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数月來 江湖上大事一桩接着一桩
一线天主事阿难陀沙漠遇难之后 事务一直由莫娘打理 八月十五当日 莫娘终于正式接手一线天主事 一线天的生意渐渐恢复正常
苏州御彤山庄庄主夫人谷若烟失踪 上官珣派人寻找许久 却一直未寻到 十月初 上官珣不顾众人议论 迎娶原本身为山庄管事的冰岚姑娘为妻 管事一职交与霓裳
冰凝山庄自从尘如语溺逝之后 一直处于荒废状态 直到今年十二月时 方才见有人影进出 那时正值大雪时节 白雪纷飞 人们都窝身在不醉不归听一个小老头说书 不过这个小老头不再姓韩 韩老爹失踪不久 这里又來了一个萧老爹 而且他一样见多识广 说的事情也是栩栩如生 尤其是说起荒甍岛爆炸的那一段 说的如身临其境、亲眼目睹般真实 听客们后快就被他吸引了
此时他正说到冰凝山庄后院毒气林那一段时 门外突然出现一大批人拥着往着冰凝山庄的方向去了 仔细一问得知 冰凝山庄之前的主人谷公子竟然就是凌波岛的新任岛主 如今回去接任岛主之位 便把冰凝山庄转手交与另一名姑娘手中
此女名唤尘烟 众人不得知她究竟是姓尘 还是名为尘烟 只是据见到她的人说 那真是人如其名 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她出现在冰凝山庄门前时 一身素白烟色罗裙 外罩一见白狐皮做成的披风 腰间挂着一对琉璃玉石雕刻成的龙凤 长发如墨 挑起一束以发簪挽住 那发间的发簪不禁让人大为惊叹 有人悄悄猜测那正是世间无双的寒烟翡
她在山庄门口停下脚步 抬眸凝望着山庄的大门 静静地沉默良久 方才抬脚徐徐步入 满地白雪映衬着她的云裳华容 让人感觉如仙神临世
后有人形容此尘烟姑娘说:“玉面淡拂 眉目如画 清眸流盼 幽韵撩人 纤纤出素手 皓腕卷轻纱 含词未吐 气若幽兰 ”
那番气质像及了曾经的某位女子 只是谁也沒有将这个答案说出來
至此 尘烟姑娘一出 江湖三大美人绝迹
山庄后院之中 时而传出几声轻咳 尘烟裹着一件貂绒毛毯 静坐竹林下 却迟迟不肯离去
莫荻仙子的墓冢旁边又多了一座无名冢 虽是无名 然那插在一旁的玄天软剑却让她时刻清醒地记着 这是谁的衣冠冢
她不会忘 就好像她不会忘记她如何会成为如今的模样 如何会成为外面人人称道的尘烟姑娘
记得那日从叶清逸那里离开之后 她无处可去 也无心要去哪里 她心知 她身上的毒 这世上再无人能解
她沒想到 她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走到的地方 竟是一座寺庙 黎明时分 寺门尚未开 只隐约听到师傅们做早课的声音以及寺中的晨钟之声 一声一声如同击在心上
她顿然跪在寺门前 只觉这一生所有的事情都在瞬间逸入脑海 无论喜悲 无论开心恼怒 无论合理荒谬……不管怎样 这一生便这样走过來了 即将走到了尽头……
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來 湿透衣襟仍无法停下
这是多么荒谬的一生 开心几许 伤心几多
一双白色的僧鞋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抬头望去 正好是迎着初升朝阳 那时只觉这人浑身金光闪烁 他对她恩慈一笑 便如佛陀降世
“孩子 你的苦厄该是个头了 ”他向她伸手 而她竟來不及、也不愿思考那么多 便将手交到他的手中 任由他领着离开
直到后來 那个人用震断全身经脉之法 除去了她身上的毒 她方才知道此人正是世人所传的无上大师
在她伤好之后 无上大师看着她疑惑的神色 不禁一声长叹 “这个方法残忍痛苦 我本不该用此法救人 只是我答应过语儿 保她身旁所爱之人一命 孩子 善恶终有报 你娘亲作恶一生 终落得断去手筋脚筋武功记忆尽失的下场 可是如今在凌波岛有无痕照顾她 有那么多善良之人陪着她 她又是何其幸运 ”
“大师又为何救我 我一身罪恶 更是孤苦无依……”
“你的罪恶已然随着你在寺门前的眼泪一并流尽 又何來罪恶可言 你一生心善 怎奈命运弄人 如今既然一切都已结束 你便也去了吧 ”
“去哪里 ”
“尘归尘 土归土 你该属于哪里 便去哪里吧 ”
三日后 莫娘带着鄂妶找到了她 说是岛主让她们前來找她
便是在那日 她请求鄂妶将自己的容貌改变 也是在那日 她化身尘烟 然后回到冰凝山庄 这个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尘烟 如尘如烟 虚无缥缈 随时可散去 随处可散去……
提及冰凝山庄 还有两件事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來是后院的毒气竹林 以往每年八月十五月圆之时 林间毒物毒性就会消失 而之前也确实有人证实了这一点 是以今年八月十五时 又有一大批人结伴浩浩荡荡进了竹林 怎奈 他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沒有出來 而那晚 林间的毒物毒性也未有丝毫退减
后來不醉不归楼下的萧老爹给了众人答案 却原來这冰凝山庄后院里的深潭潭底有一些水洞 那水洞竟是与沙洲荒甍岛下面相连通着的 以往八月十五月圆之时 沙洲荒甍便会发生变化 一些可驱百毒的灵物便随着水洞流到了冰凝山庄后院的深潭里 然后驱走了林中毒物的毒性 只是月落之后那些灵物又退了回去 林中毒物的毒性自然又会恢复
二來是山庄里的琼花 据传 以前一直四季常开不败的琼花 在秋季到來之时 陆陆续续全都败落凋零 从此 冰凝山庄里的琼花与别处的琼花再无不同
这一点倒是无人能解 有人说 那是因为冰凝山庄里那个如琼花美丽、如玉皎洁的女子不在了
而最为引人注意 也是人们最为津津乐道、广为流传的 便是荒甍岛爆炸一事
虽然沒有人亲眼看见爆炸时岛上冲天的火焰和浓烟 却能将这件事传得活灵活现 对于陆少与七公子能从岛上全身而退 所有人都觉得是一个奇迹 因为后來有人结群乘船去了一趟荒甍岛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人们难以想象 当时岛上究竟有多少** 竟然能将大半个岛夷为平地
琼花城纤月阁的生意终于再次开张 老板不再是段纤月 更不是她的夫君叶公子 而是陆府的陆少 至此 琼花城的酒楼生意再无陆府敌手 不过在不醉不归和纤月阁的雅间里 偶尔还能见到叶公子和陆少的身影
大寒日 鸡始乳、鸷鸟厉疾、水泽腹坚
寒风呼啸 大雪纷飞
地上积雪已有五寸之高 踩在上面不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雪之中 一袭白影缓缓走过 此时不仅是空中飘雪 他的眼中也好似在下雪般 冰冷而虚渺 苍茫无际
身后 一名二十來岁的男子只敢远远地跟着 目光紧随着白衣男子而动
其实 并非他不敢上前 而是他不忍心上前 他的公子如今心境如何他并不知 他只知道 自从那个女子失踪之后 公子便开始大江南北地寻找她 从那时起 他再也沒有笑过
回想起当日荒甍岛之景 聂涯儿终身不忘 公子抱着已然沉沉睡去的尘如语 怎么都不放手 沒想到的是 尘如语竟然真的沒有死去 半个时辰之后她又渐渐有了呼吸
只是 便也从她有了气息开始 她的容颜迅速苍老 如墨长发日渐花白 那是一种歹毒无比的毒 玉蝴蝶 此毒只有冰山顶上的雪莲可解 而且必须现采现服 三日一株
莫说三日一株 便是三年一株 也难得如此多的雪莲
尘如语回到听七楼后 洛夜白日夜守在她身边 寸步不离 他害怕他一不小心 尘如语就会像以前一样 突然从他眼前消失
可是 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他会疲会累 要吃要睡
便在他昏睡过去的第二天 尘如语消失在听七楼
萧痕曾言 尘如语已经是油尽灯枯 即便找到她也是于事无补 不过 若是真能找到那传说中的雪莲花 倒是有枯木逢春的希望
是以 洛夜白将所有雪山都找了个遍 然却仍未得其踪迹 她就像再一次从人间蒸发了 消失不见……
再抬头时 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不醉不归楼下 那个说书的萧老爹似乎刚刚说完一段精彩的故事 此时正斜靠在说书台上 点着手中的烟斗
就在洛夜白经过之时 只听他似有意似无意道:“自古世间痴儿多 有情莫作无情痴……唉 都是痴儿 痴儿……”
围聚的听众不知他所言何意 洛夜白的脚步却陡然停下
却听萧老爹一边磕着烟斗 一边幽幽念道:“须弥山有女 华发换童颜 久居山峰顶 静坐待雪莲 ”
洛夜白骤然一惊 须弥山
便是那传说中的须弥山
突然 他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转身大步离去 聂涯儿一见连忙跟上 还不忘回头看了看那个萧老爹
萧老爹见他们远去 不由轻声一笑 继续念叨:“何似洛神入凡尘 蕙质兰心比天人 一朝身出多角楼 从此君思不相逢……”
第二日 两匹快马直奔着宁夏固原而去 马上之人眼中闪烁着焦急却沉稳的精光 像是在奔赴一场今生不可错过的奢华之梦
若真如萧老爹所言 她在须弥山 那便是固原原州之地的那座山了
非他沒有找过那里 只是他找到那里时 那里尚且沒有人 想來 她该是在他离开之后方才到了那里
然无论如何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放她离开 无论她是何模样
在他心中 一直存在的从來就不是她的绝世容颜 从來就不是她的美比天下 他要的、他在乎的 只是她 就只是她
携了手便可面对一切苦厄、携了手便可一同笑对天下的她 那个她 无与伦比 更无人能比
她的眼 她的泪 她的忧 她的笑……那才是他想要的 才是他爱的
爱到千年 万年 至死方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