣妍,一切如常的模样。
浣妍抬头对上这样一双温润的双眼,期期艾艾道:“其实……其实敖嫣公主是个好姑娘!”
漓戈眸光一闪,问道:“妍妍,今日的赐婚你是否愿意!”
浣妍笼在袖中的两只手不安地缠搅起來,错开话題,问道:“你会答应么!”
问完,浣妍一脸紧张的盯着漓戈,心底里又隐隐地泛起一阵愧疚,忽然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期待漓戈怎样回答。
只见,漓戈静静地向着她走來,脚步轻响,飘然若仙,带着一贯的温润笑容,抬手抚了抚她披散着的头发,轻声道:“妍妍,开心些,好好在这里生活……我……要回水明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