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予阖上了眼睛,对此毫不在意。
凌昭琅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说:“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说那些话,我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吗?”
祝卿予的嘴角勾起些许嘲讽的笑意,说:“很难接受吗?”
凌昭琅只觉脸颊一片热辣,好像挨了一个耳光。他一把扼住病人的脖颈,说:“你讨厌我,还和我上床,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他并没有真的掐下去,祝卿予微微仰起脸,说:“不是你求来的吗?好像你自己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现在还要我哄着你吗……”
凌昭琅猛地一用力,把祝卿予的话掐断在手中。病人费力地闭了闭眼,不能继续说下去。
是啊,都是他求来的,现在这么一番嘲弄,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凌昭琅撒开手,像以前那样轻轻握住他的手,说:“我接受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活着,报复死人太没意思了。”
祝卿予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说:“随你的便。”
凌昭琅的手钻进被子,顺着他的腰往下摸,说:“病得动都动不了,还要一直说些很讨厌的话。”
祝卿予的眉头颤了颤,说:“别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我喜欢龌龊的手段。”凌昭琅变本加厉,说,“我任意妄为,骄傲自负,一无所有了还是该死的少爷脾气,我没有底线没有良心,当然也不在乎你的判词。”
他听着病人急促的喘息,放软了语气,说:“身体还受得住吗?不会真死在我手里吧?”
他卧病太久,竟然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凌昭琅凑在他脸庞,轻轻地亲吻他的脸颊,像只黏人的小狗。
祝卿予别开脸,他的吻又追上来。
凌昭琅说:“明天你要来送我,我不管你怎么出门,我要看见你。”
“否则的话,你捡回来的那个随从就会淹死。”凌昭琅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露出无害的笑容,说,“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就必须得到。我听你的话已经改了很多,但你不在乎,我只好按自己的想法做了。”
祝卿予费力地按住他的手,说:“我的话说得太早,我应该死后留封信给你,你才不会这么胡搅蛮缠。”
他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断断续续地说:“掐断我的脖子……刀也行,你这样……算什么?”
凌昭琅贴上他凉丝丝的脸颊,说:“爱你啊,我爱你。”
病人急促的喘息猛然一滞,凌昭琅凑过去亲吻他苍白的嘴唇,说:“恶心吗?想看我恼羞成怒,想看着我大发脾气。逼你改口,求你说好话,你是想看这些吗?”
凌昭琅啃咬他的嘴唇,说:“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是一样的。你和我一样自以为是,人人都爱你的时候,你不是很痛快吗?你很享受啊,你觉得自己是凤凰,却没有梧桐再接纳你了。”
祝卿予紧紧闭住双眼,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
凌昭琅细细碎碎地亲吻他,说:“我说我爱你,你揣测我,嫌恶我。我是落水的犬兽,你也不过是掉毛的凤凰。在戴府时,我没有嫌你落魄,你却厌恶我自负。你比我自负多了,比我可恨多了!”
祝卿予侧过脸,埋在枕上快速地吐息,好半天才说:“我会去送你,这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这天清晨不见一丝阳光,阴风阵阵,落下了细密的冷雨。
祝卿予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文英推着他出门,目送即将远行的车马。
凌昭琅骑跨在马上,嘴唇紧抿,与他遥遥相望。
他本以为自己会痛快些,可心头却压上了巨石。
他不知道祝卿予还能活多久,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他们到最后就只剩下互相攻讦的怨毒。
他调转马头,缓缓向前踱步,迟迟不肯挥鞭。
衡琅
握住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马蹄在原地踢踏着。
衡琅
他猛地转回头,看见那人微微张合的嘴唇。
祝卿予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温和的、善意的,那双眼睛闪烁着,像梦里一样。
凌昭琅一步三回头,终于挥动马鞭,疾驰而去了。
第45章 我本凤凰鸟
到达长安后,凌昭琅换了官服匆匆进了宫。
宣平帝高坐殿上,面色不虞,说道:“你这一趟跑得够久。”
凌昭琅跪下叩拜,答道:“本该一月前就回京,但这个东西要七晾七晒,黔州又总是阴雨绵绵,故而回迟了。”
“哦?”宣平帝身体前倾,好奇道,“你还真带了回来,是什么样的东西?”
凌昭琅双手呈上一只巴掌大的香盒,太监德喜接过,迈着细碎的步子呈到了御前。
宣平帝打开雕花盒盖,望见淡粉色的香粉,轻轻一嗅,顿觉头脑为之一轻。
凌昭琅觑着他的神色,说道:“这是地密香,用黔州特有的一种树的果实研制而成。果实易取,但制作不易。”
枣红色的香盒卧在皇帝掌心,宣平帝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移到凌昭琅身上,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了,起来吧,办事还算用心。”
凌昭琅谢恩起身,说:“黔州的百姓极少用香,自然也不太会制香,臣日夜都盯着,才赶制出来这么一些。这香有安神静气之效,只在就寝前燃上,自然身轻梦甜。”
香盒转交到德喜手中,德喜哎呦道:“这气味真是与众不同,遥遥闻上一下,连脑子都轻便了。”
凌昭琅含笑看过去,接话道:“我也是头一次闻到这种香,若不是陛下,我们哪有这样的福分。”
“行了!”宣平帝对这些恭维十分受用,清了清嗓子说道,“就这么一点,燃上几天也就没了,还要你多跑几趟了。交给别人啊,朕不放心!来,你去点上一些,让朕瞧瞧。”
凌昭琅应了是,上前接过香盒,分出一些,去点燃火信。
宣平帝说:“黔州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朕放过去的官员,反而一个接一个的病重。瞧瞧,祝卿予才去了几个月,病重的折子都递了上来,这让朕去哪再找一个州官?”
德喜说道:“陛下慧眼识英才,这两任州官才都这样尽心尽力。”
火苗一颤,燎到了指尖,凌昭琅手指猛一蜷缩,愣了愣才把香点燃了。
宣平帝整个人向后仰去,深深嗅了一口,叹道:“果然奇特。”
殿外的太监小跑进殿,通报道:“陛下,羽林左卫指挥使求见。”
奇香夺走了宣平帝的所有注意力,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急什么,让他等等再来。”
德喜俯首道:“八月底是陛下寿宴,也许他是为这事来的。”
宣平帝醒过神来,一摆手:“让他进来。”
凌昭琅识趣告退,转回身与进殿的左指挥使荣荀打了个照面。
此人身高体壮,面有短须,毛发黑密,简直是个人形黑熊。
这样的体貌很难轻易忘却,凌昭琅只看了一眼,忽然浑身一凛,忙避开目光。
回避的目光却比直视更让人注意,荣荀如有所感,侧目看来。
凌昭琅加快脚步,匆忙踏出了宫殿。
离开长安时刚过完年,如今再回来已是初夏。
时至正午日光毒辣,凌昭琅神志恍惚,后背不断冒着热汗。
凌昭琅头重脚轻地回家洗澡更衣,头发湿漉漉的,擦发的帕子盖在脑袋上,整个人呆坐着一动不动。
王伯自己独居实在乏味,悄悄来他府上见竟然如此空荡萧索,便为自己谋划了一番,把自己再次“卖”进了凌昭琅家中。
终于见他回来,王伯喜气洋洋的,等他吃饭迟迟不见人,进屋来寻。见他刚换好的衣裳也弄湿了,忙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凌昭琅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抬起头,说:“他真的要死了。”
“谁?”
“我以为他的病情是骗我的,他平日是身体不好,可我觉得不该坏到那个地步。”
他细细碎碎地念叨了好半天,王伯听明白了,说:“这都是累的,他本来就多病,也许闲下来,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起来了。”
凌昭琅摇头,说:“他特别要强,如果不是真的无法支撑,他不会上折子让朝廷早做打算。”
“棺材、后事,我以为是虚张声势……我光顾着出气,根本没在意他的死活。”
王伯拍拍他的肩膀,任他反反复复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凌昭琅吃不下,更睡不着,还要留出精神应付晚上的接风宴。
贺云平约了他在醉卧楼吃饭,要为他接风洗尘。凌昭琅知道,这是义父的意思。
天色渐暗,凌昭琅胡乱用凉水洗了脸,力图看起来精神些。
抵达醉卧楼时贺云平已经到了,店小二热情地引他上楼,喋喋不休地为他介绍:“这个位子在当年可是难得有空着的时候,但凡来长安的举子,没有不来这里坐坐的。”
夜幕黑沉,窗外灯火通明,透过窗子能瞧见一棵已经过了花期的桃树,还有一堵白墙黑瓦的长墙。
凌昭琅在贺云平对面坐下,奇怪道:“这个位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云平揶揄一笑,说:“这就又要说到那个人了。”
店小二对于“那个人”也心照不宣,嘿嘿一笑,说:“客官知道我们为何叫‘醉卧楼’吗?这可是因为我们那位传奇的探花郎。连这块匾,都是他的亲笔呢!”
一听到与那个人有关,凌昭琅便胸闷难言。
店小二指向窗外,说:“那是个春天,桃花繁盛,十八岁的探花郎就坐在这个位置。他喝多了,可能是眼里只能瞧见满树的花,竟然从窗口翻身而下,轻巧地落在桃树上。”
“大概是桃树无处供他躺卧,他便醉卧在墙上。那么窄的一堵墙,他睡得那么稳,飘落的桃花几乎把他淹没了,引了一大群人来看。”
凌昭琅笑也笑不出来,干巴巴地应和道:“醒来该被吓得摔下去了。”
店小二嘿嘿笑道:“就是说呢!但他醒了过来,望着那么多人,还在墙上端坐了好半天。好像是知道大家是爱看才看他,索性让人看个够!”
凌昭琅说:“那块匾,你们一直用着吗?他不是……”
小二一摆手,说:“盛德庙的事嘛,我们都知道。那时候偏殿坍塌砸死了人,但大家伙生气的事比这个严重多了!”
“什么事比人命还重要?”
“宣平十九年的年初,盛德庙才动工。但是那会儿为了筹备陛下的寿宴,刚建好一座礼佛的藏神庙,寿宴又要大办,哪里来的钱?还不是……”
他说着一顿,赶紧挠了挠头,说:“朝廷的钱总是有限的嘛,用在这里,那里就跟不上。朝廷认定是监理官贪墨,但又不抄家,哪有贪官不抄家的!”
凌昭琅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
“哎呀,当时哪能这么清楚,都是事多了,也就明白了。”
凌昭琅顿感一阵讽刺,有些冤屈,实在是等不及这种不清不楚的“明白”。
贺云平看他越听越起劲,忙叫停,说:“行了,今天是叫你出来好好吃顿饭,你还听上说书了。奔波了半年,也该好好歇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