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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错玉 其颜灼灼 3415 2026-07-22 17:42

  他自小骄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谁的冷眼,永远只有他俯视别人的份。

  从流放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手上、脚上、肩上全是桎梏,任人打骂侮辱,毫无还手之力。

  来到长安,无非是换个地方当囚徒。他没有地方跑马,再也看不见故乡的原野和高山,失去名姓、身份和高贵的地位,成了彻头彻尾的奴仆。

  看到阿福出现在斗兽台上时,阿福是他,他也是阿福。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有一道振聋发聩的声响。

  可他低估了野兽的灵性,就像他高估了人性一样。

  凌昭琅本来要的不多,只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在他的心中留下刀劈斧凿般的印迹,数年之后他回想起来,全是自己最本真的样子。

  愚蠢笨拙也好,纯真质朴也罢,那才是他想留下的东西。

  可时至今日,他越走越远,不能再回头了。

  他日等夜等,一有空就在城外徘徊。

  梁州距离长安不远,这样的惨烈消息一向比风还快。

  他要做第一个见到祝卿予的人,要在他面前流泪、乞怜,让他知道自己的无奈和痛苦,争取他心中的一丝怜悯。

  三天后,终于看到熟悉的车马。

  他的身形极快,趁他们缓慢行进之时钻进了马车。

  驾车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会功夫,极快地拽住他还未完全钻进去的衣角,喝止道:“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

  车内传来一声叹息:“没事,让他进来。”

  凌昭琅哗啦抽回自己的衣裳,抬头一见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一切。

  他跪在祝卿予的腿边,伏在他的膝盖上,紧紧攥住他的双手,用脸颊贴住他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往常这种时候,祝卿予多半会询问,或者宽慰。可他此时一言不发,连叹息声也消失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祝卿予突然说。

  凌昭琅脑子没转过来,有些呆愣地仰头望着他。

  祝卿予拿起一只鹿皮鞭囊,从中抽出一根漂亮的马鞭。忍冬木制作的鞭柄,上面雕刻着银色的狼纹,鞭柄上挂着彩色缨穗,还有些叮铃作响的铃铛。

  凌昭琅痴痴地望着,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

  柔软的鞭子却嗖啪一声抽在他的手心,马鞭威力远胜折扇,他的右手掌心迅速肿起一道突出的红痕。

  凌昭琅吃痛,手指猛地一蜷,却看见他冷淡如冰的眼神。

  铃铛还在叮铃作响,他赶紧把手递出去,慌乱道:“我也没办法……拿不出钱,谁来办都是这个样子。”

  铃铛再次胡乱作响,两道肿痕重叠在一起,几乎渗出血珠。

  凌昭琅咬紧了牙,强忍着没动。

  坚硬的鞭柄猛地抵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祝卿予微微前倾,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样大肆虐杀,你以为你会比宁素死得好看吗?”

  “我知道……办是死,不办也是死,自从我接受这个新的身份,一切就注定了。”

  祝卿予冷峻的神色渐渐融化,所有的埋怨、责问,全都化作一声叹息。

  凌昭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他不会把祝卿予的那句责问误当做是什么关切和爱。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卿予对他的所有纵容和关心,都只是他抛不下曾经的先生身份而产生的责任感,以及那么一丝歉疚。

  可这样的感情能够维持多久,凌昭琅对此毫无信心。

  这些天子门生总是自诩清流,一向清高自持,祝卿予也难逃窠臼。

  他到底在戴家案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凌昭琅不能确定,但不论他是自愿还是被迫,这在他心中都是难以消磨的污点。

  在这样的身份认知下,祝卿予不会爱他。但离开这样的认知,他连最后的纵容和略带愧疚的关切都会失去。

  凌昭琅用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膝盖,仿佛犬类翻开肚皮认错讨饶。

  他要让祝卿予永远记得,自己的堕落有他的一份,自己手上的鲜血也有他的一份。无论这条路会把他引向怎样的结局,他都要让祝卿予一旦想起这些,便会辗转反侧、长夜难眠。

  可是……可是……

  凌昭琅的眼泪落在他的膝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疤痕,轻轻地说:“我是爱你的。”

  第30章 眼泪也是计谋

  听了这番掺杂着眼泪的真情剖白,祝卿予却没有任何反应。

  凌昭琅抬眼瞄他,一颗心又七上八下了。

  他尽可能地伏低示弱,期待祝卿予能够忽视那番剖白中的巧言令色。

  祝卿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坚硬的鞭柄挑起他的下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泛着凌厉的光芒。

  “为了活命,迫不得已,是吗?”祝卿予问。

  凌昭琅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一时不明白他想听什么。

  祝卿予似乎也不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到了这个地步,的确有很多不得已。那我替你想想办法,能假死一次,就能假死第二次。要试试吗?”

  凌昭琅眉头一颤,说:“你只在乎这件事吗?”

  “我想帮你解决问题。”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祝卿予的反应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凌昭琅定定地望着他,企图从他的目光中得到回答。

  可是那双琥珀般的眼睛中什么也没有,全是满满的询问,甚至是质疑。

  凌昭琅情不自禁做了吞咽的动作,他在这样的目光中似乎无所遁形。他的私心,他那点诡计,全都暴露在炙热的阳光下,泛着心虚的水汽。

  他不要再假死一次,不要再次失去身份和名姓。

  自他出生,他就知道什么叫权力、什么叫地位。他高坐贵族的宝座,过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在他心里,无论生死,必须高高在上,必须轰轰烈烈。

  如今的一切的确非他所愿,可他喜欢这种感觉,那些恐惧的目光远比鄙夷漠视好得多。他再次触摸到实实在在的权力,即使它是罪恶的、血腥的,也不能再轻易放手。

  凌昭琅垂眸掩住满腹心思,再抬眼,那双黑亮的眼睛中仍然满含痛楚和无奈。

  他的双手攀上祝卿予的膝盖,缓慢地摸过去,“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为我解决问题。”

  祝卿予将马鞭放到身侧,垂眼看他作恶的手,“那你想要什么?”

  凌昭琅伏在他身前,抬头看他,说:“我想要你把我当做男人看待。”

  他的鼻尖拱在小腹处,热腾腾的吐息透过衣料,触感鲜明。

  马车停下了,车外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郎君,到了。”

  祝卿予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头顶,说:“你先回去。”

  外面的人一句也不多问,应了声,便离开了。

  凌昭琅抬起头看他,说:“他是谁?”

  祝卿予说:“文英,我的贴身随从。”

  “我不认得他。”

  “我捡到他的时候,你还远在西北当少爷呢。”

  凌昭琅挤进他腿间,动作也停了,说:“捡?”

  “七年前闹饥荒,他全家都饿死了。我看他会点功夫,就把他带在身边。我被贬后,他在武行混饭吃,最近刚回到我身边,他很可靠。”

  凌昭琅哦了声,闷闷地说:“我也可以给你当随从。”

  祝卿予摸着他的头发,说:“你不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目前看来,不会再有人敢支使你做什么了。”

  他这话说说得意味深长,凌昭琅心中又泛起不安,摸索着去抓他的手,说:“你可以支使我。”

  “我可不能支使你。”祝卿予笑了声,说,“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要看你的脸色了。”

  凌昭琅仰起头呆呆地望着他,说:“你还是怪我。”

  祝卿予扫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手痒。”

  “啊?”

  “又解我的腰带干什么?”

  凌昭琅撇撇嘴,在他的眼神威压下,迫不得已帮他把腰带系好,依依不舍地拍了拍他的衣摆。

  祝卿予一言不发,绕过他下了车。

  凌昭琅跪在原地,看着被他遗落的马鞭,又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捡起马鞭追了上去。

  这里明显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院子,凌昭琅跳下马车愣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眼见祝卿予的身影即将消失,他才慌忙追上去。

  “你换了宅子?”

  祝卿予转进一间厢房,说:“那个宅子离东市太近,人多眼杂,我只是想清静一些。”

  凌昭琅尾巴似的跟进来,到处打量一圈。心说他的房间布局都差不多,进来先是一张茶桌,正对着后窗,右手边是书桌和书架,左手边才是睡觉的地方。

  他的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祝卿予没有瞒着他,可能也不算特别生气。

  愣神的这么一会儿功夫,祝卿予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凌昭琅舍不得放下这根马鞭,生怕他要反悔收回去。但是这会儿想献殷勤,又空不出手替他磨墨。

  他凑到了书桌前,鞭梢与鞭柄重叠,用嘴叼着,忙不迭腾出双手上去帮忙。

  祝卿予要写梁州平乱的折子,躬请圣安的开头都还没写完,手悬在半空,一动也不动。

  凌昭琅研好磨,一抬眼才发现祝卿予在看他。

  这束目光中有些困惑,也有些新奇,但绝不是反感。凌昭琅怔怔地回望着,只觉得祝卿予的眼神没有刚刚那么冰冷。

  凌昭琅很快就反应过来,迅速绕到他身侧,眼神殷切地跪在他腿边,双手又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祝卿予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说任何驱逐的话。

  凌昭琅起初还在沾沾自喜,没多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他这封折子写的时间也太长了,明亮的天光渐渐黯淡,他仍然没有任何写完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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