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斗笠遮住了高大男人的表情,然而总管却莫名感到了一股隐隐嘲弄的视线。他又惊恐又愤恨,正当要继续出言威胁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笑眯眯的声线。
“哟,我是错过什么热闹了?”
总管刷地一声回过头。只见一个弥勒佛似的贵气王爷在侍从簇拥下踏入店门,戴着碧绿玉扳指的手从容拍了拍肚皮,面带笑意,似乎根本看不见两旁鼻青脸肿倒下的打手们。
“右、右贤王!”
总管双眼噌一下亮起来,面上喜色显而易见,连带地上本已绝望的纨绔少爷也一下激动地挣扎起来。
太好了,他们的靠山右贤王来了!这下他们可有救了,非得把这个胆敢对他们动手的男人教训折磨至死,也免得以后还有人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前来挑衅!
“王爷,您不知道,这个不知哪来的大胆刁民无故动手,将我可怜的外甥打成重伤。您看,人还躺在那儿呢!”
总管急忙讨好地凑到右贤王身旁,伏小做低,一边用眼神暗示瘫倒在地上的纨绔。纨绔立刻会意地哭叫起来,转过半张脸给众人展示他那清楚印了一个鞋印的侧脸。
“正是,正是!小人只不过向那边的姑娘搭了几句话,这个暴徒就窜出来无缘无故动手。不仅将小人痛殴至此,还将后面赶来阻止的舅舅的手下也……此等恶棍若是不除,只怕关外市集的众人都要人人自危啊!”
他一边假惺惺地哭泣着,一边胆战心惊地用余光留意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生怕他说出事实戳破自己的谎言。然而这个身手恐怖的男人却好像根本毫无辩解的欲望,只是直直站在那儿,仿佛看笑话一般看着他们的表演。
纨绔咬咬牙,内心闪过一丝根本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屈辱,然而这股屈辱很快又转为解恨的狞笑任那人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敌过右贤王的权势和兵马。等他落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折磨,就能怎么折磨他!
打定主意要在男人死前狠狠教训一番才能解气的纨绔,又将希望满满的眼神放到始终笑眯眯的右贤王身上。右贤王听完他们甥舅二人的言辞,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自然是要先痛打二十大板,再废其手脚,剜其双目,断其筋脉!”
纨绔恶狠狠地磨着牙道,喉咙处的疼痛还一直折磨着他,让他连说话都得比平时多用上两分力道。
总管略微直起身子,阴鸷的目光扫了一眼静静直立的斗笠男子,对上右贤王视线时又一秒换作了讨好与谄媚:
“不仅如此,还应该悬挂城门口示众三天。如此一来,往后才不敢有人在此地作奸犯科,目无法纪……王爷,您看如何啊?”
“我?”右贤王往后仰了仰身子,左右看了看,笑眯眯道,“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那便好,那便好!”
总管和纨绔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窃喜。真是苍天相助,他们马上就要大仇得报,被殴打的疼痛,脸面扫地的羞辱,还有因那可怖气势感到的恐惧一定要百倍,不,千倍让他奉还!
承载他们无数希望的右贤王朝前慢慢踏出一步,一直冷眼望来的男子终于迟来地开口,低沉的嗓音略无波澜。
“听说这是你身旁的红人?”
总管又惊又怒地瞪大眼睛:“大胆!竟敢用此等语气同王爷说话,毫无尊敬!”
男人连给他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微偏了半寸头,一手抬起缓缓摘下斗笠,露出英俊深邃的面容和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不得不说,兰达,你挑人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倒在地上的纨绔还在因男人竟敢直呼王爷名讳而不断谩骂着,总管却只觉得喉咙一下被人无形扼住,他看着有如天神般凛冽使人不敢直视的男人,难以置信地反复摇头,嘴中呓语般地喃喃道:
“这个瞳色,这个瞳色……”
被他费尽心思献媚拍马的右贤王终于走到男人面前,总管说不出话来,只眼睁睁看着他
深深弯下了腰,极尽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来迟,让单于和阏氏受惊了。”
“轰”的一声,方才还得意万分的总管只觉脑内一下炸开,耳朵嗡鸣,头晕目眩,他腿软地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无神的目光同骤然窒息般陷入静默的众人对上,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可他倒宁愿自己不要清醒。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呀,他们究竟干了什么蠢事,他们竟敢对那个北境万民都敬畏如神的王者说出那种蠢话!难怪那人一直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他们,对他而言,他们根本无异于一只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
总管只能浑身发软地跪倒在地,悔恨得几乎想一把掐死刚才的自己,额头哆嗦着抵住地面,可是连砰砰磕响头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一旁瘫倒的纨绔已经整个人吓傻了,颤抖的嘴唇张合几下,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突然一阵腥臊的臭味传来,周围人嫌恶的目光扫过去,才发现纨绔竟已是被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眼泪鼻涕不知何时也糊了满脸。
赫连渊皱了皱眉,转身大步走回长孙仲书面前,一手想也没想就伸上去替他掩住了鼻子。长孙仲书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抽走赫连渊另一手拿着的斗笠,反手也替他戴到了头上。
赫连渊斗笠下的嘴角又轻轻勾了勾,这次却不同于方才的冷砺,看上去竟有几分终于释然的轻松和暖意。
“你没事就好。”他轻声开口,语气里依旧还有几分自责,“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长孙仲书抬眸望他一眼,摇摇头。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右贤王忙着指挥手下将这关外市集曾呼风唤雨一时的两人捆住,也没忘了他们手底下为虎作伥的爪牙,一同拿粗绳绑了个干净。他抹把汗,小碎步跑到还在默默对望的两人跟前,先转头看了看长孙仲书,又扭过头望望赫连渊。
“没打扰到你们吧?”
赫连渊:“……”
“没有。”他咬着牙道,嘴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眼神瞥向兰达,“你不觉得还应该给我个解释?”
“害,你说这个什么总管啊!”右贤王又望了眼不远处面如死灰悔恨交加的人,嗤笑一声,“哪来的什么红人,听他胡扯。不过就是我经由关外市集的时候,他亲自来接待过几次罢了。”
长孙仲书不甚在意地瞟过去一眼,随口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还能怎么处置。”
赫连渊笑了笑,微冷的目光转到被五花大绑的两人身上,平静宛若在看没有半分生机的死物。
“我记得他们方才,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两周期末季实在太忙了QAQ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好好更新了!爱你们
第45章
弦月已升上半空, 夜色下的关外市集也比白日多了几层静谧之色。今夜天空中的星子不算很多,所幸月光依旧朗朗,衬着徐来的清风, 倒也称得上是一夕良宵。
长孙仲书已将满头柔顺的乌发散下,身着中衣, 瞄了眼一旁还一人独坐在房内桌边的赫连渊。
高大英俊的男人只留给他一个若有所思的侧影,一只手摸着怀里不知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长孙仲书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只大概看到一个布包的轮廓,就转回了视线。
“……还不睡么?”
“啊?就来, 就来。”
赫连渊回过神来, 将外衣利落地两下扯下,又格外小心地将那个布包细细收好,这才长腿一迈跨上了床。
虽说这是掌柜特意安排下的天字一号上上房, 然而床榻大小到底比不上草原上气势恢宏的王帐。赫连渊刚一上榻,便觉出位置好像有点窄, 倒不至于显得挤,只是躺下去时两人难免肩碰到肩, 手臂与双腿也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触碰,更不必提那淡淡温热的鼻息。
赫连渊不免有些要责怪窗外映进来的月光太为清澈, 清澈到他能清楚一眼望进身旁人空明的眼底, 也能一眼瞧见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微烫的脸庞。
“……有点热,哈哈。”
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手脚绷得稍显僵硬, 丝毫不见白日里那冷砺如坚冰的气势。
长孙仲书默了一默,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看着似要往他脸上落去。
赫连渊也说不清为何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他动也没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白皙纤长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把将他身上的被子都拽了过去。
“?”长孙仲书没有负罪感地疑惑地望了眼更加僵硬的赫连渊,“你不是说热吗?”
赫连渊:“……”
谢谢,人已经凉了。
赫连渊没了被子,又不能跟躺在自己身旁的老婆抢,只好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地往长孙仲书那处悄悄又缩了缩,看上去好像只耳朵都恹恹垂下去的大狗,总莫名透露出种怪可怜的意味。
长孙仲书也说不好,以往在宫里那只大狗也惯会装作这一副委屈的样子冲自己撒娇,他也常常受不住内心的动摇,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往那狗头上揉蹭两下,可是如今对着的是赫连渊
那不知不觉已经伸了一半的手指又迅速溜回去了,严严实实地藏进被子里。长孙仲书别过脸,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装作没有看到那双深蓝近墨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一国之君喜欢被人笑抚狗头吧。
赫连渊张了张嘴,刚想说句什么,从天而降忽然就飞来了一片被子,差点教他塞了一嘴棉花。
他费劲把被子从自己英俊的脸上拽下来,光线里露出的只有老婆稍显冷酷的背影,清冷中稍显卡壳的声音闷闷传来:
“……天气凉了,就算嫌热,也还是盖一点被子吧。”
赫连渊一颗心忽然又欢欣鼓舞起来,他就知道,不管眼前这个人嘴上说与不说,心里终究是想着他的。这个认知让他的脸上现出点意气风发的笑容,尽管他的脑瓜暂时还没有想通这种好心情来源于哪里。
赫连渊美滋滋地钻进被窝里,仗着被子不够宽的客观条件理直气壮又往老婆那处凑了凑:
“不嫌热不嫌热,我倒还觉得不够暖和呢。”
长孙仲书睁开先前刻意闭上的眼睛,微微侧过半张脸。
一只有力的大手不知何时已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又缓缓向下轻握于肘。一种隔靴搔痒的力度,却丝毫不妨男人身上带着热度的气息穿过衣袍,熨着肌肤。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身后那个比他高了足足一头的男人却还不算完,他用另外一只手支起身子,深邃的五官和健硕的肌肉一并满不在乎地靠近,也不管两三绺头发丝落于底下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立刻便让白玉染上几道淡淡的嫣红。
“我们……”
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让本就被雄性气息充斥的空气愈显稀薄。
“我们,做点让身体更暖和起来的事吧。”
长孙仲书:……
?
长孙仲书觉得自己此刻被分裂成为了两半,一半的他只想反手把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红色问号拍到赫连渊脸上,另一半的他却宛若被定身一般动弹不得,只有白得隐约透出淡青色血管的指尖能紧紧攥住身前被子,仿佛那就是惊涛骇浪间自己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早前的他只会认为这算该来的总会到来的,面无表情任人予取予求。然而此时的他面对赫连渊,却只觉得心底多了股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唯独对这个人,不想像往常一样做一个没有感情与灵魂的傀儡。
以往的冷静自持被搅扰打破,长孙仲书的手慢慢机械地落在中衣柔软的布料上,怀着混乱到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心情,缓缓解开了第一个盘扣。
那只一直落在他臂上的大手忽然前挪包住他的整个手掌,温热传来,也顺势止住了他的动作。赫连渊诧异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响起:
“已经不够暖和了,你怎么还解衣服呀?”
长孙仲书张了张嘴,艰难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不是说”
“啊?哦!”赫连渊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离得更近,“我是说,我们不然下去夜跑吧,怎么样?”
长孙仲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