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轻轻蹭着他的掌心,说:“这算是关心我吗?”
祝卿予要将手抽回去,凌昭琅紧紧握住,说:“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进入司直署这么久,都没有正经办过案子。虽说拿的是银腰牌,也只限于在司直署办事,一旦出去,就一点用也没有。就算是奴才,也有高低贵贱,我不想再做最低贱的那个。”
“办方闻礼案的下场你都看到了,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凌昭琅紧紧抓着他的手,双目如火般炙热,说:“我死了,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吗?”
祝卿予嗤笑道:“你总该比我活得久一点。”
凌昭琅亲吻他的手指,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总有一天,上天要收走它。”
祝卿予的指尖轻点他的嘴唇,看他抬起下巴追寻手指,笑说:“我的命也是捡回来的,不比你的金贵。”
凌昭琅开始啃咬他的指尖,含糊地说:“我们是一样的……你不能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祝卿予再次触摸到他尖利的小虎牙。
凌昭琅说:“很多次……每一次。”
“胡说八道。”祝卿予抽出手,捏住他的脸,轻轻按捏他的脸颊肉。
凌昭琅的呼吸声渐重,鼻尖蹭着他的手指,贴在他身上乱蹭。
他忽觉对方的手指来势汹汹,忙讨好似的亲吻他的指尖,说:“我是病人……”
“病了还有这么好的精神。”
凌昭琅在他颈窝乱蹭,感受他时紧时松的手指,急切地去抓他的手,“求你……求你……”
祝卿予任他乱亲,纵容了一回。
凌昭琅终于闹累了,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沉沉睡去了。
他的皮肉伤好得快,气血两亏倒是将养了好一段时间。
眼见就要过年,宣平帝的圣旨先来了。皇帝遵守承诺,赐了他正六品百户。
多少人拼死拼活数年都升不上来,他却因为一只豹子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些日子他经常出入宫廷,跟随皇帝在皇家苑囿随侍游猎。雪后猎物稀少,但动物更容易留下脚印。凌昭琅主要负责驱赶猎物,帮助皇帝围猎,让年过半百的皇帝满载而归。
今天没有外出狩猎,而是挪步到了宫里的演武场。宣平帝特意来看七殿下练箭,凌昭琅也不必跑来跑去,只用梭在一边看着就行。
魏成钰应该更像他母亲,模样稚气,却一身气派。凌昭琅知道是他把自己放出的笼子,但那时他已经神志模糊,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如今一见,他不由得心想,祝卿予能给七殿下做讲官,恐怕真是前途无量。
演武场中有一片专门用来训练箭法的射圃,除了固定的箭靶,还有可移动的草人。训练使用的箭矢为了避免误伤,箭头无镞。
往日陪伴七殿下练箭的徐将军不在,他显得意兴阑珊。
宣平帝不温不火地责问了两句,魏成钰也不怕,背着箭囊上前道:“父皇,一个人练箭实在是没意思,只有些草人躲来躲去的。”
宣平帝说:“那你要怎么样,朕总不能找些活人给你当靶子吧?”
魏成钰眼神一转,笑说:“那当然不能了,儿臣只是想要个玩伴罢了听说司直署的考试十分严苛,想来他的箭法应该也不错,父皇借他陪我练箭吧。”
宣平帝掀起松弛的眼皮看了凌昭琅一眼,说:“去吧,赢了殿下,朕赏你。”
魏成钰拱手谢过,身旁的太监立刻递上弓箭和箭囊。
凌昭琅当然知道不能赢,只是这些移动的靶子在他眼里比不动的还要好射中。想要体面的输,还真是不容易。
起初他连中五箭,侧目一瞥,魏成钰刚失了一箭。他抽箭的动作便迟缓了些,将将擦着草人而去。
魏成钰却立刻叫停,脸上没了笑意,说:“你敢在陛下面前耍花招。”
凌昭琅低头道:“臣不敢,刚刚瞧见雪地里似乎有东西,恍了神,反应慢了些。”
“真没意思。”魏成钰放下弓箭,说,“你放开手,我瞧瞧你的本事。”
凌昭琅应了,脊背挺拔,双眼紧盯前方,身形一晃不晃,只有手臂微微移动。
抽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射出,弓弦犹自轰鸣。草人移动的速度渐快,凌昭琅三箭齐发,无镞的箭矢竟然齐齐穿透草人,才轰然落地。
宣平帝看着他,说:“这是军中的箭法,你和谁学的?”
凌昭琅没戴护具,拇指锐痛,心头却气血翻滚,答道:“臣是杂耍班子出身,有一个老师傅曾经打过仗,他的腿受了伤,不能再待在军中,便每日教我们练箭。”
宣平帝看了他片刻,说:“怪不得纪令千会把你捡回来。”
大太监德喜端了一盅热腾腾的羊羹汤过来,说:“外头坐久了冷,陈娘娘惦念着,让人送了羊羹过来,给陛下暖暖身子。”
宣平帝睨了一眼,说:“赏你了。”
德喜忙应了声,又端了下去。
没多会儿太监通报,京营参将王通求见。
宣平帝的神情有些微妙,看了魏成钰一眼,说:“看看你这个表兄,又要给你闯什么祸。”
魏成钰原本兴高采烈的神色一收,垂首侍立一旁。
王通是郑妃胞妹之子,与魏成钰是表亲,年长他七岁。此人仗着外祖家的威势,颇为纨绔。
王通拎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死鹿,交给一旁的太监,上前行礼,说:“臣在野外碰见一只鹿,想着陛下最爱鹿肉,忙来进献,还请陛下不要责怪臣冒失。”
宣平帝哈哈一笑,说:“你把朕的话都说了,朕还能说什么?”
王通模样端正,与魏成钰有几分相似,想来宣平帝对他也说不出重话。
“陛下,臣还有事禀报。近些日子雪灾,四周的灾民都涌入京城。城郊每日都在施粥发放棉衣,但饿死冻死的灾民把回城的路都堵死了。臣狩猎回来,满地死尸,实在触目惊心。”
宣平帝脸色一变,叫道:“德喜!京城粮仓还有多少余粮?”
太监德喜忙上前来,答道:“户部呈了账册,据说只够再吃三天。”
宣平帝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冷笑道:“好啊,从内帑拨钱给他们赈灾,朕的宫殿都没钱修,冬日总是寒风阵阵。如今朕受着冻,百姓吃不上饭,倒是有人吃得香睡得稳!”
他的目光落在凌昭琅身上,说:“你刚得了官,众人对你议论不少,你也需要有份差事。这件事朕交给你,好好查朕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就用你们司直署的那一套去查!”
第29章 他不爱他
宝蓝色苍鹰服像浓重的乌云,迅速笼罩了整片朝堂。
因方闻礼案受到的责难已经过去,沉寂已久的皇家暗器再次锋芒毕露。
深夜寂寂,寥寥长街灯火通明,手持火把的卫所官兵将涉及赈灾粮一案的官员府邸团团围住。
无论是几品大员,剥掉官服,进了司直署的牢狱,都是囚犯。
火光印照着他的脸颊,总在祝卿予面前展露的那抹稚气荡然无存。那双总是乞怜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狩猎的野兽。
从前他学的是如何一击致命,如今要做的是榨骨吮血。
涉事官员家中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一排排骡马似的押解出府。庭院中摆着十几口木箱,不管是为官所得,还是祖宗遗产,全都抄没充公。
数日之间抄家的抄家,斩首的斩首,菜市口血迹未干,可这场杀戮仍未停止。
起初造访的那几家官员还会呵斥怒骂,现如今只要这身官服出现,全府上下便如雪地里拔光毛的鸡仔般瑟瑟发抖。
家产殷实的官员首当其冲,他们也乐于献出全部身家求得豁免。
凌昭琅看着名册上的一个个红色对钩,心想,饱受雪灾之苦的百姓应该能够活过这个冬天。但是不够,还要替陛下修缮他漏风的殿宇。
赈灾粮的钱款由户部经手,此次受难最多的便是户部官员。没被司直署遣人问话的官员更是胆战心惊,头顶终日悬着一把利剑。
户部主事詹弘平日多的是酒友,可近一个月的抓捕审讯,使得人人自危,他的家中也冷清了多日。
最近司直署突然没了动静,詹弘慢慢放下了心,他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冷清寂寞,将藏了多日的家中舞姬都叫了出来,开了几坛好酒,在屋内宴饮作乐。
近些日子风声鹤唳,身旁无人共饮,詹弘便把小厮叫来同饮。
詹弘有些酒醉,但好多天没有这样畅快,直到夜深他也不肯离去。妻子派人来劝告多次,他充耳不闻。
乐声猝然停止,舞姬惊鸟般散去。詹弘强自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出现在门前。
詹弘拿起酒杯猛然掷去,骂道:“你没完了!老子喝个酒你也要管!”
妻子脸色苍白,嘴唇颤动,头颅微微向后示意。
詹弘醉得狠了,还未明白,便见一抹宝蓝色的衣角从妻子身后走出。
一时之间,酒全化作冷汗,詹弘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榻上摔滚下来,又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想说句话,嘴唇却颤抖不能出声。
凌昭琅缓缓走来,姿态轻松自然,打量四周,笑着说:“詹主事,好雅兴。”
詹弘哆哆嗦嗦地站稳了,说:“只是……这只是……”
这些天来,抓的是什么样的人,杀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太清楚了,否则也不会将舞姬乐师都藏起来。
詹弘满头大汗,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早就被盯上,还是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才要遭此祸殃。
自述无罪没用,进了司直署的大牢,经受一遍酷刑,没有人能不在供状上画押。
凌昭琅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一片青白,他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在疯狂地思考脱身之法。
他很狼狈,和当初在崔府宴席上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能无礼地挡住祝卿予的去路,纠集一群人高高在上地寻衅。可是现在,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尿裤子了。
但是还太早,进了刑房再尿不迟。
一个多月来,那些鄙夷、痛恨和愤怒的目光统统化作了恐惧。刑房里血肉模糊,酷刑可以剥去任何一个人的体面和尊严。
起初他还无法直视,可见多了残破的、血腥的躯体,他发觉那不过是一滩血肉,会尖叫哀鸣求饶的肉罢了。
结束了这场闹剧,皇帝赏赐了他许多珍宝玩物,他的身份地位不同以往,行踪就要更加隐秘。
他总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洗刷不去的血腥味,他洗了很多次澡,多次熏香衣物,才小心翼翼地溜进祝卿予房中。
多次造访,都不见他的踪影。凌昭琅想起当初他放的狠话:如果自己再来,他就走。
这些人平日再如何针锋相对,面对司直署惨无人道的讯问,他们便会物伤其类。
祝卿予也是这样。
经过多次的暗中打听,他才知道,祝卿予作为巡视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京城,此时正在梁州平息民乱。
几乎要怨恨起来的心绪再次平复,凌昭琅的心在等待中又忐忑起来。
他越往上爬,两人之间的沟壑就会愈深。他们最终会成为永远不能站在一起的两类人。
皇帝赐官,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原本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精妙的结局,最好就是死在野兽口中,死状一定极其惨烈,只要祝卿予看他一眼,就会终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