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笔录的警察抬头看他一眼,“我们尊重公民隐私,不会随便和你们家里联系,这一点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张向阳身体里的力气慢慢恢复了,脸上的血色却是逐渐褪去,“警察同志,我没有吸毒。”
大概是每个进来的人都会这样为自己辩白,警察一脸见怪不怪,“你跟那三人什么关系?”
“……男的是我室友,女孩我不认识。”
“那水烟壶里你用了吗?”
“我没有,我不抽烟。”
“行,做个尿检吧。”
一直很平静的人忽然变了神色,两只大眼睛里空洞洞地泛出泪光,“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吸毒,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行行,你别激动,”警察按了按手,“做个尿检好吧,咱们这都是正常走流程,做了尿检没事就放你走了。”
张向阳浑身发抖地低下头,眼泪顺着掌心流向胳膊,他哽咽道:“我没做错事……”
“好好,行行,先做个尿检,做完尿检再说。”
警察使了个眼色。
张向阳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好了,起来去做尿检吧,很快就能出结果,你没有吸毒史,也没有犯罪记录,做个尿检就行,就当免费体检了。”
警察好言好语劝了两句,坐着的人像傻了一样不动,随即警告道:“再不配合,可要强制检测了。”
张向阳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脸,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孔,“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做了尿检才知道。”
张向阳再次把脸埋进胳膊。
证明,他到底需要多少证明,才能堂堂正正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好,我做。”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依旧像个犯人一样被人盯着脱下裤子,排泄、取样。
张向阳一直在默默地掉眼泪,他也不想这样,可他无法控制这种因羞耻而落泪的行为。
随行的警察忍不住道:“哭什么,很快的,没事就放你出去了,一个大男人,爷们一点,我们这儿什么事都没犯来抽检的也有,很正常的事,不至于。”
张向阳摇了摇头,用胳膊抹了下泪,他又说了一遍,“警察同志,我什么都没做。”
“好好,等结果好吧,很快的。”
张向阳坐在那等。
他不知道要多久能等来结果。
时间变得极其的漫长。
在漫长到被抻开的时间里,张向阳发起了呆,然后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爸爸。
他爸爸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高大,强壮,一只手就能举起他,将他颠来倒去的在他的肩膀上飞翔。
“向阳,过了生日你就十岁了,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想要实现的?”
“我……我想要个奥特曼,可以吗?”
“哈哈哈,可以,爸爸给你买!”
他没有等来他的奥特曼。
“常青,今天向阳十岁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他拉扯大,让他跟你一样做个好人,向阳,你以后要做个像爸爸一样的好人,知道吗?”
张向阳看向黑白照片上的父亲。
有人说他爸爸太傻了,死得不值得。
没救出人,还搭上了条命。
可他妈妈说,就算再来上一千次,一万次,哪怕明知道结果,他爸爸还是会跳下去救人。
这就是她嫁给这个男人的原因。
她希望张向阳也做一个这样的男人。
于是,张向阳的十岁生日愿望从一个奥特曼变成了要做一个像爸爸一样的好人。
“爸爸,”张向阳轻喃道,“我好想你。”
泪水模糊了眼眶,张向阳在幻想中又变回了那个坐在爸爸肩头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他爸爸单手举着他,很慈爱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惜。
“向阳啊,受了这么多苦,值得吗?后悔吗?”
张向阳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他也是一样的。
就算再来上一千次,一万次,哪怕明知道结果。
他还是会那样去做。
爸爸,我不后悔。
第41章
尿检结果出来了,四个人都没问题,带回来检查的水烟壶里也没有检查出任何可疑的成分。
四个人一起被释放了。
王贵涛尤其愤怒,“靠,我在夜场唱歌,最恨的就是玩毒的了,这都是我朋友,我怎么可能带她们吸毒!”
两个女孩也是,叫嚷着她们从来不干坏事,抽烟喝酒也犯法吗?
唯独张向阳一句话也没说。
他很歉疚,为那无辜的三个人。
警察向他们解释了几句,王贵涛最终还是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别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
四人在派出所门口很鲜明地分成了两组。
王贵涛和两个女孩一起叫了出租车,问张向阳上不上。
张向阳摇了摇头。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不就进局子嘛,多大点事儿。”
王贵涛刚说完,头发就被边上女孩用力薅了一把,“王贵涛,你害得我昨晚挂机被举报封号了!”
“我不也被封了”
三个人吵吵闹闹地坐着出租车走了。
张向阳独自站在派出所门口,他心中默默道:对不起。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直接拨通了那串数字。
电话很快就接了起来。
“阳阳?”还是一贯的带着笑的回应,“想通了吗?”
“是你干的,对吗?”
电话那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胳膊还疼吗?”
张向阳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随即将这个号码再次拖入了黑名单。
没救的,这个人没救的。
张向阳抱着头蹲下,又呜咽了两声。
就两声。
派出所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张向阳顺着路往回走,走了一段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今天还要去卖货,慌忙找到了搭档的微信,发信息跟她说他可能晚一点儿去。
搭档很吃惊,说他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张向阳在商场,她出去跑外勤吗?
张向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不住地道歉。
搭档人很好,说那行,她在展销台那里等他。
张向阳拦了车回去,洗澡换衣服,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又赶去卖场。
到了展销台附近,他看到许如意站在他们展销台前正在和他的搭档说话,张向阳一下就慌了,紧赶慢赶地跑了过去。
“不好意思许经理,我迟到了……”
“没事儿,”许如意上下扫了下张向阳,“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向阳跟着许如意进了楼梯间。
许如意给了他一个信封。
张向阳看了一眼信封,又看向许如意。
“拿着。”
信封捏在手上,薄薄的,像是钱。
“许经理,这是……”
“你可以回去了。”许如意没有拐弯抹角,很干脆道。
张向阳呆住了。
“具体原因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许如意语气低沉,“咱们彼此之间,留一点体面吧。”
说完,许如易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张向阳拿着薄薄的信封,呆立良久后他轻仰了仰头。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会就这么倒下,也不能就这么倒下。
“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