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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任和亲对象还没死 决珩 3174 2026-07-23 08:26

  “左贤王答应我了……只要把你带出去,带到两军阵前……他就会给我一封新的身份通牒,给我一匹好马,放我回云国……”

  赵信陵手忙脚乱地将麻绳缠上,似哭似笑,嘴唇在抖,眼睛也在抖,发紧的声音像是在说服长孙仲书,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爹身体不好,当年走的时候他就起不来身……三年多了……三年,我……我得回去看他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哪怕不跟他们相认……”

  麻绳一圈一圈缠绕上来,咬进肌肤,勒得手腕生疼。

  长孙仲书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目憔悴,眼神游离,颤抖的手指甚至连最简单的绳结都打得狼狈不堪,靠着一团早就该熄灭的火撑着一口气。

  那是希望。

  是他在很久以前,出于一念之仁,给赵信陵编织的、虚假的希望。

  而如今,这点希望反变成了赫连奇递给他的刀,被他拿来亲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命运真是个拙劣又恶毒的编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赵信陵那点不堪的热望。

  “你真的以为……你还有家可回吗?”

  赵信陵绑绳子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神色覆着一层茫然,嘴唇如涸泽的鱼张合:“你……什么意思?”

  长孙仲书看着他,明明身陷囹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绝不该于此境出现的悲悯。

  “赵老将军在你失踪后,急怒攻心,早已撒手人寰。”

  “你大哥因宫中行刺防卫不力,自尽谢罪。”

  “你大嫂抱着你侄女,当夜投井殉夫。”

  他的嗓音不起波澜,将那些曾咽下一次的字句归还。

  “至于你二哥……”长孙仲书顿了顿,一瞬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他在寻你的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

  “赵家,早就没了。”

  啪嗒。

  赵信陵手中麻绳坠落地面的声音,渺小得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粉身碎骨。

  没了?

  都……死了?

  他这三年,苟活于世,面目全非,负尽深恩,死生故友,所为的这点念想。

  这最后一点念想。

  “啊……啊……”

  赵信陵喉头挤出残破的气声,穿堂的冷风将他的喉管割开了,嗓音破碎,血肉横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睛里灼人的光火熄灭了,他也熄灭了,熔化的烛身随着那光与热流走,软软跪倒在地。

  他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的形状,藏在臂弯里,口鼻抵着地面,尘灰共振于那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

  “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一道阴冷讥诮的声音忽然从帐外幽幽传来。

  帐帘被风吹开,现出人影。

  来者像是在暗处看足了一场好戏,步履之间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从容。那张娃娃脸年轻却阴郁,他站定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长孙仲书的脸上。

  “好久不见啊……阏氏。”他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那枚尖利的虎牙在火光下一闪而过,雀跃而嘲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

  长孙仲书微微一震,指尖在袖中收紧,片刻恍惚之后,才在封存的记忆中对上这张面容。

  是他。

  那个已死之人。

  那个曾经绑架过他、被赫连渊一箭穿心、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的侍卫杜威。

  他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箭伤疤痕。

  “看来心长偏了两寸,也是种运气。”杜威抬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疤,指腹滑过时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低咒,“赫连渊一箭把我射到阎罗殿,左贤王却把我捡了回来。呵……如今想想,当年我誓死效忠,不过是错认明主!”

  杜威说着,目光陡然转向长孙仲书,嘴角的冷笑不减,眼底却浮起一丝克制不住的快意。

  他径直朝长孙仲书逼近,余光瞥见跪倒在地如一滩烂泥般的赵信陵,步伐一顿。

  “真丢人。”他冷嗤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废物,“族里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这个叛徒,咬不动人的癞皮狗,到头来还是得我亲自动手。”

  杜威五指如钩,伸手就要去抓长孙仲书的衣襟。

  “走吧,阏氏。左贤王有请!”

  长孙仲书目光冷凝,身体下意识往后一避。

  就在杜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长孙仲书的那一瞬间

  一道冷光自地面贴着风声掠起,饶是杜威闪得飞快,指腹也被骤然划开一蓬血沫,哗啦啦落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杜威闷哼一声,下意识收手,低头看向自己被割开的指腹,眉心刚刚拧起,尚未来得及发作,身后却忽然传来骨骼令人牙酸的咯咯响声。

  赵信陵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开裂的眼眶淌出血泪,顺着高挺的鼻骨而下。

  “不要……碰他!”

  下一瞬,赵信陵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像一匹绝望的孤狼,背脊弓起,眼神狂乱,却燃着一团近乎自毁的火焰,没有留出一丝一毫防守的余地,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杜威扑了过去。

  “噗嗤!”

  杜威反应极快,手中长剑本能地刺出,瞬间贯穿了赵信陵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在半空中炸开。

  “找死!”杜威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柄长剑像是刺进了一具早已失去知觉的躯壳,赵信陵的身体仅仅只是剧烈一震,随即便在杜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截没入自己身体的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汹涌而下,可他神色丝毫未变,反而借着这一刺的力量,硬生生将身体逆着剑锋往前猛冲。

  一瞬交锋。

  在杜威近得能清楚看见他瞳孔深处那团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时,赵信陵握着短刀的右手也已挥下,精准地,绝望地,不偏不倚

  扎进了杜威的喉咙!

  “呃!”

  杜威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细如针尖,所有的轻蔑与得意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惊恐彻底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被血堵住的破碎气音。

  赵信陵咧开嘴,血沫同样顺着嘴角淌下,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这一次……不会偏了。”

  噗。

  匕首拔出,血箭飙射。

  杜威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身体抽搐着重重栽倒在地,涣散的瞳孔永久定格在那一瞬的不可置信与恐惧之中。

  赵信陵踉跄着后退半步,右手一撑,短刀“哐啷”一声插进地面,勉强支住身体。

  他的气息乱成一团,呼吸像是被火烧着般剧烈起伏,但下一刻,他竟然强行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走!”

  他吼道,拖着长孙仲书一头冲向帐门。

  “没用的。”长孙仲书目光扫过他肩膀上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窟窿,“赵信陵,你放开我!外面都是赫连奇的人,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赵信陵像是听不见,头也不回,一脚踹开帐帘。

  王庭,已非人间。

  寒风与火焰几乎是同一刻扑面而来,照亮了每一寸失守的疆土。喊杀声四起,赫连奇留下的三万精锐,此刻已如潮水般淹没整个王庭,封锁住了所有生路。

  刚一现身,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便当头劈来。

  “杀了他!那是叛徒!”

  赵信陵猛地将长孙仲书护到身后,短刀带着决绝的怒意劈向来敌,化作道道血色银光。

  “噗!噗!”

  刀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赵信陵毕竟受了重伤,每劈翻一人,便又换来一刀、一剑刺入自己血肉之躯。

  肩、背、腹部……伤痕累累,淬成血人。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下出招都带着撕裂的剧痛,却无法停下那机械的挥舞。

  “没用的……放开我,你还能活……”长孙仲书看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痕,眼眶发热,试图挣脱他的手。

  赵信陵死死护着他,过量的失血让他脚步已然有些虚浮,颤抖的唇瓣念念有词。

  “要走的……要走的……你要回家的……”

  咔嚓。

  一声脆响,在滔天的喊杀声中如斯分明。

  混战中,赵信陵腰间那个视若珍宝的斑驳酒葫芦终于滚落在地,被一只浑厚铁靴狠狠碾碎。

  那是他当年离家时,大哥亲手给他削的木头葫芦,装满了少年在家乡饮下的壮志豪情。

  葫芦碎裂,酒液混着地上的血水流淌开来,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终似黄粱梦,辞丹凤,怀倥偬,落尘笼。

  他懦弱的,不堪的,赤诚的,那些梦想,流淌在照映雪光的酒液里。

  赵信陵动作一滞,眼中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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