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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错玉 其颜灼灼 3691 2026-07-22 08:18

  凌昭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平淡地说:“放心吧,不会有事,它对我已经快没用了。”

  阿元用烧火棍扒拉泥巴,戳出几根玉米,说:“真觉得没事,就不会躲到荒郊野岭来了。”

  阿满自顾自沉思着,被阿元用胳膊肘捅了捅,忙接话道:“是啊,大冬天的,多冷啊,冻死了怎么办?”

  凌昭琅啃了一口,说:“所以你们又替我点了火堆?”

  “我们吗?”阿满面露疑惑,片刻后哦了声,垂着脑袋也去扒拉玉米,说,“来,你吃这个。”

  阿满侧过头小声对阿元嘀咕,“他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不会真把……”他指了指脑袋,“搞坏了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阿元嘴唇不动,耳语道。

  “天没亮就走了。”阿满用玉米挡住嘴。

  凌昭琅听见嘀嘀咕咕的动静,抬眼看他们,说:“说什么呢?鬼鬼祟祟。”

  阿满看他脸颊泛红,实在觉得这不是办法,问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吗?之前郎君可能要不好,你就颓丧得厉害,但他现在……”

  “跟他没关系。”凌昭琅打断他。

  阿满赶紧哦哦了几声,说:“那你为什么……”

  凌昭琅垂着头,几缕乱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不为什么。”

  阿元阿满对视一眼,转换策略。

  阿元手里烧黑的棍子重重一戳,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什么话也不肯说,我们不是自己人吗?”

  凌昭琅一噎,咬到嘴里的红薯让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他神色迷茫,像是被偷走了过冬粮的松鼠。

  阿满立刻说:“你别这么说,谁都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

  “不痛快就更该说啊,实在说不出口,也该和我们喝点酒,哪有把自己往这种地方扔的?”

  阿满看向凌昭琅,说:“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怕你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出点什么事。”

  凌昭琅愣怔地听了好一会儿,嘴巴无意识地咀嚼着,好半天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麻烦你们。你们对我的好意,我都知道。”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没起到任何作用啊。

  阿满面露疑惑,对着阿元念念有词,“不应该啊,郎君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凌昭琅听到了,立刻抬头,“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啊?哦,没什么,我就是好奇,好奇……”阿满讪讪地笑着。

  凌昭琅低头看见衣摆上的花瓣,脑中出现了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但他还是问:“昨天除了你们,还有别人来过吗?”

  阿满抿紧了嘴,祝卿予是他请来的,今天一早又一身清风地离开了。看凌昭琅的反应,祝卿予恐怕是不想让他知道昨天的事。

  自己搞出来的事情,牵连别人就不好了。

  阿满心一横,说:“没有啊,你做什么梦了吗?”

  凌昭琅指尖捻着花瓣,仿佛自言自语,“应该是做了个梦。”

  新年将至,一向冷清的院子多了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黑,总算多了些活力。

  凌昭琅披霜带雪地回到家,远远就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黑,老远就跟他挥手。

  他脚上的伤还没养好,走起路来还跛着。他和王伯一起走过来,就能瞧见同样一高一低的步伐,凌昭琅看着只能以手抚额。

  小黑还年轻,好好将养也许还有恢复的可能。因此凌昭琅不准他乱跑,活动范围只在院子里。

  以前小黑就是最爱上蹿下跳的,让他待在家里都快闷死他了,今天估计又是想去集市,才早早就等着。

  凌昭琅走到跟前,不等他开口,说:“哪儿也不能去。”

  小黑发出失望的长长叹息,跟在他身后掸雪,说:“太不公平了,你一整晚都不回家,我却都不能出去。”

  王伯闻声出来,手里还提着红灯笼,一跛一跛地上前来。

  凌昭琅瞪着小黑,说:“我们家不能再有第二个跛子!”

  王伯看了眼自己的腿脚,哎了声。

  看他一脸好像蒙受冤屈的神情,两人同时笑了出声。

  王伯见他们乐开了,也跟着笑,走到凌昭琅身侧,说:“少爷去哪儿了?身上什么气味?”

  小黑发出怪叫,用完全不低的声音对着王伯低语,“爷爷,你不知道,少爷长大了,总要有人陪的。”

  凌昭琅立刻反驳道:“我没去那种地方。”

  “我都没说,你自己招认了。”小黑狡黠地冲他笑。

  凌昭琅瞪了他一会儿,说:“是你自己想去吧,天天闹着要出门。”

  小黑笑嘻嘻地跟着他,说:“那少爷去哪了?爷爷担心了一晚上呢。”

  “没去哪儿,有事。”

  “这两天就过年了,少爷在家吃年夜饭吗?”

  凌昭琅脚步一顿,说:“要先去义父那里,晚点会回来。他最近精神不太好,不会久留我们。”

  王伯的神色高兴了些,说:“那我们等着。”

  凌昭琅的脚步却沉重了,纪令千不知道是真的身体欠佳,还是想躲避储位之争,自从巫蛊之案后,他就鲜少露面。

  去年一起吃年夜饭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纪令千对于他身上这点戴家血脉分外执着,不知道会不会旧事重提。

  这一年来大起大落,凌昭琅真的身心疲惫。皇帝的重视、手中的权力,全都是他的慢性毒药,他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些不得好死。

  以前还有盼头,管他真情假意,自己这份感情总有一个出口。

  他总是把爱呀爱的挂在嘴上,让它听起来像假话,祝卿予也把它当做假话。

  他一直想让彼此确信,他的情意、他的依赖都有目的,都是拐弯抹角的报复。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占据上风,才能理直气壮地维护自己的体面。

  过完年的四月十二,他就满二十岁了,谁能为他取字,谁能为他加冠。

  祝卿予有想过为他取什么字吗?还是早就料到今天,当初不过随口敷衍?

  他一直沉默着,小黑觑见他的脸色沉沉,提议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去买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吧?少爷,我们一起去?”

  王伯附和道:“他皮实得很,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过年嘛,也该出去逛逛。”

  凌昭琅这些日子心情都很低落,难免影响到身旁的人。他也意识到这一点,不愿意自己的事情被过多担忧,便松了口,说:“就这一次。”

  傍晚上了灯,街上比往日还要更热闹。小黑跟着他身边上蹿下跳,兴奋极了,“少爷你知道吗?我这么多年都没逛过集市,还以为会被关一辈子。”

  凌昭琅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还说他:“你是在谴责我吗?”

  “那当然不是!”

  集市人满为患,点了一长街的红灯笼,天边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绽放又凋落。

  小黑扯着他的胳膊,嚷嚷道:“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他握着万花筒,看了会儿惊叹着塞到凌昭琅手里。

  凌昭琅不想扫兴,眯起左眼,右眼看着筒口,缤纷的花纹在眼前旋转绽放,仿佛掉进一个虚幻的世界。

  拿开这个小小的神奇玩具,凌昭琅一抬头,就见祝卿予正微微俯身和身旁的人说话。

  凌昭琅一愣,忙转过身去,将万花筒放回。心想,怎么在这儿也会有幻觉。

  第51章 逃避的人

  凌昭琅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正往头上戴花的小黑,说:“这什么?”

  “喜庆啊,少爷,你要不要……”他的眼神定在凌昭琅身后,迟缓地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是他吧?”

  凌昭琅的脑子嗡嗡作响,拎起小孩戴的绒花垂着头看,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祝卿予的那张脸很容易让人记住,时隔多年,还是会被一眼认出。王伯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挤到凌昭琅身边,说:“要和他说句话吗?”

  “说什么?”凌昭琅放下绒花,说,“没什么好玩的,往前走走吧。”

  王伯识眼色地闭了嘴,一把薅住还在东张西望的小黑,勒令他跟上。

  小黑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小声问王伯:“人挤人的,他们说句话又不会怎么样,少爷怎么沉着脸?”

  王伯冲他摇头,两人紧跟上去。凌昭琅走得很快,几乎淹没在人群里。

  “少爷,等等我们啊。”小黑气喘吁吁地拽住他的袖子,说,“好多都没逛呢,慢点走吧,照顾照顾两个跛子。”

  凌昭琅的脸颊有些发红,他只觉得头昏喘不上气,只想赶紧找个清净的地方。听到呼喊,他脚步一停,任凭小黑把他拽回去。

  行至长街尽头,不再摩肩接踵。小黑太久没出门,兴奋劲怎么也散不去,还像个脱兔似的乱窜。

  凌昭琅从身到心都疲惫,他不想在祝卿予面前露怯,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开。

  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任何表达厌恶的话,凌昭琅再也无法承受这些利箭般的言语。在他说出口前,先厌恶、先远离,自己才能不至于狼狈。

  每当此念一起,凌昭琅便深感不公。同样是锥心之言,祝卿予似乎并未感到疼痛。而祝卿予曾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尖刺扎在心上,让他辗转难眠。

  他的计划全崩塌了凌昭琅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又想起祝卿予对他的批语。

  他的确太自负了,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祝卿予的不忍和真心之上。否则就算他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对方动一动眉毛。

  他唯一的看客只是回忆里的幻影,他在戏台上唱得再热闹,都没了意义。

  夜深风起,四下簌簌作响。抬眼一望,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周围挂着灯笼,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福纸。

  喧闹的人群落在身后,幽暗的红光笼罩着树下的供桌,桌上摆着笔墨。

  凌昭琅缓步走近,抬手拉低枝叶,一张张红纸看过去,将别人的愿望窥视了一通。

  “倘若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红纸上的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凌昭琅手指松力,拉低的枝条弹回空中,连带着红纸摆动。

  若是以前,他对这些东西一定不屑一顾。他相信没有不能改变的命,只有懦弱的人。

  可是命在戏弄他,每当他为自己寻到新的希望,都会被不留情地打破,让他重新成为一无所有的弃儿。

  他认了,他是懦弱的人、逃避的人、满口谎言的人。

  咻啪一声,脚下被短暂照亮,又在放烟花了。凌昭琅向后退着走,仰着头看彩色的天空,慢慢走出槐树的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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