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表演前,驯兽师会给它们套上铁链,因此阿福没有太过抗拒,凌昭琅也松了一口气。
阿福长大了许多,毛发黑亮柔顺,但是伤痕累累。
凌昭琅精神紧绷,忽然见到不远处成列的灯火是附近的夜巡队。
他连忙拽着阿福往暗处躲,但阿福并不听话,一人一兽朝着两个方向拔河,眼见灯火越来越近,凌昭琅只好使点阴招他抬腿去扫,把毫无防备的阿福绊了个踉跄。
凌昭琅凭借着微弱的优势,与夜巡队惊险地擦肩而过。
他紧紧抱着阿福的脑袋,低声说:“忍一下,很快就能回家了。”
眼见就要出了兽城,凌昭琅还没来得及狂喜,又有夜巡队走近了,阿福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吼叫,猛地挣脱了锁链,向夜巡队冲去。
兽城响起了警示的号角,一人一兽被团团围住。若是一块石头,他也能带着跑,但阿福是活物,是猛兽,并不受他控制。
阿福咬伤了三个守卫,不停地发出愤怒的低吼,最后被一把蒙汗药麻翻了。
凌昭琅被兽城守卫送回了司直署发落,纪令千坐在院中,黑沉着脸。
进去就被按跪在地,凌昭琅半个字也没说出口,就听他说:“打。”
一鞭就抽破了他的衣裳,很快就见了血。十多鞭过后他咬着牙不出声,但开始忍不住闪躲。又过了十多鞭他连挣扎都弱了,整个后背鲜血淋漓,但纪令千仍然不叫停。
没有数目,就是照死里打。贺云平焦急地左看右看,喊道:“凌昭琅,赶紧认错!”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起初还死犟着不肯张嘴,但想到阿福若是再上一次斗兽台,那就必死无疑。再打下去,他恐怕真的下不了床,还有谁能救它呢。
他终于服软,叫了两声义父,忍着痛开口认错。
背后的鞭子终于停了,他扑倒在地,好半天动弹不得。
纪令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有下次,我一定打死你。”
他被抬回家时天边已经破晓,后背皮开肉绽,血肉粘黏着衣料,处理伤口又花费了大半个时辰。
回来后他就有些发热,大夫替他熬好了药放在手边,可他昏昏沉沉,就这么半睡半醒,回过神来药已经冷透了。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有想把王伯也接过来,但纪令千若是知道一定不会同意。多一个旧人,就多一分危险。
这会儿真是叫天天不应了,想喝口水都挪动不得。
半睡半醒间,他总觉得身边有个人影,一口热茶凑到了嘴边,他没法多想,张嘴就去接,喝得很急,像是快渴死了。
“活该。”
凌昭琅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坐在床边的人,喃喃道:“完了,脑子烧坏了,有幻觉。”
祝卿予对着他的脑袋拍了一下,说:“醒了吗?”
凌昭琅迷迷瞪瞪地看向他,艰难地去扒拉他的手。
祝卿予叹了口气,说:“跑到兽城偷豹子,这种荒唐事也就你干得出来。”
“你怎么来了?”凌昭琅想蹭他的手,但稍微一动就痛得不轻,手没拽过来,人是痛得呲牙咧嘴的。
祝卿予坐近了些,摸了摸他脸,说:“这次没成功,下次还去吗?”
凌昭琅抿了抿唇看他,说:“你好像是在套话。”
祝卿予哼笑一声,说:“你的话还用得着套。”
“我……我知道我管不了太多,可我想,至少让阿福回家,它是我带过来的,我不想看它成为赌注和玩物。”
“从它进入兽城的那一刻开始,它的命运就注定了。”祝卿予把热好的药递给他,说,“先吃药。”
凌昭琅接过来一饮而尽,说:“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你也差一点就把命搭进去了,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觉得新奇,就没追究。你也挨了打,就老实一点吧。”
凌昭琅看了看他,垂下眼睛,说:“陛下就不觉得,斗兽太血腥了吗?”
“血腥的事多了,何止这一件。”
凌昭琅看他起身要走,说:“你怎么会来看我,你都不让我去你家。”
祝卿予回过头看他,说:“我来是想提醒你,陛下看重兽城,你不要往上撞,也不要往他面前撞,真的会死。”
养了十来天伤,凌昭琅又开始蠢蠢欲动。
还不等他采取行动,宫里先传话了。凌昭琅以为是秋后算账,却没想到是召他到兽城去。
凌昭琅第一次面见宣平皇帝,他看上去五十多岁,颈上挂着佛珠,唇上的胡髭泛白。
宣平帝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大将军脾气暴躁,但愿意让你摸它?”
大将军是圣上给阿福赐的名字,凌昭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答道:“它还是幼崽的时候和臣有过短暂的相处,因此戒心弱些。”
“朕听说了,是你从猎人手下救的它。它很不错,朕很满意,按理说该赏你,但你似乎对这里不满意啊。”
凌昭琅瞥到纪令千严厉的眼色,只好闷着头答道:“臣……只是想看它是否受伤,无意惊扰陛下。”
“朕叫你来,并非问罪。只是好奇,这些畜生到底是野性更大,还是灵性更大。既然它认你,就由你去试吧。”
他还没明白怎么个试法,宣平帝便说:“你去陪它玩玩,司直署的人,至少身手不错,不至于上来就被它吃掉吧。”
凌昭琅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才问道:“陛下……是让我去斗兽?”
宣平帝说:“兽斗兽没什么新意,人斗兽呢,太残忍。但你不一样啊,你还能抚摸它。不过它已经饿了五六天,你要小心点。”
纪令千开口道:“陛下,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哪有这种本事。”
“纪卿,你也太护短了,你们的身手朕还不知道吗?我们大将军饿得腿软,吃不了他!去吧,拿一把匕首,要么赢,要么给我们大将军加餐!”
四下一片寂静,御史洪瑞上前进言:“陛下,人兽共斗实在骇人听闻,饿极了的野兽恐怕危害更大,他也为做错的事受了罚,陛下就收回成命吧。”
宣平帝笑说:“谁说朕在罚他,朕要赏!你今天若是赢了猛兽,明日朕就赐你个有品级的官做做,让你在御前当差!”
凌昭琅望向身后铁笼,笼中的阿福焦躁不安地踱步巡视,饥饿困顿让它格外烦躁。
圣上的意思很明确,他只要进了笼子,他和阿福就只能活一个。
匕首已经递到了手里,凌昭琅怔怔地望着,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纪令千。
可他摇了摇头,做了个“杀”的手势。
半个月前他还把自己当做唯一能够拯救阿福的人,如今却要为了自己活命杀掉它吗?
他把匕首插到腰间,一步一步走进铁笼。
窄小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惊扰了笼子另一头正在烦躁的阿福。
它发出威胁的吼声,露出自己的獠牙,却只是这么一下,它又转向另一边踱步。
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饥饿的野兽扑向唯一能算作食物的人。
凌昭琅倚靠着铁笼,静静地看着阿福不停地原地打转。他也在等,等待阿福向自己扑来的那一刻。
一人一兽各自占据一头,谁也没有动静。最大的看客感到不满,催促他尽快行动。
凌昭琅向往常一样接近阿福,逐渐感受到它急促的鼻息。他像和猫打招呼一般,把手送到它的鼻子下方,让它来嗅闻自己的味道。
阿福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四周发出惊叹声,饥饿的野兽竟然率先展示的不是牙齿,而是头顶,谁也不敢相信。
天色渐暗,冬季微弱的日光渐渐消失,看客们失去了耐心。圣上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回宫前丢下一句:“决出胜负之前,不准开笼,也不准喂食人也一样,饿极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凌昭琅暗叹一声,进了笼子,他也和野兽没有区别了。
天空中的层云遮蔽了微弱的月光,又开始下起了小雪,夜风凄神寒骨,笼内的人开始发抖。
阿福依偎着他,一人一兽相互取暖,度过了笼中的第一个夜晚。
每当太阳升起,看客们就会来到笼子四周,希望这里发生一些血腥的缠斗。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凌昭琅已觉得手脚发软,饥饿比他想象中更加威力无穷。
野兽忍耐饥饿的能力比人要强的多,然而在他被扔进笼中之前,阿福已经饿了很久,它一天比一天焦躁,鼻息越来越沉重,奋力撞向铁笼。
凌昭琅抽出匕首,割开自己的裤管,手起刀落,他的小腿瞬时血流如注。
阿福嗅到血腥味,靠近了。凌昭琅满头冷汗,捧起那块血淋淋的肉,喂到阿福嘴边。
吃吧,吃了我,你就能活下去。
第27章 分道扬镳
阿福嗅了嗅他的手,粗糙的舌头舔舐他手指间的血迹,却碰也不碰那块肉。
凌昭琅不停地将肉递到它的嘴边,可它连舔都不舔。
他再也举不动了,随手将这块血肉扔到一旁,撕下一截衣摆,紧紧勒住大腿根,减缓伤口流血。
他的双手已经疲软无力,过度失血让他更加寒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腥味,阿福格外焦躁,更为用力地撞向铁笼。凌昭琅倚靠着的身体也随之不住摇晃,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知道,这会儿要是睡过去,恐怕真的再也醒不来。死到临头他还在琢磨,为什么阿福不肯吃这块肉,难道人肉真的有毒?
饥荒的年月,人都会吃人,到了这个地步,阿福却连舔这块肉都不愿意。
四肢越发僵硬,呼气都变得微弱。阿福的鼻息再次出现在他的耳边,凌昭琅摸索着握紧了匕首。
如果阿福开始撕咬他,他就用这把匕首自我了断。
不是牙齿,是舌头。阿福在舔他的脸,舔他额上的冷汗,还有脸颊上的眼泪。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他抱住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唯一可以触及的热气。
清晨散了早朝,祝卿予往宫门去,与七殿下魏成钰迎面撞上。七殿下身后跟了一大批人,仆从们抱着箭囊和骑射用具。
魏成钰刚满十二岁,是宣平帝最爱的儿子。他小小年纪一身龙虎之风,剑眉星目,挺拔气魄。今日他身穿骑装,要和徐将军一起出去跑马。
他快走几步上前见弟子礼,说:“先生要回家吗?”
祝卿予还以臣下礼,说:“臣要往兽城去。”
魏成钰奇怪道:“今天虽说放了晴,但也冷得厉害,先生往那里去做什么?”
祝卿予说:“陛下前些日子设了个斗兽台,要我们去看呢,殿下不知道吗?”
魏成钰对此有所耳闻,但课业繁忙,无暇他顾。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了兴趣,说:“正好顺道,我们同去吧。”
祝卿予与他同乘,说:“这次的斗兽和以往不同,笼子里面的是一只豹子和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