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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错玉 其颜灼灼 3702 2026-07-22 09:41

  凌昭琅下意识伸手搀扶,人家却不领情,一把将他甩开,又往前冲,撞上城墙般的打手,手脚齐上,又扯又拽,嚷嚷道:“让冯远出来!让他滚出来!”

  “乐扬,又是你?快滚!再闹弄死你信不信!”打手拎住他后领,像丢麻布袋扬手扔出去,砰的一声响,扬起一阵灰尘。

  乐扬发出欲呕的痛呼声,无力地来回翻滚,半天没能爬起来。

  凌昭琅听见冯远二字,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两眼。

  此人嘴角流血,脸颊青肿,但能看出来眉目清俊……

  想到冯远的怪癖,凌昭琅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乐扬一定是有天大的委屈,否则他这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也不会和门神似的打手硬碰硬。

  这人爬起身又要往前冲,凌昭琅一把拽住他,喊道:“你把我的芝麻饼碰坏了!你赔我!”

  乐扬终于看见还有个人,盯着他手里碎成渣渣的芝麻饼看了会儿,竟然真的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不行!你碰坏的,你去给我买!”凌昭琅扒拉着不松手。

  “我有事!钱给你还不行吗!”乐扬试图甩开胳膊上的那双手,甩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

  凌昭琅拖着他不撒手,嘴里嗷嗷乱叫,只顾着把人往外拖。

  乐扬闹了一脑门汗,领子袖子全拧成一团,急道:“我给你买!你撒手!我真有事!”

  “你找冯远?”凌昭琅揪着他的领口,一把拽近了,“我认识他。”

  回到福满楼时,人都到齐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在他身上。

  凌昭琅恍若不觉,直奔着祝卿予去,盘腿坐在他脚边,仰头望他,说:“主人,我饿了,有饭吃吗?”

  祝卿予微微低头,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说:“偷吃什么了?”

  “芝麻饼,让人撞坏了,我都没吃到。”

  祝卿予反手用手背轻轻抽了一下他的脸颊,说:“闯了祸还惦记着吃。”

  凌昭琅微微一愣,低下头继续用手揪他的袖子玩。

  祝卿予抚摸他的头顶,手指钻进发间,手掌突然收紧,极为用力地向上一拽。

  “呃……”凌昭琅头皮钝痛,忙直起身子迎合他的手,叫道,“主人?”

  祝卿予眼神都没向他偏移,不温不火道:“你杀了冯掌柜的手下,还不去赔罪。”

  凌昭琅拧着眉毛,仰着头喊冤道:“是他们先欺负我!”

  合拢的折扇啪地打在脸颊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扇骨坚硬,脸颊火烧般锐痛,凌昭琅瞟了一眼他的表情,眼皮耷拉下来,抿紧了嘴,没再争辩。

  冯远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那几个手下,手脚不干净,杀得好!余公子,别太认真!”

  揪住头发的那只手一松,凌昭琅忙去揉自己的头顶,故意发出嘶嘶的呼痛声。

  手背又被轻轻一敲,凌昭琅迅速缩回手,换了一种表达不满的方式。

  祝卿予一低头就能看见一对小尖牙,在他衣服上努力钉洞。

  “这小子在家里野惯了,实在是不好教。”

  冯远哈哈一笑,饶有趣味地望着凌昭琅,说:“我那里不好?你还要跑回来?”

  凌昭琅没作声,又往祝卿予腿边靠,那双小兽似的黑亮眼睛瞪大了,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还挺委屈。

  冯远也不恼,哎了声,说:“余公子,说好送我,不能因为他跑回来,就收回去吧?”

  “那是自然,”祝卿予低头一看,拎起那只乱扒拉的手,说,“怎么流血了?”

  凌昭琅眼神往对面一瞥,说:“他绑我。”

  冯远接话道:“这不是怕他跑丢了吗?谁知道还是跑了!”

  祝卿予淡淡一笑,说:“我也弄不清楚,这小子脑子不好使,记路倒厉害阿元,带他去擦药。”

  阿元应了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凌昭琅胡乱一甩,两只手还扒拉着祝卿予的袖子,难舍难分。

  祝卿予开口安抚,他才半推半就地进了里间,外面说话的声音渐渐模糊。

  凌昭琅沉静下来,垂着脑袋看阿元给自己包扎。

  阿元低声说:“郎君说,那地方危险,不行就撤。”

  凌昭琅眼神放空了片刻,忽而自嘲一笑,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坏事的。”

  阿元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昭琅已经钻了出去。

  他又换回那副懵懂的表情,步伐轻快,盘腿席地而坐,很亲昵地依偎在祝卿予腿侧,抬起胳膊给他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腕。

  祝卿予捉住他的手看了一眼,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说:“你去冯掌柜那里玩几天再回来,好吗?”

  “主人,你不要我了吗?我真的听话了!”凌昭琅张大眼睛看他,脸颊贴着他的手背,神情恐慌。

  祝卿予定定地看他片刻,抽回了手,说:“只是去玩几天。”

  凌昭琅依依不舍地拽着对方的袖子,说:“我不想去,一点儿也不好玩。”

  “哎,深宅大院你见惯了,当然觉得不好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冯远整个上身往前倾,说,“保证是你没见过的,去不去?”

  凌昭琅执拗的眼神软化了,又晃了晃祝卿予的袖子,说:“主人,那我什么时候回家?”

  冯远说:“等他来接你就是了!”

  凌昭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光顾着扯手中紧握的袖子,眼神急切地望着他的主人。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你想回来,我就去找你。”

  “那你可不要把我忘了。”凌昭琅说,“你答应要回来找我的。”

  两双眼睛静静对视片刻,祝卿予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他微微一笑,说:“当然了。”

  凌昭琅脑袋上罩着黑布,手腕脚腕都扣上了铁链,在马车里一顿颠簸,好一会儿才重见光明。

  睁眼只见房间简陋,仿若一个石洞,屋内只有一张石砌火炕,空中漂浮着浓重的硫磺气味。

  冯远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得意道:“怎么样?这样的地方你见过没有?”

  凌昭琅叹了一大口气,晃晃身上的铁链,苦着脸说:“主人从来都不绑我,哪里都让我去的。”

  冯远绕着他走动,正在满意地观赏,一听这话停在他身侧,俯下身说:“这里可不能乱窜,我也是为你好。而且他现在不是你的主人了,我才是你的主人。”

  凌昭琅仰头看看凑近的脸,愤愤地转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冯远的手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肩膀,说:“等你住习惯了,我就把铁链给你解开。只要你听话,想要什么都可以。”

  凌昭琅侧过脑袋,看着他说:“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我要回家!”

  他说着就要爬起身,冯远重重将他按回去,面露不快,说:“你忘了你的主人怎么说的?要他来接你才行。”

  凌昭琅立刻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给自己打气似的,说:“他会来接我的。”

  冯远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脸颊,说:“说不定这几天你不在,他就找别人伺候了。”

  凌昭琅那双眼睛滴溜一转,扬起脑袋自信道:“才不会呢,主人说了,他离开我根本就不能活!”

  冯远伸长了脑袋,嘴角一撇,好笑道:“他真这么说?”

  凌昭琅重重点头,说:“主人还说,他去哪里都要带着我,没有我,他都睡不好。”

  “看不出来啊,长得挺体面的,骗傻子还一套一套的。”冯远嘀咕一声,蹲在他面前,又问,“他还让你陪他睡觉?”

  “那当然啦!主人说了,我是他的暖炉呢。”

  冯远神情复杂,想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你俩玩这么恶心?”

  这些话不在计划中,但是凌昭琅一想起对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不由得心情舒畅。

  他还探出脑袋,煽风点火道:“你去问他嘛,他就是这么说的。”

  冯远好好好地敷衍他,转身将铁门哐啷一声合上,屋内霎时漆黑一片。

  凌昭琅小心拎起铁链,缓缓挪到门边,冯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这几天让他跟着干活,不用怕累着他,让他吃点苦头,这小子闲下来就咬人。”

  第7章 一枚铜钱(修)

  天不亮凌昭琅就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他的手脚挂着铁镣,叮呤当啷的往工地走去。

  天边一片蓝紫色的微光,四下灯火通明,满载石块的推车咕噜噜作响,干燥的泥土地轧出一条条车过人走的印记。

  每隔十丈便有一座木制的望台,每座望台上都伫立着守卫。矿工们四散劳作,掘地敲石运石,一旦停歇,四处巡逻的监工扬鞭便打。

  他被分配去搬运砸碎的山石石块,要和他一起劳作的是一个名叫阿泰的壮年人和一个姓丁的老头。监工命人解开他的锁链,警告了一番,他们三人就成了连坐的关系。

  那两人埋头凿山石,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反应,唯有看见他脖子上的项圈时,目光中有些同情。

  阿泰指了指凿下来的大块碎石,说:“你把这些搬到推车里去,懂吗?”

  凌昭琅点头,再没有比力气活更简单的了。他来回了三趟,身旁的瘦弱男人却连一块山石都没敲下来。这人瘦得可怕,双颊凹陷脸色苍白,握着镐头的手不住发抖,没多会儿就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监工鞭打咒骂,那男人连蜷缩的力气也没有,唯有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

  “他病了你看不出来吗?”有人呼喊一声,附近的矿工都凑过来,甚至上手去夺他的鞭子。

  “没日没夜地干活,病了也不给看,让人等死吗?”

  “累死累活,连填饱肚子的饭菜都没有,每天都是稀薄的菜汤,再好的人也让你们折磨死了!”

  越说越愤怒,众人将监工围在其中,趁乱对他拳打脚踢。

  “吵什么!”十几个身着黑色布衣的护卫乌压压走来,手中只有木棍,但威势压人,众人的声量转瞬间便被压制。

  这些人训练有素,步伐有力,明显不是普通的仆役。

  众人四散,阿泰见他还探着脑袋凑热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去,低声说:“他们真会杀人,别看了。”

  病倒的那人被拖走,却再也没人敢说什么,老丁头摇摇头叹息道:“完了。”

  矿场上矿井遍布,井下深度十二丈不止,井中搭着木制支护,不断有碎石运出。

  天色渐明,旭日东升,风中带了些热气。凌昭琅遥遥望去,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头,只有星星点点的紫色铜草花,还有些叫不出名的野草,开着紫色圆球花,长着锯齿状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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