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婆子的余温化尽路面的残雪,我吃力地蹲下身子,拾起汤婆子,恍然发现,以往平坦的整块青石路面,不知何时变成了光滑的鹅卵石路面……
心骤然下沉,直沉谷底!原来,原来真如慕容重华所说,从我一进宫之时,我在宫里的一切早已身不由己,我有心放过别人,别人却未必肯放过我!
“娘娘?娘娘,怎么蹲在地上了?”婉晴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忙蹲着身子接过我手里的汤婆子,环着腰身日渐臃肿的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奴婢平日就是这个时辰来的,只是瞒着娘娘,今日亏得早来,否则怠慢了娘娘腹中的小皇子,皇上可要罚奴婢们照顾不周呢!”
“油嘴滑舌。”我一手扶着婉晴的胳膊,一手护住腹部,尽量贴着墙边路面缓缓走出昭德殿漫长的宫巷。
婉晴淘气地吐了吐舌尖。
“午后替本宫传蓁婕妤和佟婉仪来凤仪宫一趟。”
“是。”
自怀有龙裔之后,我格外小心,因长姐前车之鉴,我特意让人检查过凤仪宫每日的用物之后方可。平日素喜焚香,这几月里都改成了水果取香,花气袭人。
殿内烘上暖炉,熏得满屋的花香果香亦发的浓郁,仿佛置身在阳春三月的花海间。
我倚在美人榻上撑额小寐,榻前一青竹高脚几案上,放着我近月来处理后宫事宜和除夕夜宴的一些册子。案牍墨染花果浸浴,别有一番韵味。
我小歇片日后,语冬和佟婉仪也来了,我道出用意,希望她二人能帮我分担一下后宫事宜,起初二人多有推辞,见我实在恳切,肚子的月份渐大,便就应允了。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大的方面我早已拍案,剩下一些小细节也不过是让二人走走场子,帮忙落实一下而已。
佟婉仪坐了半日便先行告退了,语冬见婉仪离开后,才放下戒心,问了我始末,我将在昭德殿太后与我的对话告诉她,她点头也没在多问什么,小坐片刻后也离开了。
她身上的淡淡幽香经久不散,连满殿的花果香都盖不住,好在,她调制的香料偶尔一闻,倒会令我格外神清气爽,一扫疲惫。
只是近日总有一丝心慌若隐若现,胎动亦发变得频繁,我只以为是自己操劳过度,心神不宁的原因,所以也急欲将手里的琐事都交托出来,以免扰我心思。
转眼间,除夕已至。
这夜,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玉壶光转,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宫外热闹非凡,夜空中经久不衰绽放着缤纷绚烂的烟火,虽在宫内,也能清楚听见宫外祥和喜乐的声乐。
宫内万展琉璃灯高悬在廊下,亭间,树上,像是天上的仙子跌落在人间的明珠钗,一串串,一片片,甚是美丽。
泰和殿中,灯火辉煌,丝竹声悠悠,满目红景,珠光宝气,琉璃翡翠,觥筹交错,笑语连连,一片歌舞升平,盛世祥和的场面。
殿内席案里外两层呈回形摆放。
主位一张长长的黄色席案中央,坐着皇上,左边是我,右边空座原本是为皇后准备的,只是她身子因上次巫蛊事件掏空了身子,只能长日躺在床榻上。
太后早在两日前派人来告诉皇帝,身子不适,喜欢清静,就不来泰和殿了,也无需众人前去昭德殿请安。两侧一边坐着各位王爷王妃,另一侧坐着各大嫔妃,最末端不起眼的角落里,猫着缩头缩脑的安采女安可欣。与我和皇上对面而坐的席案上则坐着佟婉仪和静熙公主,身旁坐着今日的小寿星锦蝉公主和她的养母妃温贵嫔。
众人其乐融融,推杯换盏,喜迎新岁。
只有玄青王和王妃二人显得神色不愉,淳王妃哀怨的眼神更是时不时地投向我,我虽知为何,终因为心虚不去对视她,更不敢去看她身边的慕容重华,只装作满心欢喜地替皇上连连添菜,细声嘱咐他少贪杯。
我喝着一杯素玫特意为我温着的鲜果汁,目光无意落在案间盛开的一株雪白昙花上,再抬眼扫视了一周,见每个席台上都有一株鲜花,皇上的龙面花,皇后的牡丹花,语冬的水仙花,玉嫔的红梅,温贵嫔的贴梗海棠,淳王妃的合欢花…
…
这些细节并不在我原有的安排中,应该是语冬和佟婉仪二人的心思,如此倒是给宴会增添了一丝身在芬芳中的别致。
宴席中途,小寿星锦蝉抱着温贵嫔送给她的西凉特产,号称“长毛狮”的小犬跳了出来。
睁着一双大大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撅着小嘴巴说道:“父皇,今日除夕,又是儿臣的生辰,双喜临门,儿臣今日与雪儿为父皇准备了一段表演,还望父皇和众位母妃,皇叔伯们喜欢。”
“哦?靖蝉小小年纪,不仅话说的越来越利索惹人喜欢,竟还会表演取乐了?朕的女儿真是一个赛过一个,好,你且表演看看,父皇必有重赏。”
“谢谢父皇。”靖蝉小小身躯深深一鞠,附上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双手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寻思着这个小鬼头何时变得这般八面玲珑,她这番殷勤表现应该是为了给自己的母妃求情之意吧,倒是难为她有这番孝心了。
靖蝉所谓的表演就是取一个小球球引着雪儿双脚站立起来围着她打圈圈地跳着,虽是稚嫩,倒也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安可欣微微扬起下颌,脸色闪出得意骄傲之色。
靖蝉忽然将球抛起,雪儿急忙一个飞身纵跃含住了球球,温顺地跑回靖蝉身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靖蝉取过小球球状似无心朝我的方向抛了过来,那雪儿利落一个急跃,含住了球球麻利地停在我席案的前方,摇尾乞怜转身欲朝靖蝉奔过去。
突然雪儿鼻子皱了皱,似嗅见什么东西,毛发悚然竖立起来,警惕地发出低吠声,众人还沉浸在闹闹哄哄地笑声中,完全没在意到我面前剑拔弩张的一幕,我本能护住肚子,却见那雪儿突然狂吠跃上我的席台,众人听闻,顿时脸色大变。
我已一手握住肚子,另一只手向后抓住素玫急忙腾身站了起来,身怀六甲,身子格外笨拙,眼看那雪儿即将一头撞下我,千钧一发之际,慕容重华抄起席案上的银箸射了过来,那银箸不偏不倚如同利剑般穿进雪儿的身体,长长的白毛间顿时血色晕染,雪儿重重跌落在我的食案上,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