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这短短的一行字,陈洲面前浮现出很多个瞬间。
想到张向阳来辞职那天,孤零零地拎着东西,那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像被扒光了一样处于那样难堪的境地;想到张向阳蹲在门口进不去;想到张向阳站在旅馆前满脸茫然……
那些时候,张向阳没有说过“怕”。
只会对他说“谢谢陈工”“陈工我没事”。
甚至还会对他笑。
那些时候,张向阳真的不害怕吗?
陈洲向后仰了仰,心绪难以抑制的澎湃。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没告诉他。
刚才张向阳却告诉他,他怕了。
陈洲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是不是不知不觉靠太近了?
*
张向阳没走成。
在他要走的时候,很戏剧性的,陆耀祖来了,带着一身棋牌室里沾染上的浓郁的香烟味道,板着张脸坐在张向阳对面沙发。
叶阿姨说了两句开场白,都是没什么实质意义的,颠来倒去就是要两个人好好聊,随后就出去了。
调解室内,陆耀祖立刻就掏了烟,在不准吸烟的调解室里沉着脸,闷不吭声地点了火,猛吸了一口烟,道:“你老是找人居委会干嘛?小张,有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难道非要我点破不成?”
张向阳的胸膛立刻紧了紧。
“陆先生,我们有合同的……”
“我也有合同啊,”陆耀祖翘了二郎腿,冷笑一声,“跟你男朋友签的合同。”
张向阳登时瞪大了眼睛,“陆先生……”
他神色仓皇,陆耀祖立刻不屑地撇过脸,不想看他,“小张,你摸着良心讲,我爸把房子租给你的时候是不是比市场价一个月低100?他为什么?不就看你是个大学生,白领,市中心写字楼上班,高大上呀,感觉你素质高,不会搞坏房子。”
陆耀祖手指夹着烟,痛心疾首地指了张向阳,“结果呢,你素质高吗?搞这种乌七八糟断子绝孙的事……”
张向阳一句话也没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陈洲没来。
“搞就搞了,反正你房租没少过我,我也管不着,对吧,我又不是你父母别看我,小张,你真别这样看我,我跟你父母也差不多大,要是你父母知道了,啧,打断你的腿”
张向阳强忍着屈辱,轻声道:“陆先生,我们现在说的是退房租和押金的事。”
“你别跟我提钱,一提钱我就来气!”
烟雾随着男人的手指飞舞,陆耀祖打一进来就冷嘲热讽,此时才像是动了真怒,“你们两个合伙的是不是?耍我还问我要钱?!”
在陆耀祖磕磕绊绊的指责中,张向阳大概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具体操作,他不是那一行的,陆耀祖情绪上头,说得颠三倒四,张向阳也听不太明白,总之,贺乘风承诺用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买下房子,最后达成的结果却是陆耀祖在房价上吃了亏。
警察说的没错,像陆耀祖这样小学毕业的拆迁户没什么文化,贺乘风都不用亲自出面,两个律师就把陆耀祖吓得不敢多说了。
陆耀祖气得要命,他是中介公司的常客,免不了在中介公司抱怨这件事,中介的人为了平息他的怒火,像讲笑话一样讲给他听。
跟你说个好玩的,你之前那个租客小张是搞同性恋的咯,玩得可乱了。
陆耀祖随即想到看房那天他的怀疑。
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具体也记不清,只记得当时的怀疑了。
张向阳三番五次地联系居委会向他要钱,他也火了,今天一诈,立刻就被他诈出来了,这两个人果然有关系!
“你要钱,去问他要”陆耀祖猛地起身,对着地面啐了一口,“下三滥的东西”
第31章
门推开的声音传来,陈洲第一时间没动,忍耐了一会儿,没回头,“回来了?”
“嗯。”
陈洲听他回应得简短,还是放下了笔记本回头。
张向阳正低着头在门口换鞋。
他今天出门是办私事,穿得T恤休闲裤,T恤旧了,他人也瘦了,看着有点空空荡荡的,一弯腰,领口就是个优美的弧线,透出里头肌肤的光彩。
陈洲移开目光,“没见到房东?”
“见到了,”张向阳抬起脸,对他笑了笑,“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嗯。”
张向阳笑着点头,“陈工,我请你吃蛋糕吧,”他举了藏在身后的纸袋,“草莓味的。”
蛋糕从郊区千里迢迢地带回来,张向阳说这是他们那边街上最好的,他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这个。
陈洲不爱吃甜食,也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陪着张向阳勺子浅浅地碰一点奶油。
“好吃吗?”
“还行。”
张向阳对陈洲的评价并不失望,他吃完了他那份,“陈工你忙,我做饭去。”
陈洲在餐桌上工作,张向阳在一边的开放式厨房忙忙碌碌。
钱,暂时没法要了。
陆耀祖骂得难听,几近发狂,可终究有一点没说错。
贺乘风是他招来的。
张向阳在地铁上也逼自己冷酷。
一码归一码的事,陆耀祖自己贪心被骗,那是陆耀祖与贺乘风之间的事,他们三个人,三本账,账账不相关,那不该他承受。
再说,如果房东真的把房子卖出贵价,难道会给他分红?
卖亏了,就拖欠他的钱,哪来的道理?
张向阳下了地铁,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本账,欠债的都是同一个人。
向陈洲借钱请律师,然后呢?他多欠一份人情,让陈洲多看一分难堪,两个苦主之间斗得你死我活,到时候真正得意的人又是谁?
要提防的是贺乘风。
他们的力量悬殊实在太大了。
他那天吓住他,只是一时的事,贺乘风不会善罢甘休的,对毫不相干的陆耀祖尚且如此,收留他的陈洲呢?
张向阳手一抖,五花肉切歪了一刀。
*
卖场促销的工作技术含量比张向阳想象中的要高,负责的经理让他们8点到场,提前组织他们开了个会,也和自己接下来一周的搭档认识认识。
张向阳做了早饭赶紧骑了单车过去。
经理是个快四十岁的女性,讲话利索干脆,尾音总是上扬的,很鼓舞人心。
张向阳边听边记。
开完会,经理一个个抽查考核,看他们有没有记住她传授的销售技巧。
轮到张向阳,经理说道:“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张向阳很紧张,“我会努力的。”
经理点了点头,满意地离开。
留下组员们分散去展台,与张向阳搭档的也是男性,看上去年龄和他差不多大,两人互通了下姓名,搭档叫袁靖,说是大学生来打零工。
“知道许娘娘为什么看好我们吗?”袁靖对张向阳挤眉弄眼。
“为什么?”
“帅啊,”袁靖拍了下自己的胸脯,“师奶杀手好嘛。”
袁靖的长相确实挺阳光帅气,不过他个性似乎很幼稚,还很自来熟,一早上不停地在夸自己帅,还非要张向阳认同他。
张向阳笑了笑,没说什么。
袁靖觉得张向阳长得太奶油,欠缺了一点男人味,总之,就是没他帅。
推销这活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们两个卖锅,上面给了一个样品锅,给了点食材,让他们烹饪,从而吸引顾客。
袁靖不会做饭,张向阳系着印着品牌商logo的围裙煎牛排,香味飘散,引了食客过来,袁靖再甜言蜜语地推销。
起初,袁靖还算卖力,但在一块牛排都被分食完,他们也没卖出一个锅后,袁靖就觉得无趣了,开始偷偷玩手机。
展台柜子里一共三块牛排,张向阳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也先关了电磁炉。
袁靖手躲在下面玩手机,“歇会儿吧,”一抬头扫了一眼张向阳,又乐道:“哥们,你腰真细。”
张向阳有点不适。
“我去上个洗手间。”
“去吧,我看着。”
张向阳进了卖场的洗手间,他翻了下手机邮箱,求职的仍然没有回复,短信里只有那天贺乘风在的那家公司催他去上班的信息。
张向阳拒绝以后,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锲而不舍地邀请他去上班。
张向阳心里很清楚,如果去了,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事情。
或许这就是贺乘风的目的,不断不断地折磨他,让他认输。
张向阳退出了短信界面,打开微信,翻到与陈洲的聊天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