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冥冥将窗户撑开,呼吸着雨过后紫薇花夹杂着泥土芬芳的味道。她来这儿已经快有一个月了,算上回去的路程和毒的时间,最迟须在这两天动手。随着终结日子的逼近,莫令陆陆续续遣散了不少府里的仆人。
不是没想过完成任务,可是……那总在翠微树下出现的身影,却叫她一次次打消了念头。
“先生。”心中知道离别将近,她不舍,便不甘心的出声打破了宁静的夜。
无论是完成任务还是因无法下手而毒,终有一方会死去。
死,便是再也不会呼吸,交谈和见面了。
至亲被杀害的柳冥冥比任何人都知道重要之人死亡所带来的痛苦,因此她不愿意杀害莫令,甚至拒绝去想这件事,可那若是三夫人的期望,再痛苦也必须做到,所以她不得不下决心。
莫令捡起今早修剪后还未处理的翠薇树枝,对柳冥冥点了点头。“带上鳞碎过来,有一套刀法想教给你。”
柳冥冥将鳞碎紧握手中来到莫令跟前,他不由分说便以树枝为武器开始舞起来。这套刀法一丝多余的繁杂动作都没有,看似简单,却实在是一套饱含精妙的绝世刀法。若此刻鳞碎在他手中,该有多么惊人的气势!
“别跟看猴戏似的在旁边呆站,现在便学起来!”莫令的口气充满怒意,柳冥冥觉得有些委屈,明明是莫令说过不许在翠薇园用鳞碎练武的。想要顶撞的话在对上莫令那双认真的眸子时烟消云散,柳冥冥手持鳞碎跟在莫令后面学起来,并将招式记一一铭刻在心中。
越学越心惊,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招却千变万化,它需要极其快的反应速度来应对一切况,所以莫令才会要他锻炼听力吗?柳冥冥全身心的都被这精妙刀法所吸引,越练越认真,越学越投入,到后面竟还有些收拾不住的兴奋。练至最后一招天涯回时,她不由得大惊失色,然而早已收势不及,那刀尖入骨的闷响在这静静的夜里好似雷鸣一般!
柳冥冥对这突然的一幕难以置信,他身法快如鬼魅,明明在她前方的人,何时站在了她的后面!柳冥冥松脱了刀柄,抱住莫令滑落的身体,眼睁睁看着莫令身体内的血液泊泊流出而无能为力。以鳞碎之锋刺中要害,就算医道高手的圣手阎罗在此也回天乏术。
即便这是必然的离别,她仍然无法接受。
人生匆匆数十年,他这一生还算潇洒,将最后这笔债还了便再无遗憾。可身边的小丫头实在太笨,竟抱了必死之心,对他从无半点杀气,还将时间一拖再拖,而他也容许了她的磨磨蹭蹭。虽然不想承认,但生命里最后的短暂时光之中,她给他带来了一段非常开心的日子。对于世事,莫令早无所求,而这个小丫头的路还很长,所以今夜,他只得亲自了结性命。明明木已成舟,傻丫头现在又摆出这样的表,就是不想让他安心离去。
莫令艰难的移动着迟钝的视线看向身边的柳冥冥,却连抬手敲她的力气的都没有了。“……以,以后,便……少哭吧……”莫令不劝柳冥冥断了眼泪,那实在强人所难……世间伤心事太多,若不能哭一场,怎么能收拾心继续接下来的路。她,生来便有软弱和哭的权力,因为――“你毕竟是个丫头……”话语饱含了爱怜,令柳冥冥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最终那只手无力垂落,他亦闭目而逝。
满园的翠薇纷纷而落,一地斑斓。
日出之后,园中翠艳,芳华璀璨,晨光洒下更添了一层金辉,多了几分娇媚与艳丽。柳冥冥一袭蓝衫,徐徐而行,晨光也将她周身刻下了温暖的层层光晕。夏风吹过,枝头的花瓣簌簌而落,她的脚踩到地面的落花上,沙沙作响。地上全枯、半枯、刚落的花瓣铺叠一起,绚丽斑斓中透出了萧索、颓败。
柳冥冥将莫令的头颅小心翼翼的放到琴匣之中。这琴匣共有三层,最直观的一层是放置古琴的空间,另一个是放置兵刃的夹层,剩下的隐秘空间则是可以摆放人头的地方,这是最特殊的一个空间,里面内嵌着数十颗玄冰寒石,可保尸身放置其中而不腐烂,但莫令对她说过,尸体保鲜是旁门的用法了,它们真正的功效是为了保存一把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琴,有机会的话,能让那琴回到原有的地方是最好的。
柳冥冥失魂落魄的离开,夏日的大雨渐渐成了细雨,淋在身上不叫人生疼,却仍能叫你浑身湿透。她麻木的行至一座小亭中避雨,却现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躲雨,不是别人,正是慕容!他愣愣看着柳冥冥,想来也没料到还能再见面吧。是该感谢老天给了这么一个惊喜,还是开了一个玩笑呢?无论是哪种,柳冥冥都不可能笑得出来。两人视线相触时慕容一呆,随即低下头,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她,柳冥冥接过后擦拭自己脸上的雨水,看着被水雾所笼罩的景色。
两人站在亭中一左一右,都静默的看着亭外的微风细雨,虽不搭话,却也不觉尴尬气氛,可见慕容释然了,没有再生她不肯弹琴的气。想到此处,柳冥冥心中的阴霾也散了几许。她的眼睛依旧无垢明澈,却再也不见过去纯真。在这样的一双眼面前,世间一切都失了颜色,怎能不叫慕容又一次失了魂魄。
随着雨越来越小,阴沉的天空也渐渐明亮起来,柳冥冥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慕容的视线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